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來，街道兩旁林立的零星攤販幾乎絕跡，春日裏喜歡駕車出門游玩，或是親臨店鋪挑選采購順便透氣的帝都誥命紛紛約束自家兒女，非常時期盡量足不出戶。

各家仆婦出門采購時大多行色匆匆，適齡少女無論貧富大多不敢冒頭，生怕一不小心撞上初到帝都面聖後，就愛滿街亂逛，行為粗魯蠻橫無禮，傳說茹毛飲血，生吃人肉的西戎蠻子。

兩個尚未留頭的小姑娘在幾名身形彪悍的侍衛陪同下，尚未進入春風樓，便被守在店門口不遠的店小二賠著笑臉攔下。

“客官見諒，今日小店不便待客，請諸位移駕別處。”

雖說伸手不打笑臉人，被人攔在店外，翠色衣衫的小姑娘仍有些不高興：

“有人包場？昨兒我訂包廂給訂銀時可沒聽說這事，收了訂銀又貪他人包場費往外趕客，你們春風樓這事辦的可不地道。”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帝都中誰不知道咱們春風樓每逢初一十五推新書，有興趣的都會掐著日子來此，哪會有人不知趣在此時包場，讓其它人抓心撓肺，不怕被人怨得耳根發燙。”

店小二一邊點頭哈腰的陪笑，一邊抱屈：

“實是小店名聲太盛，不知怎的入了那些西蠻耳朵裏，昨兒傍晚才派人打了招呼，今日大堂裏給他們留上三桌，西蠻們可不通禮教。

雖說他們在大廳裏，咱們掌櫃生性警慎怕這些人不守規矩，若是砸了小店咱們也就自認倒黴，若是被他們沖撞了熟客小人們真個萬死莫辭。

還望諸位三思，若諸位必定要進去，小店也不敢硬攔，若不願與西蠻同處一室，小店立刻奉還訂金，三日後重開專場，再次恭請諸位光臨以作陪禮。”

“郡……小姐，你看？”

翠色綢裙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習慣性遇事請示自家主子。

“說好外出全由你安排，你作主就行。”

這一行人自是林甄珍與琥珀帶了將軍府侍衛同行。

今日琥珀休息出府，連說辭都與前世記憶無異，唯一變化的便是林甄珍開口要求同行。而且玩笑的似把今日出游的主導權交由丫環手裏，由她負全責。

話雖如此，可郡主出門自與小丫環哪能一樣，身邊明裏只跟了幾個侍衛不怎麽顯眼，可暗地裏還有一隊隨行。非常時期，怎麽可能讓金尊玉貴的小郡主與丫環兩個小姑娘上街。

在洛京地界承平日久，西戎人的出現也讓平日有些閑散的侍衛重新緊繃了弦。

林甄珍也知自己出行必會興師動眾，，可最重要的是保全小丫環性命，至於兇手，能遇到自當報仇，若是因自己這方人多而驚走兇手，也算避過死劫。

自己在意的人平安順遂才是關鍵。

“店家考慮周全。這訂金也不用退，三日後的包廂不會又出問題吧？”

琥珀粗中有細，心裏雖惦記著新書，卻不敢拿主子一道冒險，緊著追問一句。

“咱們掌櫃說了，再精彩的故事連聽三天想必西蠻也該聽膩了，咱們權當舍財免災送瘟神。小姑奶奶們還是早早離開免上撞上。”

店小二連聲應承。

話音落下沒過片刻，林甄珍一行人尚未離開，腳下快來陣陣震動，急促的馬馬蹄聲由遠及近，聽聲勢應不下於十餘匹。

洛京城中雖無名文規定，鬧市縱馬必會被禦史們噴得休無無膚。帝都紈絝們大多長於嘴炮拙於武技，雖說君子六藝需要考校騎射，可論起騎術精通自來稀罕。

都不用看店小二皺成苦瓜的臉，原本四散的侍衛已紛紛現身靠攏，把林郡主與琥珀圍在中心，擺出雁翅陣型。

腰刀緊握在手半出鞘，身軀微曲如繃緊後蓄勢待發的長弓，冷冽的刀光緊貼手臂透著肅殺的寒氣。縱是以步兵陣勢對上騎兵有天然劣勢，將軍府侍衛身上不見半分怯意，反而戰志高昂。目光已習慣性落在著前方戰馬腿腳脖子等關節薄弱處。

可供八馬並行的洛京街道上一馬當先，其後十餘騎四馬並行分作四列，在急速奔馳中仍保持隊形整齊劃一。馬上騎士披發左衽身披狼皮大氅，看到前面酒樓站著一行人亦沒有減速的意思，一路疾行到離眾人僅有兩個馬身距離方才猛然收韁提繩。

身下駿馬吃痛長身而立，高聲嘶嗚中，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揚起帶起陣陣風沙，偏是的半步未進。

