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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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7

47

“什麽?”

桑枝說話的聲音很低, 薄敘好似沒聽清。

“沒有沒有。”桑枝立刻否認自己剛剛說了什麽,套好睡裙之後就扯過被子,躺下, 再蓋上。

聽見動靜的薄敘緩慢轉過頭,看到桑枝從被子裏伸出一只胳膊, 拍拍旁邊的被面, 像是邀請他過來。

“快來睡覺。”

薄敘微微笑了笑,繞過床尾, 走向床的另一邊。

關燈,上床,蓋好被子。

分隔好些天,兩個人終於又躺在了一張床上。

臥室的燈已經關了,幾乎沒有光源。

暗色沈沈,窗簾縫隙那兒透進來一絲微光, 隱隱照亮他們的臉。

他們相對側身,面對面望著彼此。

對視一小會後。

“枕頭上的T恤呢?”薄敘問。

桑枝本來還想幾天沒見, 現在可以跟他說會話, 但是一聽到他說這個, 馬上就閉上眼睛了。

他明知故問, 她不想搭理。

薄敘故意往桑枝這邊挪了一點,身體散發的熱度緩緩貼近過來。

他用手指輕輕撩開她臉上的頭發,指腹再似有若無地往她緊閉卻微顫的眼皮上點過, 隨後滑落到小巧的鼻尖, 最後落到唇角。

很癢。

像羽毛摩挲而過。

桑枝皺皺鼻子,感覺薄敘的指腹在按自己的嘴唇, 想裝睡的她實在忍不住,睜開眼睛, 瞪著他。

“你再動我,我就咬你了。”

奶兇奶兇的。

薄敘眼底的笑意藏不住,收回手,說:“你早點理我,我就不動你了。”

桑枝:“……”

“跟你說個正事。”

“什麽?”

“明晚跟我一起回家吃飯嗎?”

“你爸媽那裏?”

“嗯。”

說起來,桑枝還沒有去薄敘父母那邊拜訪過。

她沒怎麽猶豫,直接點了頭:“好啊。”

隨後她問:“你爸媽喜歡什麽東西?我第一次過去,應該買禮物的。”

薄敘張開手臂,將桑枝擁入懷裏,薄唇貼著她額頭,輕輕開合道:“不用,你什麽都不用準備,人過去就好。”

“那怎麽行。”

怎麽都是第一次上門。

不過現在已經很晚了,桑枝想著明天再說吧,就在薄敘懷裏蹭了蹭臉頰,說:“我明天再準備,你不用管。”

“我要睡了,再不睡,明天早上就要遲到了。”

薄敘能看出桑枝已經犯困,聲音都變得懶洋洋的。

他的手撫在她後背,像哄孩子一樣輕拍幾下,本想說“睡吧”,卻又忽然想到什麽,沒忍住問:“你先前是不是說,要把我綁起來?”

睡意正如潮汐般湧來的桑枝倏地掀開眼皮,背脊都僵硬了。

她擡起脖子,視線往上,恰好與薄敘下垂的目光相碰。

臉又紅起來,她作勢要推開薄敘:“你真過分,都聽到了還裝沒聽到,裝完了又故意問我——”

薄敘笑著,把桑枝摟進在懷裏,不讓她掙脫開自己的懷抱。

“睡吧,不然明天起不來,要遲到。”他聲音裏的笑意很明顯,抱緊她後在她額頭親了親,說:“你想試試的話,就下次。下次再綁。”

桑枝突然不動了。

想試試的話……

下次?

下次再綁?

這是什麽意思?

雖然她沒證據,但她合理懷疑他就是在開車!

薄敘還是挺喜歡看桑枝炸毛的樣子,惹完了她,又像對待小貓咪一樣,耐心細致地給她順著毛。

“睡吧,晚安。”

桑枝已經好些天沒當面聽到薄敘跟她說“晚安”了,心裏再有什麽脾氣,這會兒都發作不出來。

況且,她也沒想發什麽脾氣。

她知道他是故意在逗她。

後天又要分別,桑枝想著,還是把握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吧。

下次再躺在一張床上,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後了。

她主動親了一下薄敘的下巴,彎著眉眼笑:“晚安。”

