作者：kiryuu|發布時間：2018-12-14 13:28:22|字數：3367

“拜托您了。麻煩您了，再給那孩子一次機會吧，我保證他不會再犯…真是拜托您了，我改天親自拜訪……”

父親在撥通電話時，星璨聽出來他唯唯諾諾、顫顫巍巍講話的口氣是為何。

這一點也不難猜：哥哥少航在學校裏犯事了。

十五歲的哥哥剛升入高中，說起來還是父親交了類似賄賂的高額學費才得以入學。

以哥哥混吃等死的德性來說，他會考上高中實在是難事。打架、抽煙、玩卡牌、作弊、和老師吵架。國中以來，這些陋習就伴隨少航不斷發生，好不容易從國中畢業，他跟父親承諾念了高中就一定會好好念書，還是照樣玩世不恭地混日子。

她從未想過哥哥能改行當個好人，星璨雖然才十歲，在哥哥的壓榨和‘教育’之下，早就懂得他那些社會上的習氣。父親每周給兄妹一人10元零花錢，哥哥總是要把她的那份拿走，20元夠他一周逍遙好一陣子。

他們家是單親，那年代離婚也並非常事，不過他們的母親是意外去世。

母親走後，父親一人工作養兩個小孩，一開始還有爺爺奶奶接濟，後來二老去世，條件急轉直下。爸爸總是喜歡讓哥哥撐面子，給他盡量買名貴的鞋子和衣服，不讓別人以為他們家窮。正是這樣的一味寵溺，讓少航的德行極差，其實能穿上名牌的孩子，學校裏也不見得有幾個。

今天少航犯事的內容似乎比以往更嚴重，校園鬥毆——並且波及學校的一名保安。那個大伯為了阻止學生鬧事，竟然從樓上摔下來，腿部粉碎性骨折。一切責任都罪在挑起事端的少航身上，學校是這樣判定的，給予他開除學籍的處分，甚至恨不得把他拎到主席臺上狠狠揍一頓，因為這件事登上了新聞！

哥哥少航讀書的學校並非什麽名校，但那所學校隔壁是全市最有名的貴族學校：德陽私立學校，在德陽的旁邊犯了事，丟人至極，連新聞的標題都成了——德陽貴族學校對面的垃圾男高學生滋事，員工墜樓摔骨折。好像沾了德陽的邊，就能高下立現。

危士賢抹著眼淚跟那個校長打電話，求他再網開一面，在星璨看來，父親這樣的懦弱和妥協，才是哥哥不斷作惡的源頭。

他若是兇一次，給哥哥一點顏色，他就不至於這樣無法無天，他以為爸爸會一輩子養他嗎？仗著怎樣的心理繼續混日子？父親在電話裏哭訴他有多麽不易，還要請校長吃飯，可那校長明顯不認賬，父親一次又一次地說服，生怕對方掛斷，這窩囊樣子氣得星璨把電話線拔掉。

“爸爸，你不要再給哥哥求情了，你為了他下跪又有什麽用呢？他留在學校還是一樣會打架，你就不要管他試試看啊。”

危士賢沒想到小小的女兒會有這樣的膽識，敢於直截了當地站起來說。

他沒有生氣，反而是松了一口氣——謝謝你，星璨，爸爸實在是快撐不下去了。

原來家裏不止是哥哥打架被開除，而是出了更大的事了。星璨當時並不理解父親所說的出事是什麽意思。

在那件事發生的一周後，父親被公司辭退。

這讓他們家經濟壓力一下子變大，原本就平平的家中，變得極度省吃儉用，父親一人打了三份工。

很多年後星璨才知道，父親的失業緣故：危士賢原本在保險公司當業務員，由他簽下的一張巨額保單意外出險。保險公司要賠償幾百萬，這樣大的數額在當年轟動整個企業，父親承擔了罪責，被開除、承擔部分賠償已經是最輕的處理。因為這件事，危士賢被J市所有的保險業公司設入了黑名單，再也不能踏入他的本行。憑借一副口舌，危士賢又開始做房地產業務員，同時兼職中介公司的辦事員，晚上還要兼職趕稿。生計勉強能還上賠償公司的損失費，只是家中更需節衣縮食。

就在這樣的重壓下，四十五歲的危士賢去世了。

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原因，醫生說是過勞死，在趕車的路上心臟驟停，路過的路人，還無一人打急救電話，最後是交警通知急救車的。

小小年紀就要承受這些痛楚，對星璨來說，也許是她和陸清廷唯一同病相憐的地方，他比她過的更苦。所以追查案件的十年來，她都不忍心為難陸清廷，不想強迫他涉入她要查的案件。

在危士賢去世後，輟學在家的少航幡然醒悟，他不再去游戲廳，不再去酒吧，不再去任何一個供他玩樂的場所，而是拼命想要去賺錢。

要怎麽賺錢？搬磚、打工、當服務生、替人看店、賣東西，能去的地方他全都去遍了。父母去世，自己沒有書讀，再這樣墮落下去，他一定會完蛋，會墮落成社會的渣滓，而妹妹也會完蛋。