店小二慘叫一聲跌坐地下，都顧不得起身，心裏想著後退偏是手腳發軟渾身動彈不得。將軍府的侍衛全神慣註應對前面，也顧不上他。

琥珀只是緊緊拽住自家小姐，死死咬著嘴唇，不讓口中驚呼出唇。林甄珍雙手互扣緊握的指尖發白，目光卻不由自主的落到第二排左側那個騎士身上。

心裏震驚比眼看著飛馬逼近時更盛，腦子裏再次把西戎使團的名單在心裏過上一遍。

莫不是琥珀前世獨自前來沒有顧忌，進入春風樓後無意撞破此人真正身份，才會被殺人滅口？

這個念頭才興起又被自己否定，看眼前場景便知西戎人在帝都行事是何等囂張。殺小丫環絕不會費心遮掩。

方才驚險場面便是西戎人近日在帝都裏受人詬病，讓帝都市面顯得蕭條的主因。因為先前一幕近來頻頻上演引人議論紛紛，將軍府侍衛僅作戒備卻沒多餘動作便是因此。

酉戎使團中人仗著馬術精湛縱馬橫行鬧市，在高速疾行中看著帝都百姓嚇得亂成一團醜態百出，臨到近身時才險險停韁勒馬，放言譏笑燕人皆無膽鼠輩，這般作派便是這群西戎人近來屢試不爽的樂子。

縱是後來此事流傳出來，可有膽色面對駿馬奔來穩如泰山，不讓不避的真沒幾人。

縱被人指責仍強橫辯解，自幼生長於馬背上自是把握不會傷人才敢縱馬狂奔，大燕人自己膽小摔倒跌傷與他們何幹。

不料今日故計重施，前面一段行人稀少，想像中的人仰馬翻全沒看到，到達目的地僅僅驚嚇住一人，大覺掃興的西戎使團下馬後，紛紛把目光投到這一隊明顯受過鐵血粹練，與與帝都裏平日所見的軟腳蝦絕不一樣的護衛身上。

西戎人暗自交換眼色，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再試探一番，人群中傳出一個稚嫩卻堅定的女聲：“走！”

保持警戒的一行人聞聲陣形不變，刀光半露，兩個與玄色衣衫護衛格格不入的粉紅嫩綠在隊形中若隱若現，觀其身量只到四周侍衛腰身的身高，應是兩個孩子。

行徑途中順手扶起店小二，侍衛們仍舊隊形不變，配合極佳。縱是一路走到街尾轉角處也只能看到幾片衣衫隱約可見。

心照不宣交換眼色，打頭的正使須蔔顏呲牙咧嘴擠出個噬血的笑容，對著面色發白腿腳發軟的店小二：“這是哪家，膽子不小。”

驚魂未定的店小二下意識搖頭：“不知道……人家沒通名姓，我不知道……”

話到一半，又驚覺想起什麽：“你們想幹什麽？不過是個孩子。你們……”

“咱們今日可是來聽書，剛才那個的確太小點。若是再長幾年，或許更有味道。”

跟著正使身邊，同樣左發披衽，此人的頭發有點微卷，相貌看上去比較年輕，似乎不到三旬，眼珠子泛幽幽藍光，鼻梁高挺。男子開口時輕佻的評語引得周圍同伴一陣會心怪笑。

店小二依舊面色慘白，卻不敢多說什麽，心裏還暗自松了口氣。只要現在不被這群喪門星關註，幾年後，呸，幾年後人家說不得早嫁人了，哪是這些西蠻配肖想的。

……

“呸，這些西蠻子真夠囂張。要不是今兒要護衛主子，老子必得給給他們好看。”

“得了，保護主子要緊。不必跟他們爭閑氣。”

收刀入鞘收斂了鐵血氣勢，依舊保持著警戒隊形的將軍府侍衛談論的話題自然也離不開方才的遭遇。

林甄珍似乎有些心事，顯得有些沈默。

“郡主，咱們要不回府吧？”經此一事，琥珀一副心有餘悸，看著主子小心翼翼的提議。

“西蠻人既在春風樓聽書，接下來想必碰不到了，我倒嘴饞你說的味道極好的桃花糕。”

林甄珍嘴裏打趣，心裏卻似打翻調味料。

來了帝都近一年，前世今生故人該見的不該見的自己見多了，沒想到今日猝不及防的再見一位陌生的故人。

前世西戎的右賢王拓跋鋒如今卻似個隨從，跟在打頭正使身後。

可無論前世今生，第一次西戎使團的上報的名單上絕對沒有這人名字。這一點，林甄珍很篤定。

這位可是六年後親至洛京求親的正使，也是聖上舅舅聖旨之下許給自己的夫婿。雖說這位看起來比六年後年輕，可自己應不會錯認。

不管是冒名頂替白龍魚服，還是日有什麽奇遇方才成為右賢王，此時對方處於微時，自己該如何謀劃，若能把這位未來西戎的右賢王留下性命……

可惜使節團是為議和而來，在三城未重回大燕手裏之前，這群人自不能在帝都裏出事，否則堂堂大燕哪能容這些西戎人橫行無忌。

大好機會，放虎歸山委實可惜。

“那……購了桃花糕回了府。郡主說了今兒我做主，就這麽定了。”

琥珀倒也精覺，自行拍板。

許了放權的自己此次算是扳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看著周圍侍衛讚同神情，林郡主只能應允。

不管怎麽琥珀今日平安回府，死劫便渡過了吧？應該算？

此後無話自是一路平安無事。回府的時間可以預計中提前了不少。

桃花糕自是滋味極好，看著與幾個小丫頭分享今日出府事宜的琥珀。林甄珍心情不壞，心念微動出言試探。

“琥珀，今天若是你一個人，應會選擇進入雅間聽書？”

“奴婢哪能不知好歹，明知春風樓裏會有麻煩自當避開。說書人講完後又不是一直呆在春風樓，我若真想聽，自可去說書人住處，賞了銀子請他再講一遍，花費不了多少。”

琥珀嬌嗔的話語落在林甄珍耳中好似驚雷乍起。

“什麽專場？春風樓那位說書人的住在哪？你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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