薄敘微楞,隨後也抿唇笑了。

兩人相擁而眠。

-

隔天。

春季尾聲,潮濕的雨季仍是纏纏綿綿的,沒有痛快結束。

細雨看似停歇,天邊的陰沈又仿佛是在預告下一場雨隨時會落下。

海城醫院,單人病房。

梁沈按護士的吩咐,將藥分配好,倒了一杯溫水,一起遞給病床上的梁曼吟。

梁曼吟被病痛折磨了一段時間,整個人面色蒼白,瘦削虛弱。

骨子裏的那點兒強勢卻是一點沒因病痛而消失。

她伸手接過兒子遞來的藥和水,吞服過後,督促道:“你不用留在這裏,趕緊回江市。我不用你管。”

梁沈垂著眉眼,置若罔聞般,不作聲,站在病床邊,將水杯放置到床頭櫃子上。

“梁沈,我在跟你說話,一時半會兒我還死不了。”

梁曼吟縱然身體虛弱,言語上仍是刻薄嚴厲,訓斥著梁沈:“你這麽大了一點規劃都沒有,江市那麽穩當的工作,你說辭就辭。你回來做什麽?你還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還有結婚,喬喬那麽好的女孩你不要,你怎麽就這麽固執。你是不是還想著以前那個女朋友?”

一直不作回應的梁沈,聽到梁曼吟提起桑枝,表情終於有所變化。

他閉閉眼,壓抑著心內情緒,對梁曼吟說:“媽,你吃了藥可以睡了。我明天再來看你。”

“我說了你不用來,你趕緊回江市去。”

“我不回去。我已經按你的要求過了二十幾年,你現在能不能不要再強迫我?”

“我強迫你?我都是為你好,你在江市的工作,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可我不喜歡。”

梁沈望向病床上的母親,覺得生病的那個人好像是他自己,被折磨的也是他自己。

他說:“我不喜歡,你別再逼我。”

梁曼吟停楞片刻,冷笑著點頭:“好好好,我不逼你。反正我沒幾天活了,等我死了你隨便想做什麽。”

梁沈沒有回應,邁著沈重疲憊的步伐走出病房。

走廊上亮著冷冰冰的白光,他想找個可以喘息的地方,可是迎面而來的,全是濃重的消毒水氣味,全是躲不開的窒息。

他無處可去。

-

秋季新款的設計稿在今天完全敲定,大家終於不用再加班。

下班的時間一到,同事們紛紛收拾東西離去。

桑枝最後一個離開,她在工作室多留了一會兒,做了點收尾工作。

她去乘坐電梯的時候,整棟寫字樓裏都已經處於下班時間,空蕩又安靜。

桑枝經常加班,非常習慣離開的時候只剩她自己。

電梯叮咚一聲,到達一樓。

她走出電梯,一邊低頭用手機打字,一邊往大廳的玻璃大門那裏走。

自動玻璃門受到感應,向兩側打開。

桑枝跨出一步,才發覺外面下雨了。

這場雨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下的,細雨飄灑,隨風湧來。

早上臨出門的時候,薄敘還提醒過,讓桑枝帶把雨傘。

他說今天很有可能下雨。

當時桑枝快遲到了,急匆匆跑出門,在電梯前狂按電梯鍵。

她不想再回頭拿,也不想等薄敘拿過來,就隔著走廊,對入戶門那邊正準備拿雨傘過來給她的薄敘說:“下雨了你來接,晚上見——”

電梯到達,沒等薄敘說什麽,她就快速跑了進去。

還真是被說中了啊,真的下雨了。

桑枝停在大門口的臺階上,望了望眼前的朦朧雨霧,重新低眸,繼續用手機給薄敘發消息。

差不多正是這個時候,她的頭頂多了一把傘。

斜風細雨,如千萬銀絲落下,迷蒙如霧。

同時間,不遠處,薄敘撐著黑色的雨傘,站在雨裏。

細碎雨絲不斷落在傘面上,再順著傘面邊緣落下。

他單手握著傘柄,身影輪廓棱角分明,似是被雨霧模糊,卻又格外突兀。

黑眸沈沈,眸色略帶銳利,直直望著前方寫字樓,共撐一把傘的兩個人。

這樣的畫面,薄敘總覺得他已經看過千萬次。

海城總是有那麽多個下雨的天氣,桑枝和梁沈,也總是有那麽多個同撐一把雨傘的機會。

而他,也總是那麽多次的,在遠處默默看著他們。

他永遠都像一個局外人,不曾被他們註意到。

薄敘在雨中靜靜站了一會兒,此刻從心底翻湧上來的情緒,和前面那些年沈默暗戀時的酸澀,太相似。

相似到,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四年前,回到了高中的時候。

而這邊,桑枝滿臉詫異,沒想到梁沈會突然出現。

她怔怔擡頭看了看頭頂,又轉身看向身側的梁沈,手指握著手機慢慢垂下,手機聊天界面的輸入框裏,是她打了一半還沒打完的字。

她想跟薄敘說,下雨了,她在這裏等他。

桑枝反應了好一會,才想到問梁沈:“你怎麽……會在這?”

