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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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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

早朝前,周文泰未急著上殿,讓文武百官等著就是。

在殿外問向大內:“司寇府的這位唐守清,這人怎樣?”

歷經兩朝的老內侍,彎腰應聲道:“回君上,其人出身前朝相府,原做相府門客……”

“這些寡人都知道,挑我不知道的說。”周文泰不耐煩道。

“是。”內侍斟酌應答,可實在不知道這位新君何為知道,何為不知道。

便又小心回話:“唐大人清廉,從不站隊,不結黨營私。前朝為官時,便就自己府邸之事,多次向先王……向前朝餘孽進言,說府邸太大,修繕打理浪費銀錢,懇請去住自己從前的小院。且府上至今只有兩個小廝,一個負責打掃庭院,一個生火煮飯。”

周文泰警惕地看著他,想確定自己身邊的奴才,沒被朝臣買通,幫著他們說好話。

“那江敞怎麽說?”

“前王並未答覆。唐大人便不敢私自喬遷。後來前王身體每況愈下,便不大看折子了,一律交由江家族人擔任的長史處理朝政。”內侍被他看得渾身發毛,又說回司寇:

“前段時日王都有一件趣聞,唐大人才將其母接來,唐母慣於小偷小摸,在小販那兒偷了個橘子,獄卒來拿人得知是唐大人的娘親,當街放了,又花錢打點了小販,小販改口說橘子是送的,不是偷的。但唐大人不允,楞是將自己娘親送進大牢,關了幾日。才放出來。”

“沽名釣譽罷了。既然都知道那是司寇母親,誰還會在獄中為難她?不過就是在獄中跟在家裏一樣。”周文泰聽了直犯惡心,想到箏箏動過離開的念頭,竟還是跟這種貨色,便一陣惡寒。

又問:“江敞為何不看折子?”

“先王可能很忙。”這讓內侍怎麽回答,他又不是前王肚子裏的蛔蟲。

可一問三不知,輕則趕出宮去,重則腦袋不保。

他只能硬著頭皮搭腔,左右君王也不會聽信自己一面之詞,還會分辨的。

“前王之後沈迷於五石散,神志清醒時少。”

“忙什麽?”周文泰問。

想著箏箏那氣死人不償命的話,一句一噎,需得心底強大才行,也難怪□□被她氣得去碰那東西。

“十有八九跟王後爭執。”內侍問。

若君上再問,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吵什麽?”周文泰問。

這回內侍便開始腳軟了:“回君上,老奴不知。大抵是因前相國入獄之事。”

“你等於啥也沒說。”周文泰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已負手進了勤政殿。

百官朝拜後,周文泰宣了平身,只著常服,跪坐於席上,也讓眾人紛紛入座。

庭前有從軍令司馬提拔上來的都尉,上前一步道:“君上,臣有事奏請。”

“說。”周文泰看似在聽,實則餘光掃過眾人,人群裏不見時克然身影。

又定格在了其貌不揚的唐守清身上,他眉目周正卻並不出眾,放在人群裏甚至找不到。比箏箏的亡夫還差些。

江敞雖腦子不大靈光,又喜歡意氣用事,好歹有王權富貴之家長起來的貴氣,舉手投足間皆是風月,自是一派風流。

而他,則是平庸之至,庸碌俗人一個。

看了就鬧心。

若是換了那等君王重樣貌的朝代,他政績再好,也熬不到來禦前盡職。

“昨夜江氏族人去詔獄欲劫獄,又在城中作亂,企圖弒君謀反。不過,已被臣鎮壓,如今人就羈押在殿外,等候君上發落。”都尉請旨道。

“那就……都殺了吧。”周文泰輕描淡寫道。

他沒興趣看,怕鬧眼睛。

“江家,滿門抄斬,不就活口。”

“是!”都尉領命退了下去。

周文泰才終於開了口:“唐卿,寡人對你沒什麽印象了。”

“君上,昨夜□□去獄中劫獄,並未得逞,詔獄如同銅墻鐵壁,連一只蚊子也飛不進去。微臣在天不亮得知此事時,便一直想著入宮面呈君上。不料,被都尉大人搶先了一步。”唐守清立即出列,拱手行禮。

“臣人微言輕,君上龍章鳳姿,不記得微臣,也是情理之中。”

