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將軍府內林將軍此時常年戰場拼殺的血腥殺氣沒有半點收斂，頗有一言不合便要撥刀的的架勢，副將只恨沒生得三頭六臂，既要幫著自家將軍紮場子，也不能讓自家將軍真的爆起砍人，兩位少將軍，氣成河豚的模樣就別指望沖突起來能想起幫著攔人。

事不關已還能留點理智的副將很是心累：緹騎衛是聖上心腹班底，可以私下教訓，可不能落下明面上的把柄。

“將軍息怒，舉兵的日子是西戎與北狄約定，你就是砍了我也於事無補。”

明知道是被遷怒，仍舊被爆發的殺氣震得心生寒意的端木百戶氣勢很弱的解釋。

“那是我女兒舉辦及笄禮的日子。”林青的話幾乎從牙縫裏擠出來。

自己年方十歲就被送到帝都的寶貝女兒，求了聖上恩準回家讓操辦及笄禮，這些個不省心的混帳東西，竟敢把舉事定在同一日。

什麽引蛇出洞，關門打狗，從長計議全數拋諸腦後，要不是身為一軍主帥的基本素養雖在，為人父母的林青恨不能盡起麾下將士，與北狄先拼上一場，方了無牽掛的辦好女兒的及笄禮。

“將軍何不問問郡主的意思？”端木清很小心提議。

西戎如何考量不得而知，可北狄選的此日發難，必是考慮到林郡主的及笄禮會邀請漠北諸多將領及親眷參與，造成漠北城防守衛將領空虛的事實。

“林某的女兒何需知道此等陰私？”

三年時光，記憶裏玉雪可愛的小女孩站在車前亭亭玉立隱隱初現少女風姿。

顧全大局說得容易，卻是字字血淚。自女兒離開後便難見歡顏的夫人，沈默安靜的兒子，還有遠在帝都卻永遠只聽得讚譽的女兒。

他人或不察覺，可自己與夫人起於微時，聽到傳聞時心裏不欣喜反餘傷心。乖巧懂事，良善大度，溫婉賢貞是好詞，也是規矩。約束人不能肆意放縱。

僅憑與當今那點血脈顧念，休想讓帝都那群眼高於天，擅長雞蛋裏挑骨頭的高門眾口一詞，為維持完美名聲，女兒不知私下不知作出多少努力，吞下多少委屈，想想見面時女兒發洩式的悲泣，縱是現在亦讓人心口隱隱發疼。

如果可以選擇，林青寧可自己女兒嬌縱天真卻能放肆言笑，也不想見到女兒舉手投足倒似用尺子量過，半絲不曾走形。

不，林將軍對你女兒有什麽誤解。你女兒自個消息靈通，此事始未知道時間不比緹綺衛晚。

端木清仍記得三年前為某個嫌犯進入沈府後的情景，堂上諸人或是不察，自己哪會不留意潛在的竟爭對手，有求於人誰敢放肆，可年方十歲的小郡主一句驚呼便讓局勢涇渭分明，被坑的兵部侍郎連冤枉都喊不出。

僅此一樁或可稱巧合，可緹騎衛身為帝王心腹班底，掌握的機密可不是帝都那些人雲亦雲者可比。

“此事原由郡主盡知。”端木清不得不報醒一句。

“所以要讓甄珍為大義委屈自己？”林青眼中幾乎能噴出火來。

委屈那位？端木清無端打個寒戰，偌大帝都，除了聖上皇後太子三人，最不能得罪便是那位，其餘諸位皇子公主都排名其後。

瑞王曾道：“吾家侄女心地良善不愛計較，本王這當舅舅的眼裏可容不得半點沙子。”

顧老先生也曾當眾感言：“得此關門弟子，乃老夫一生之幸！”

帝都最渾不吝的王爺與最清高的文魁都為這位背書。如今誰敢讓這位委屈。

別的不提，在此次事中牽線搭橋的餘氏商行，就是在這位向聖上進言後才組建的，一開始便提議讓緹騎介入其中，又為對付西戎埋下伏筆，精準把握聖心的林郡主，哪是會省油的燈？

帝王自來多疑，可攤上個把自己所作所為半點不藏合盤托出，想疑也疑不起來，只覺貼心。

“善戰者無赫赫之功，此事將軍若詢問詢郡主，必有驚喜。”端木清面帶苦笑，言語含糊提點一句。

不是沒聽出弦外音，可情感下意識排斥，記憶中乖巧軟萌的小女兒要經歷過什麽慘痛過往，才能學會種種靈活手腕，讓人提起便心生忌憚。這些過往自己親歷時不覺，可落到女兒身上，僅是一想便覺心疼，實是為人父母的失職。

……

“將軍……”書房內密談，不是十萬火急的事不該打撓，可將軍也曾放話，若與郡主有關，無關大小必得及時稟報。何況這事還真不小。守在門外親衛聽得府內管事報告後，面上神色精彩的緊。“劉管事有事來報，事關郡主。”

死道友不死貧道，親衛報告一聲後把劉管事往裏一踹，利落關門。

被斷了後路，劉管事顫抖的如秋後之蟬，結結巴巴開口：

“將軍，郡主……，咳……，郡主剛才派了跟他回來的一隊親衛到欽差駐地，放話要綁人進府。”

