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沒有自己同行，按時間估算，琥珀此時應該找說書人，變故會不會出在那兒？前世根本沒想過此節，急著尋人的將軍府眾人註意都放在正常行程上，自是尋不到半點蛛絲馬跡。

“離春風樓不遠的帽兒胡同，奴婢平日當差時錯過了聽最新一卷評書便會這般行事。也不算什麽，那些帝都顯貴們，不想自降身份去春風樓與他人擠在一處，也會派人召說書人單獨登門，郡主慣來對這些不感興趣，才不知道。”

“來人，派一隊侍衛去帽兒胡同，把說書人請到將軍府來，就說本郡主想聽。對了，西戎人也在春風樓附近出沒，你們去請人時千萬當心。”

“郡主？”琥珀面上神色驚大於喜。

“給你補上，免了你心裏記掛。”林甄珍嘴裏輕描淡寫的打趣，心裏卻隱隱發緊：如果前世琥珀真是那裏出事，自己特意派出一隊侍衛，人多勢眾的應該不會出事？

雖說借口西戎人讓他們行事小心。可凡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郡主真好。”琥珀開心的歡呼，林甄珍只是強顏歡笑，神色不顯心裏暗自緊繃。

縱是重活一世，可那位突然出現的前世故人或是天道給自己的警醒，縱是活了兩世，自己亦不敢稱世事盡知，更不提算無遺漏。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不安心境唯有自品。

該不該把人叫回來，不再追根究底把此事含糊過去？可琥珀之死一日不明終是心結，誰也不知會不會因自己此時疏忽卻在別處爆發出來？

心裏似被貓抓似的煩燥不已，在看到府裏派出的侍衛僅有回來一人時，本就坐立難安的林甄珍蹭的一下坐中驚起，起身時衣袖拂過手邊茶杯，褐色茶湯在上好紫檀桌上肆意流趟，翡翠琥珀趕緊上前收拾眼前的爛攤子。

林甄珍卻顧不得許多，聲音尖銳得幾近變形。

“其它人呢？出了什麽事了？”

相較於林甄珍的急切，侍衛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好半晌才會過意來：“郡主別急，咱們兄弟都平安。”

只此一句，讓林甄珍提到嗓子眼的心終落下，全身氣力卻似被抽空，軟綿綿的手腳無力，跌坐回原位上。

侍衛繼續:“倒是那個說書的不知得罪了誰竟被人追殺，要不是被咱們兄弟撞上，怕是性命不保。如今被送到附近的齊家醫館搶救，其它兄弟在外守著，怕郡主久等，方才派我回來報信。”

“說書被追殺？誰幹的？西戎人？”猜測成為定局，自己派去的人平安無事讓林甄珍終於能冷靜下來。

“不知道，咱們趕到時，那個說書的正被個年輕男子攙扶著倉皇逃離，咱們現身時驚到兇手，看見咱們人多，兩個蒙面人立刻抽身遠遁，咱們本想追擊，誰知身後弦驚，一箭西來把說書人射個對穿釘倒在地，當時緊著救人性命，又顧忌仍在遠處不知何時發難，那個百步穿楊的神射手，就沒敢追下去。”

箭？白玉前世的死因是箭，沈子安戰場之上被人偷襲亦是一箭穿心。

還有自己。

當年明面上是沈餘生找上自己，虎口餘生者共同策劃報親人盡喪的血海深仇，可更深一層卻是當今隱忍數載羽翼漸豐，欲借此事畢其功於一役，掃除朝中沈珂舊弊。

漠北血案讓自己別無他途，想要報仇，只能有進無退身先士卒。

當街殺人後的那段日子明面上是朝中派系相爭君臣交鋒，暗地裏照樣血雨腥風，沈統領及府中侍衛大多喪命此，同為漠北血案中諸親皆喪的生還者，眾人皆道為此拼卻性命亦算求仁得仁。

自己自不會幸免，傷得最嚴重那次，韓家竟動用了攻城駑深夜伏擊，死士強攻入將軍府裏，自己雖極力閃避，早棄武多年的身手終是被人尋到時機一箭穿心。

那便是韓家人最後的瘋狂，知道回天無力，拼盡全力要拉我這禍害頭子陪葬。

沒有親眼看到韓家人伏誅自己怎肯咽氣，禦醫聲稱有一虎狼藥可損有餘補不足，大傷根基折損壽數，卻可激發傷者自身潛力，郡主年輕或能在因此保命。唯滋事體大，他不敢擅自作主。

自己當即點頭，憑著心底一念不甘終是掙紮活了下來，可到底是元氣大傷，幼年漠北時打下的身體根基全盤毀去，變成個一步三搖見風咳嗽的病秧子。

在菜市口親見韓家人伏法後，連最後那口不平氣都沒了的自己心無掛念行事越發肆意。

西戎人趁著著朝庭北境不寧再求和親事時，朝庭上諸臣工眾口一詞推舉自己，說到底不過朝堂上君臣之間為了權利的一輪交鋒而已，自己身在其中不由自主依舊一枚小小棋子，進退取舍全不由自己。