梁沈的神色並不大好,情緒看著很低。

他有那麽一點自知之明,所以在面對桑枝的時候,他低下了眸,說:“我查了一下附近的公司,只有這邊有一家做設計的工作室。我猜你應該會在這裏。”

桑枝還是懵懵的表情:“你找我?有事嗎?”

“可以陪我聊一聊嗎?”梁沈自嘲般笑了一笑,“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桑枝能明顯看出梁沈此刻的狀態很不好,她和他認識這麽久,很少見到他這種模樣。

憔悴,無力,深深的疲憊。

她忽然想起來,分手那天,他好似也是這樣。

桑枝會有同情心,但是……

她不願意將同情心用在前男友身上。

也許會很殘忍,可是,她覺得她應該要這樣。

既然已經分手,就不該再斷斷續續聯系,也不該再產生任何聯系。

桑枝猶豫著,正想著應該用什麽樣的措辭拒絕梁沈,餘光感知到好像有一道黑影在緩慢朝他們這邊走來。

她下意識往階梯前方看去,朦朧細雨,黑色的傘面半遮著來人的臉,隨著他的腳步愈來愈近,他的臉也越來越清晰。

陰沈天色之間,薄敘的五官顯得深刻,鼻骨挺直,漆黑的眼眸不透多少情緒。

他一步一步,穿過細碎雨水,踩上階梯,走到桑枝和梁沈的身前。

身上質感挺闊的黑色襯衣是桑枝早上挑的,裏面疊穿的白T也是桑枝搭的,早上一起洗漱的時候,她笑著說他穿黑色最好看。

但是一身的黑又太沈悶。

於是嘴裏含著牙刷,跑到衣帽間,給他配了件白T。

隨著薄敘腳步的停頓,站定,關系微妙的三個人,在此刻的細雨中,正式碰上面。

他們的目光分別相觸而過,每個人的表情各不相同。

對於薄敘的出現,梁沈顯得滯楞,意外,瞳眸放大,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薄敘只是平靜的與他稍微對視一眼,轉而看向桑枝,伸手牽住她垂在身側的手。

動作自然,又刻意。

桑枝左手無名指上戴著的鉆戒,也終於被梁沈註意到。

璀璨,耀眼,光芒鋒利。

他竟然此刻才註意到。

同時註意到的,還有薄敘握著傘柄的手,手指間同樣有一枚冷感亮眼的婚戒。

“好久不見。”

薄敘先出聲,沈靜的嗓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如他以前與梁沈一貫的平淡交流。

只有桑枝能感覺到,他與她相握的手,手指好似收緊了幾分。

桑枝眨巴著眼,心臟撲通撲通。

現在,是什麽情況?

現任碰上前任?

三個人,這時候,只有薄敘在說話。

像是一種主權的宣示,他知道桑枝和梁沈過去的關系,所以特意選擇在這一刻,正式向梁沈介紹:“這是我新婚的太太,桑枝。”

一瞬間,時間仿佛倏然交錯,往前回溯。

四年前,在江北大學的宿舍裏,他們三個人第一次面對面。

梁沈向桑枝介紹自己的室友薄敘,桑枝則向薄敘介紹自己是梁沈的女朋友。

當時也是這樣的下雨天,也是這樣的潮濕,黏稠,空氣停滯不前。

只是那個時候的雨,比現在大很多,是滂沱暴烈、驟然下落的春日暴雨。

四年後,身份對換。

薄敘不再是旁觀者的身份,他淋完漫長雨季裏所有的雨,走出晦澀暗戀時日覆一日的潮濕,在梁沈的面前,牽住了桑枝的手。

他也不再像高中時期那般,只能在遠處沈默看著他們。

現在的他,可以徑直走到他們面前。

她的眼裏,也終於有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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