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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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傾盆便只能尋了店面歇息,可外面的雨並不大,絲絲縷縷斷斷續續,纏綿的春雨誰也說不上何時開始,何時結束。

元靜安一撥沒有一撥的找著話題,縱是林甄珍不作回應,那爽朗的聲音也硬往人耳朵裏鉆。什麽減振,力學自己聽不懂,可親身體驗可比言語更能感受。

原本因著細雨變得有些泥濘的道路,馬車行駛其間卻比起昨日還要平穩。放在手邊的茶杯裏的水僅泛起點點漣漪,卻沒濺出半分,讓人幾乎感覺不到馬車正在前行。

元靜安如同急於獻寶的孩子,在車內四處撥弄一番,原本嚴絲合縫的閉合的車壁內不知怎麽操弄,拉出一個個暗盒,內裏五花八門,茶具點心到棋盤筆墨樣樣不缺,還有一格放著市面上最新出的話本。

推開紫竹窗簾,就著迎面而來溫潤的春風,隨手撿了冊話本子看起來,耳邊的端茶倒水招呼吃點心的聲音一直沒個消停。

伸手還不打笑臉人,何況同在一車,又是別人的地盤,林甄珍無奈放下手中書卷,提議下棋。

觀棋不語真君子,下棋總能換得耳根片刻清靜。

茶香幽幽,兩個臭棋簍子在棋盤上交替落子,倒似棋逢對手,看上去黑白縱橫頗有氣勢,實且破綻處處,常常顧此失彼,倒也能撐到終盤數子方能分出勝負。

清脆的落子聲中時間悄然流逝,當馬車停在預計中的落腳點——京郊邊鎮時,林甄珍擡頭時略有些驚訝:沒有算計無需衡量,舒適的環境,即將回家見到親人的喜悅,讓自己一直緊繃的神經在浮生半日清閑中放松了心境。

花姑姑前來請示是否在小鎮上重新購買馬車時,林甄珍難得猶豫片刻:“元靜安,新馬車改造起來方便嗎?”

“不方便,麻煩的很。改造可比新造還麻煩,這些馬車都是黑老頭親自監制,真的,不騙你。”

斬釘截鐵的否認是預料中的回答,真假不想追究,自己也僅需要個理由。

“由奢入儉難,有舒服的馬車何必讓自己受罪,若是雨停了,我也可以騎馬。”

林甄珍強自嘴硬,別開臉不去看某人那張越發爛燦的笑臉,太傻!

“是!”花姑姑言簡意幹的應下,知趣的掩下春季的細雨常常連綿數日的事實。

相處久了,元靜安的話嘮屬性在下棋時也漸漸不再克制。

“林甄珍,漠北是什麽樣?”

“洛京是帝都,漠北哪比得上。現在的洛京已是草長鶯飛柳枝吐綠,漠北估計連點新草都還不能生長,黑褐色的土地仍舊硬邦邦的,漠河裏冰雪初融,挾著大量冰棱的雪水自遠方的群山間奔湧而下,連空氣都陰冷潮濕的氣息。”

“可你還是喜歡漠北,不喜歡洛京。”

“什麽?”

“在京城裏你一直不開心,出京以後,你整個人都變開朗起來。”

“有嗎?”

“當然,以前你在洛京時你笑容再爛燦,看起開心,眼睛裏一直帶著驚惶不安警惕提防。”

“你眼花了。”

“我沒有,你都不肯在洛京舉辦及笄禮。”

“及笄禮本來就該由自家親人來辦。”

“嘁!你問問洛京的閨秀,能讓皇後親自辦及笄禮該是多大的殊榮。他們也是你的親人。”

“住口。天地君親師,聖上娘娘可以寬厚恩賞,自己需得清醒,別張狂不知天高地厚,你這張不把門的嘴會害死人。”

“我……我又沒在別人面前說。”

“該你落子!”

“你在轉移話題?”

“下不下?”

“下,該你了……”

“笨蛋,你把自己的棋路堵死了……”

“小爺我這叫置之死地而後生……你也好不到哪去,這裏這麽大破綻你不也看不到……”

“……怕你輸的太慘面上無光,特意放你一馬……”

“明明我贏得次數多……”

“術數不好自已藏拙,別丟人現眼……”

……

棋局的勝負一時也論不清楚,丫頭小廝深知明哲保身難得糊塗,寧可認了愚笨也不肯輕易介入主子們意氣相爭中。

可再纏綿的春雨終是停歇的時候,天邊一彎七彩的虹橋終為這場的春雨劃上休止符。

被灰暗的雨雲掩了多日的太陽在空中露出真容,明亮的光線穿過林中枝葉在地上投射出斑駁的光影。

林甄珍幹脆丟開手中棋子,手指探出馬窗外沐浴在陽光中,感受窗外的溫度:“明兒應該能騎馬了。”

“林甄珍!”

“嗯?”

“能教我騎馬嗎?”

“我自己只是會騎,教人可不會。這一路哪有空閑教人?又不是一天兩天學得會的。”

“噢,啊?”

“你這馬車弄的也挺舒服,何必非得騎馬?”

“馬車坐久了,也想試試騎在馬上是什麽感覺?”