去欽差駐地綁人進府？顧不得印象中軟萌閨女形象裂成碎片，林青下意識開口為自己女兒彪悍行徑尋理由：“欽差駐地裏混入了北狄奸細？”

“不是，就是與郡主一路同行的那位元公子，郡主到了將軍府後也曾派人請他到將軍府住，被以“皇命在身，公事為重”拒絕。

前兒商議將軍府開宴時，郡主也提過要請的那位，今日他的小廝登門仍是拒絕，之後也不知說什麽或是惹怒郡主。

當即下令派人去，郡主當時對著去抓人的親屯的原話便是‘就是綁也要把人給我綁回將軍府’，那隊清衛本就是護衛郡主北上的，領命後不問原由便去了，屬下攔都攔不住。”

這事怎麽看都像郡主頻頻被拒後惱羞成怒，漠北民風再開放，這公然放話綁個男人進府，傳出算怎麽一回事。

“那小子真不識擡舉，綁人的事算是我下令就好。”林家長子快人快語先行事端，其它的，私下問詢就好。遲了一步不及開口的次子很是懊惱，打理書房內唯一算得外人的端木清的目光很是不善。

“咳……郡主與元家算通家之好，綁人必有前因。諸位匆急，管事想必也聽風是雨未必知道詳情，以郡主的謹慎，應會派人前來解釋。”

相較於關心則亂的諸人，端木清倒能穩得住，斬釘截鐵的站在郡主一方。

這番解釋更令人紮心，外人憑什麽信誓旦旦對自家女兒（妹妹）的信心比自己還充足。光陰交錯模糊了往昔記憶，三年時光似一條無形的鴻溝，自己對女兒（妹妹）的認知，似乎有誤？

副將最是糾結，諸位的關註是不是有點歪，縱有天大的理由派人沖撞欽差駐地的罪名，難道只有自己在白操心。

不消片刻，門口守衛又來敲門，這次前來的是郡主的貼身大丫環翡翠。行禮之後開口一派雲淡風輕：

“元家小公子因水土不服生病，偏是個諱疾忌醫，生來嬌氣，害怕吃苦藥的主。他家小廝逼不得已登門求助，郡主想著京城時元家對自己助力頗多，身為地主自當盡心，有病之人可不能由他性子，事急從權，才放話交代親衛縱是綁也要把人綁進府裏，方便調養身體。

正要尋劉管事安排客居，聽說劉管事到了這裏，郡主就交代把此事一並回報老爺知曉，還讓奴婢代為告罪，小姐在京裏當家作主習慣了，一時忘記要先請示過老爺夫人，便把事情自行安排下去。”

“回了家裏當然得自在才好。甄珍此事辦得極妥，不必太過小意。”

……

“郡主，你先前故意先言語含糊讓劉管事會錯意，繞這麽大一圈子是為什麽呢？”依舊這般直楞楞的問話，藏不住心事的除了瑪瑙也沒別人。

回家的這段日子，一如預期的輕松愜意凡事無需操心。初使還好，時間一長林甄珍便覺出不對來。父母兄長們對著自己的神態語氣一如往劃的寵溺，仿佛自己是失而覆得，極為珍貴脆弱的琉璃，經不得半點風雨。

比事自己如今閨房據說與自己離開時一模一樣。只能是據說，身負兩世記憶的自己哪記得無關緊要只未細節。

自己曾試探著向父兄探詢過飲差來到後相關後續事宜。

父親與兄長神情很郁傷，半點風聲不露還把胸脯拍得震天響：有父親（兄長）在，家裏自有頂梁柱，哪能讓女兒（妹妹）操心外務，在京城裏殫精竭慮，回了漠北諸事宜放，只管開心隨意。

如此種種不是不好，可明明回到家中自己感到身在客中，記憶裏談笑隨性的親人經過時光分隔後變得陌生疏離。

不說前世，便是如今洛京三年，自己也早習慣當家作主，需得凡事了解於心盡在掌握，提早布局方能睡得安枕。

這次事情尚有自己出力，誰知回了家中倒成了瞎子聾子，若是換了其它，自己必有種種對策。可面對真心真意的卻變成縛手縛腳的絆腳石的關懷，林甄珍有些茫然。

習慣了利益交換取舍得失，如何與本該親密卻變得敏感陌生的家人相處，成了自己眼下頭痛的難題。

“我不過借此想告訴父母兄長，我已長大，這是事實。”

在京裏披著畫皮是不得已為之，面對親人自當以真實面目示人。已經成長起來的自己，也沒辦法變回到天真不知事的過去。只能打破固定舊時印象，才能讓他們重新認識現在的自己。

不破不立，不外如是。

至於元靜安，見到親人的心神激蕩的近乎失態，後來接連看到母親與兄長們，喜悅讓自己忘記一切，等到心緒平息，想起還有位同行者時，已身在將軍府裏。事後也覺得自己當時不辭而別太過失禮，這才派人請他過府，算作陪禮。

可這家夥不知又哪根筋不對，初次收到來自元靜安的拒絕時，林甄珍幾乎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再次登門的墨雨被自己詐出實情後，心中怒意高漲。這家夥若是在漠北出事……自己不好也對相府交代，雖然現在不知事情進展如何，欽差所在雖然安全，可也及上不將軍府固若金湯，這才借此事發難，算是一舉兩得。

對，就是如此，才不是聽到對方身體久佳還敢諱疾忌醫生氣之餘還在擔心，絕、對、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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