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什麽？”

紙張質地不佳，墨質不好，膠質太重行筆微澀，有些字上還留碰上墨粒沒能化開，上面的筆跡就更差，傷眼晴，前世今生自己還沒見過這麽差勁的書法。

“當票。”

“當票是這樣的？不是，你們元家還能會要當東西過日子？”

什麽是當票自己倒聽說過，可親眼見到的確是破天荒頭一遭。

“我家又不是苛刻，哪會讓自家下人靠典當過活。我家小廝說是逃命之時說書人硬塞到他身上，求他務必保管。”

“哪家當鋪，當的什麽東西，要怎麽才能取出？”

明明琥珀活著，說書人也能保命，可林甄珍心裏仍是沈甸甸的，似乎有什麽重要線索被自己遺忘，可此時縱是想破頭也想不到自己到底忽視了什麽。

“那叫贖當。拿當票去無須報名，無論是誰在當期內拿票付足銀子即取，算了，我派人去取。”

零零碎碎解釋了一通，元大公子啞然失笑，眼前的孩子再怎麽處事老成，人情練達，可自小生在富貴鄉的小郡主對典當倒真是一竅不通，茫然的模樣倒透出孩子的天真。

“等等，這追殺來得莫名奇妙，說書人逃生時還不忘托付於人的東西必定重要，派將軍府侍衛跟著以防萬一。”

自當鋪贖回的盒子裏裝成是薄薄一本書，不過幾頁紙。開篇書就《蓮臺宴記》的簪花小字筆跡纖細明顯出自女子之手。

裏面描述了靜安長公主年前那場賞荷宴，對參與其中諸家千金都作了有詳盡描述，更是花費大量筆墨稱讚顧家輕塵艷壓芳，才藝無雙，無愧京城明珠。

這樣的文章若是放在平日不過是文人炫技，在如今西戎人放言求娶貴女的當口，又出自西戎人特意光顧的春風樓說書人手裏。

這哪是說書，分明是把帝都佳麗名姓全數報與西戎使節，任其從容挑選。

林甄珍只覺從心底透出冰涼。還想確認一番以免自己自己看漏了疑錯了。

“唯缺一人，韓如玉。”元嘉棟的聲音冷冽如冰，眼中憤怒壓抑不住，面上陰霾密布。

想起一事，林甄珍倒吸一口冷氣：“文字尚想象空間，若是配上真人畫像又如何？今春桃花宴上，韓如玉可是以擅長速繪小像一舉奪魁。”

若是無圖，還能李代桃僵上想想辦法，若是連畫像都被交付到西戎人手中，才真叫無力回天。

想出這般方法以求自己脫身韓如玉，開弓沒有回頭箭，必會把事做絕。

若是估計無差，前世沒有自己插手，那場熱熱鬧鬧開過的賞蓮宴配上韓如玉在當年桃花宴上歷經半年精心繪就的《水榭蓮臺宴》畫卷圖相互映證，才是西戎人在朝堂點名求娶顧輕塵的真正原因。

至於桃花宴上那些浮名，不過錦上添花。

進京以來西戎人雖是高調求娶卻也沒有當場指定人選。想必他們一開始對帝都諸位佳麗並也不清楚，本是漫天要價的要挾手腕。

以帝都百姓對西戎人避如蛇蠍的態度，也不會特意他們面前洩露高門貴女的美名，可惜自己被前世的事實遮眼，自以為世人皆知的事本是洛京百姓皆知，而不是人地兩疏兩眼一抹黑的西戎人聽聞。

倒是春風樓裏這一出評書，給西戎人指條明路。

“有書無圖怎行，既想著殺人滅口，那些小像應已到了該看到的人手裏。”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可此刻兩人自謂心機通透的聰明人，卻頭一次恨不得自己若能糊塗一些才好。

怕和親事落到自家頭上，韓如玉推出他人頂缸，才是造成當年顧輕塵早逝的真正禍首。

顧家人再怎麽顧全大義，因名聲太勝被西戎人選中，與受人陷害被推出去根本是兩回事。

此事縱是韓如玉私心，可木已成舟，是知道真相後的顧家人的憤怒，縱是勳貴之首有貴妃撐腰的韓家怕也不想招惹。何況此事若是洩露出去，書中被提姓的人家怕不得得聯手把使作俑者生吞活剝了去。