星璨在學校裏是那麽品學兼優，在整個小學的成績都名列前茅，獲得J市科技大獎、數學獎。他不能讓星璨連國中也讀不上，最重要的是，生活費不能沒有。

突然明白這些道理，就是一夜之間的事。十六歲剛過童工的年紀，離徹底的成熟有一段距離，少航懵懂地踏入社會闖蕩，只為了讓他和妹妹能活下去，並且，他一定要讓星璨繼續念書。

星璨是個懂事的孩子，是個沈默卻機靈的女孩，是全家的希望。

父親在世時就說：你輟學了不要緊，以後有星璨，星璨長大了要好好孝敬爸爸，知道嗎？別學你哥哥，只知道去游戲廳鬼混。少航向來左耳聽，右耳出，沒把這些話放心上。可真正明白父親的良苦用心，也是一朝一夕。

差一點，星璨就要被送去福利機構了，還好有個親戚，一個兄妹倆稱呼她是姑婆的婆婆，給了他們一些資助，擔任了他們的監護人，這才讓星璨和少航兩人得以住在家中，沒有去福利院。

星璨回到家，晚飯是少航在外買來的。問起少航最近在做什麽工作，說是在補習學校發傳單。還學了幾招禮儀方面的妙招，可以當個小招待。

父親去世一年，哥哥的巨大轉變讓她也對哥哥改觀了，眼下他們兄妹相依為命，她視哥哥為最重要的親人，何況長兄如父。

“你在補習班發傳單的話，應該也可以偷師學藝吧。”

“可以是可以，不過沒有那個精力。不過，你說得對，以後不讀書哪裏有出路，女朋友都找不到。不上大學可不行……至少也得念個技校，多掌握幾門技術。”少航對星璨分析著他的打算，原來少航早就準備好在成年時就拿下駕照，他已經在偷偷學車。

“你以後也得好好上名牌高中、名牌大學，知道嗎？現在國家有福利，花不了多少錢，哥哥一定會供養你。”少航經常對星璨覆述他的承諾，他幾乎是竭盡全力去實現這個願望。

補習班的人把發傳單的範圍定在德陽私立學校，以及對面的清華男子高校，取了清華這名字，卻是名副其實的垃圾學校，這也是少航曾經的高中。據說這一年他們頂不住壓力，要改名叫“華陽高中”了，開放男女招生的政策，打聽到這裏入學率提升，補習班的人自然不會錯過任何一所學校的大門，還是這樣對街一共兩所學校的地方。少航盡管怕遇見過去的同學、老師丟臉，為了賺錢只能硬著頭皮強撐。

少航放學前過來，趕著學生最多時發傳單。那一年補習班這個行業逐漸露出頭角，是一種奢侈消費，德陽的富家子弟可不止有一點點，而是一大堆，排著隊走出校門。

少航習以為常了，德陽的學生穿著白襯衫走出來，背著統一的書包。男孩文質彬彬，黑色的制服就如西裝一樣整潔挺立。女孩子亭亭玉立，穿著藏青色的過膝長裙，他們和制服簡陋的華陽高中對比鮮明，也無不讓人羨慕，這在當年，恐怕找遍全國也找不到第二所這樣高檔的私立學校。兩所迥然的學校安排在一條街，雙方的學生見面都很尷尬。

少航專挑女孩下手，那些淑女不會輕易拒絕，哪怕是接了傳單就扔掉，她們也會先接下傳單。少航想休息一會，走去拐角買了一瓶冰汽水，心想著休息幾分鐘也無所謂。

“餵，今天你帶錢了吧。”

在拐角緊挨的巷子裏，幾個華陽的高中生圍著一個看上去才十三四歲的少年，乍一看，他穿著德陽的制服，長得白凈，家境一定不錯。

德陽私立學校有國中部，而華陽只有高中部，仗著德陽有國中的學生，又是富人，總有華陽的學生在放學後去欺淩對面的低年級，他們學校被狀告過多次，被冠以垃圾學校的名號不是空穴來風。

那幾個華陽的學生，少航在學校裏也認識，都是不學無術的份子，當初在學校滋生事端時，他們還只是幾個跟屁蟲，現在怎麽敢出來當街頭霸王？可是那又關自己何事。這樣欺淩的事常發生，不足為奇，但是聽到那個德陽的少年竟然一臉同情地問：“你媽媽的病怎麽樣了？還需要幫忙嗎？”少航一口汽水噴出來。

那個少年竟然在問為首欺淩他的少年‘大蒜頭’。那個大蒜頭的家世，少航可是知根知底，大蒜頭的老媽很早丟下他父子跟別人跑了，大蒜頭為此恨透了他老媽，還要天天在學校的兄弟面前宣揚他老媽的無恥，讓全世界的人都一起恨他老媽，難怪他造謠老媽患上絕癥，可是被這樣的理由輕易騙到，那個少年還真不是一般的傻。他難道沒有意識到這是欺淩嗎？少航似乎是看不下去了這樁笑話，他走到巷子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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