世事輪回，前世今生的記憶在此時首尾銜接，苦尋不得的真相似乎將要浮出水面，可環環相扣間，還缺一個理由？

一介說書的到底掌握了什麽秘密，值得韓家動用壓箱底大殺器殺人滅口，前世累及琥珀，事後還在皇宮設局杖殺翡翠和瑪瑙。

“拿我的腰牌進宮報與聖上，這說書的才與西戎人接觸便被人追殺，說不得是撞破西戎人的機密才被人滅口，請聖上派禦醫院餘禦醫速到齊家醫館救命，我記得我家招財當曰傷勢頗重，便是靠他妙手回春。再派人店裏取幾枝年頭最老的的野山參送醫館去。”

說什麽事關西戎自是右拉大旗作幌子，一如前世自己為了貼身丫環四處張榜重金求消息行徑，不過今生的自己學會丁加上一層關聯大局的光鮮名聲來唬人。

前世沒過幾日便在玄武湖尋到琥珀屍體如今想來也不出奇：當初自己那通鬧騰的動靜太大，誰敢斷定自己不依不饒加重金懸賞雙管齊下，春風樓說書人失蹤的消息會不會被求財心切者當成線索送來領賞。

拋出屍體不過是對方平息風波而已。而前初的自己對此的確黔驢技窮，再想鬧騰也後續無力。

如今真相與自己僅隔一張薄紙，似乎伸出一根指頭便可戳穿，可偏偏這吹彈可破的真相，讓人觸之不及。

不想呆在將軍府等候消息，當即讓人帶路去了醫館。卻在外面看到元家大公子元嘉棟的身影。

“元大公子怎麽也到這兒來，相府有事都不去找禦醫嗎？”

“林郡主的侍衛沒提？如今在醫館治傷的可不止春風樓的說書人，還有我身邊小廝。說起來，還要謝謝郡主手下的救命之恩。”

“嗯？”林甄珍再次楞住。

“那個小廝不是說書人的家人啊？”將軍府侍衛嚷嚷道。

“惦記春風樓新書的還有自家小弟，我不過派人向這位約定時間，到京郊別莊為靜安單獨講上一場，誰知會撞上這事，身為主家，自當前來看看。”

林嘉棟如此解釋。

元靜安如今常住京效別莊，前世那位元小公子雙腿已廢不良於行，身為兄長的元嘉棟然也會派人把說書人送到別莊與他解悶。

可當時自己並沒派侍衛前去，兇手自有大把時間可以從容滅口。琥珀時運不濟撞見此事，一個十歲小丫環，縱有武功對上普通人尚有自保之力，可若到高手，年紀氣力身手樣樣皆劣自是死的憋屈。

前世自己為個丫環鬧得洛京不得安寧，可堂堂相府卻安靜如雞，根本沒聽到風傳下人失蹤的消息。其它高門或不會為下人費周張，可這位聽到兇信便親身趕至醫館的相府公子真不會追根究底暗中查詢？

這位前世領從聖意娶了韓如玉卻面甜心苦的作派，還有元相府全數默認，耽誤子嗣也聽之憑之。

這裏面與此次韓府追殺，內裏到底有何聯系？

林甄珍心裏有個念頭閃現，太快，一閃之後什麽也沒抓住。

醫館的老醫者出來時身上亦沾上斑斑血跡來不及清理，看慣生死的眼裏帶著深深的倦意。

“兩個貴人有禮，這位傷者被長箭自背後射中，勁道很足箭頭穿胸透出，小老兒醫術淺薄有心無力，如今也就靠著貴人們送來的山參吊命而已。”

“箭枝先不要動，能保住息尚存就好。本郡主已派人去請禦醫，傷者是與西戎人有過接觸後才被人追殺，說不得窺視了什麽機密，滋事體大，還得麻煩老人家費心，一應花銷本郡主一力承擔，

若還需要什麽，您也盡管開口。”

不等他人反應，林甄珍開口便是謊話連篇偏義大包大攬，金錢道義全數砸下。

別說老醫師，便是元嘉棟都被這信口胡謅的推論給唬得楞住。

聽說事關西戎機密，老醫師似打了雞血，面色肅然強自振奮，恨不能拍著胸脯滿口應允：“貴人放心，小老兒必當盡力。”

語畢又一頭鉆進病房裏。

等於府中侍衛帶著餘禦醫到來時，說書人果然維持一息尚存，迷迷糊糊連睜眼的氣力都沒有。

望聞問切之後，餘禦醫在來路時估計也被交代過事關西戎種種，此時也不廢話，筆走龍蛇書開出藥方，命人趕緊照方抓藥。

至於前世那番啰嗦的問話環節盡數省去。看人下碟不外如是，可螻蟻尚且偷生，能撿回條命哪能計較太多。林甄珍對此保持沈默。

灌下藥之後的開始準備取箭事宜，這次倒不用勞煩醫女在禦醫指點下行事。

身為女子的小郡主自行避開。彼時，元嘉棟也與他家下人交流完畢，手裏拿著一張紙。看到自己想也未想便遞了過來：“郡主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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