之後自己幾個丫環的遭遇的不幸，不過是韓家為了徹底抹平此事隨手施為，

自己明面上鬧得滿城風雨，元家說不得暗地裏也在追查著。

琥珀的屍體在玄武湖上，當日身上攜帶的一應物件全然無缺。

當票上沒有姓名又放在元家下人身上，屍體是何處被人尋到的不得而知，可自來對下人不算苛刻的元家在自家仆人身上發現當票時必會覺出不對，順藤摸瓜贖到書本時，西戎人已在朝堂點了顧輕塵之名，以三城為聘強勢求娶，容不得大燕換人拒之。

縱是真相水落石出，可到底耽誤了幾日，一切已成定局。

西戎人再次登堂朝見就是明日，如今事未成定局便有一搏之力，不到最後關頭怎麽輕易言放棄。

韓家此計毒辣之處便在時間緊迫，讓眾人一個措手不及。可知道始未難道還要被人牽著鼻子走不成。

“別顧著發火，還有時間，在西戎人在當著眾人面在朝堂提出人選之前，事猶可為。”

狠狠一巴掌拍在桌上，林甄珍的神色漸漸堅定。

“還能做什麽？”事關心上人，元嘉棟此時已是心神大亂，腦子亂成一鍋粥。

情之一字真是磨人，雲淡風輕的元大公子也有這般脆弱無力之時。

前世知道內情卻無能為力，眼睜睜看著伊人出塞和親，元嘉棟前世那般對待韓如玉，用軟刀子割肉也是在懲罰自己。

前世疑團解開，林甄珍心中豁然開朗，腦子靈光無比。

“想讓輕塵姐姐去和親，你就盡管沮喪去。”林甄珍毫不留情斥責。

“事有緩急，先設法拖過明日早朝。我立刻進宮去見聖上，若是聖上願意病上一回，明日朝會自會取消。有了時間就可從容籌劃。

唯甄珍一人勢單力薄，能在宮門落鎖前爭得多少助力，讓聖上點頭應允，可就落到大公子你身上。”

這話半真半假，要說動聖上賣顧家人情，林甄珍自有把握，可自己把事辦完，眼前這個六神無主的元大公子可就沒事做了，倒不如參與進來為此事奔走出力，可比坐等腦補撓心撓肺強上太多。

自來熟讀聖賢書的元大公子此時能想到的最大膽最荒誕的念頭就是西戎人全數殺掉滅口。

小郡主卻直接把主意直接打到皇帝身上，換了其它時候都能被指責為大逆不道，沒了王法，卻是眼下最佳的解決之道。

林甄珍正努力動腦想著可用的盟友：

“瑞王那兒，必會不會想讓輕塵姐姐和親，此事上他必會出力。老師也是聖上的啟蒙，輕塵姐姐可是他的親孫女。這平白被人算計，難道要為所謂大局隱忍？你能說動你爹嗎？當朝首輔在聖上面前能說上話？

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只要聖上肯答應，咱們甚至都不必等明日西戎人在朝堂提出人選，有《蓮臺宴記》手稿在，只要放出風聲，縱是指了韓家女和親去，想必也沒人肯出言為她叫屈。”

林郡主的主意有些可行，有些未必能用。可看著明明事不關己，與自己同時看明白事情原委後，自己只顧著心神大亂的沮喪悔恨無力，這位卻一直努力不肯輕言放棄。與之相比，自己倒是虛長年歲。

元家長公子調整呼吸，收斂心神，心裏也漸漸理出頭緒，整肅衣冠，拱手為禮。

“多謝郡主提點，請先行一步。茲事體大，請把此事原委稟報聖是，既是驚動聖上才求禦醫前來，此事總得有個交代。

之後的事郡主盡心便可，不要因此惹了聖上不喜，我立刻去尋瑞王殿下，他是聖上親弟，有些話由他提出更是方便，常常惹聖上動怒，瑞王殿下再多背上一樁，應無傷大雅。”

漸漸冷靜，開始恢覆了往日水準的元大公子可比著急起來不管不顧言語直白的小郡主圓滑許多。

念著他也算為自己考慮的份上，這幫心上人之餘還不忘推著瑞王舅舅在前頂雷的腹黑心腸，小郡主也就不出言拆穿。

能讓輕塵姐姐逃過此劫就好，至於事後她記誰的好處，念誰的情份，與眼前危機相比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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