“要不,等李統領他們得了閑時,讓他們帶你騎跑兩圈!”

“好……”

……

悶頭趕路的日子其實也沒什麽新鮮話題,元小公子算是典型的葉公好龍,上了馬後渾身僵硬戰戰兢兢恨不能緊緊貼在馬身上的樣子仿佛還在昨日,給眾人無聊的行程添了若幹笑料談資。

偏偏這位葉公自來有股不肯服輸的韌勁,屢敗屢戰,方緩過勁來又要繼續,倒讓眾人也收斂了戲謔態度,認真指點起訣竅來。等到這位也能在侍衛陪同下以標準的坐姿騎在馬上小跑上一段時,這段旅程已進入漠北城的邊界線。明明四周景色依舊陌生,近鄉情怯的感受終是浮現心頭。

沒能等到這種情緒發酵,腳下的大地已傳來的震動比起那日洛京街二人上西戎十餘騎戰馬奔騰時聲勢浩大的多。

將軍府的侍衛無需言語自發收縮陣勢,多餘的輜重全數不管,僅把乘人的車馬護在中心。洛京派來的官兵反應遲緩,沒等待到自家首領發令尚在猶豫不決,都不知該保護輜重還是保護人。

一路上涇渭分明互不幹涉的兩隊人員到的此刻得見真章。皇城派來充場面的禦林軍依舊外強中幹的樣子貨。

“李公公,咱們怎麽辦?”

“糊塗東西,郡主若有絲毫損失,你們九族都不夠頂數。”李公公自個縮在馬車裏沒敢冒頭,只派了個貼身侍候的小太監出來傳話。

不愧皇城裏出來的人精,明明是自己怕死,偏要扯上本郡主的虎皮。

這熟悉對話節奏讓林甄珍恍惚之餘下意識的熟練甩鍋:“公公身負皇差,當以聖意為重。”

隨行將軍被這兩個冠冕堂皇,大公無私,偏是背道而馳的理由弄不知所措,猶豫片刻終是下令兵分兩處一半護人,一半護物。

林甄珍倒有些傷懷,如今身在漠北,一路行來本以為遠離爾虞我詐,自我放松,可有些習性經年累月終是浸透入骨,一時蟄伏卻難根除。

在禦林軍調派布陣之時,一直前面游走探路的將軍府游騎已策馬回轉,特意繞了大半圈,自側面進入戰圈:“郡主,是將軍的旗號,將軍來了。”

縱是如此,將軍府的侍衛依舊沒有半點松懈的跡象,遙望前面遠方地平線上,以飛虎為圖騰的林字大旗最先探頭,隨後,一馬當先,身後千騎隨行,到了離馬車尚有三箭之地已放緩馬速,一箭之地時整齊劃一利落下馬。

林甄珍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後似乎已耗盡全身力氣,心裏明明想上前,腳下卻似墜了千鉤重物,又似被人釘在原地。

眼睜睜望著當頭一人越眾而來,黑盔鐵甲的英武將軍壓根不理會前面防護的隊形,徑自走到馬車前,伸手把自己擁入懷抱,身後千騎正整齊劃一的放聲高喊:“漠北衛恭迎欽差大人。”

那分明陌生卻又分外熟悉的聲音透過震天喊話清晰入耳:“珍兒,爹來接你回家!”

“爹!”自以為喊很大聲,落在他人耳中卻似蚊鳴,三年的不安惶恐,委屈心酸在乍見親人時化作撕心裂肺的哭泣,洛京不用姜粉根本流不出來的淚止都止不住。

平日性格剛強的林將軍,此時也紅了眼眶。

“珍兒乖,你娘和哥哥們都來了,爹馬快先行,她們還落在後面。爹這就帶你見她們。”

林大將軍一心只掛著自家女兒,根本無心不理其它,提腳便要走人。

隨行的副將只要強打精神硬著頭皮頂上。帶了千騎出行說是來迎接欽差的,縱是打著幌子,也得把戲做全套才是。

“將軍父女三年未見這才一時失態,並非有意貽慢欽差,還請見諒。”

“客氣,郡主將軍骨肉情深,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欽差大人也跟著打圓場,將軍可不用理會,簡在帝心的郡主娘娘可不敢輕易開罪。更別提還有郡主的親娘,聖上一母同胞的親姐姐。

“欽差大人請移駕。”

“請。”

此時不算場中主角,被眾人遺忘的元靜安,心中百感交集:在洛京時,不是沒見過她哭泣的樣了,那時的她縱是哭泣也僅僅默默掉著眼淚,連抽泣聲都低不可聞,與此時這個完全不顧忌形象,放聲嚎啕大哭的女孩判若兩人。

低頭,元靜安神色郁郁,低低的自言自語:“你就是不喜歡洛京。”

“公子說什麽?”被眼前連串變故震住,壓根沒聽清自家公子的話,墨雨倒還記得自己的本份,低低的追問一句。

“沒什麽?”

一個連放肆哭笑都不能的地方,她怎麽可能喜歡。

“公子,郡主走了。”

“看到了。”

“咱們怎麽辦?”

“跟著飲差走,我身上還帶著差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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