“□□劫獄之事,與你無關,你不必風聲鶴唳。”周文泰在心底嗯了一聲,這位司寇大人聲音也不好聽,平庸的罪名又落實一處,實看不出有絲毫魅力所在。

“我從前常往相府走,你既為相府門客,你我應該是見過的。”

“是。只相府門客多,微臣實在微不足道。微臣在相府家宴時,常見君上。只不過那時君上在席間,微臣在其他學子在偏殿用飯。”唐守清對答如流,卻機敏地察覺到不對,心底泛起隱隱不安。

“而後恩師提拔,坐到了鹹陽令的位置上,君上又帶兵出征,保衛四方百姓,護一國之安寧,與微臣打交道的時候不多,微臣並無機會在君上跟前,為君上分憂,故而君上不記得微臣。”

“嗯,寡人自是信你,詔獄若銅墻鐵壁。我從前被冤入獄時,卻是太陽見不著,一張生人面孔也沒有,只有刑具和暗無天日的酷刑。”周文泰道。

他不過隨口一言,毫不掩飾自己過往,也掩飾不了。

唐守清還是被驚得一個腳步不穩,踉蹌一下,險些跌跤。

他記得很清楚,周文泰入獄時,自己還不是司寇。

站穩後,立即拱手請旨道:“君上!君上志在四海,已派了將軍出征,去收覆蜀地、江東、閩越一帶,想必不日便會凱旋。臣自請去閩越,為君上分憂,治理一方。”

“你從京官升起來,又去那不毛之地,豈非大材小用?”周文泰問。

又看似隨口道:“唐卿,你在慌什麽?”

“職位不分高低貴賤,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位卑未敢忘憂國,只要能為君上分憂,臣不管居廟堂,還是守邊疆,都是做臣子的本分。”唐守清滴水不漏道,又誠懇道:

“臣有治理王都的經歷,在初到郡縣時,會更得心應手。且剛收覆失地,難免百姓口服心不服,臣有能力推行新政,移風易俗,讓百姓五谷豐登,牢記君王恩德。”

周文泰聽出了他是真心自請去那荒涼之地,而非僅僅耍嘴皮子、表忠心。

還是問道:“唐卿所言不虛,是該盡上做臣子的本分。但唐卿可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唐守清立即跪在地上,磕了個頭:“回君上,臣罪該萬死,還請君上讓臣戴罪立功。讓貧瘠的土地長出莊稼,將餘生都獻給閩越。”

“那裏瘴氣郁郁,蟲蛇遍地,你不計較個人得失,願意造福百姓,何罪之有?”周文泰問。

“臣不該癡心妄想,遲遲不婚,讓君上為臣掛懷。”唐守清卷起袖子,擦了擦額上冷汗。

“臣惟願君上與王後同心同德,平安遂順,永享盛世太平。”

“你承認了?所以,你寧願自請跑到那鳥不拉屎的地方,你放得下?”周文泰有些頭疼,還是將話拉了回來。

沒對他苦苦相逼:“那就借唐卿吉言了,待愛將德勝凱旋,收覆失地,就請唐卿去做閩越郡守。”

“臣舍得……王都的三千繁華。總要有人開疆拓土,也要有人治理四方。臣願做那個開墾的孺子牛,為君上分憂。”唐守清去意已決,尤其見君上有胸襟、情緒穩定,想必會善待大小姐,他沒什麽不放心的。

他留下來,才會有礙於大小姐,對她來說,並不是最佳,那麽,他可以走。

“臣出身寒微,更懂得如何與寒門打交道,體察下情,會比其他諸位大人了解的更快。臣聞得王弟已到加冠之年,臣臨走前,願帶王弟在刑部,為君上培養出一位新的司寇。離開後,讓君上安枕無憂。”

能做到這個份兒上,周文泰還能說什麽?

既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也為王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他多希望這份盡忠是沖著自己,而不是箏箏。

但他不強求,沒犯上作亂,還肯群策群力,這就夠了。

“我現在知道你的可貴之處了,我想,我不如你。”

他喜歡就要占有、奪取,做不到放她走。

“臣惶恐汗顏,君上天命所歸,臣卑微之軀,怎敢與日月相較。”唐守清一口氣說了一堆溢美之詞。

周文泰起初還聽著,後來便直接左耳進右耳出了。

不知這人是不是作得一手好文章,辭藻華麗,仿佛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散朝後,回了書房,將提審與行刑的都尉留了下來,都是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親兵,對心腹自然信任。

關起門來,跟自家人說話:“時克然到底是怎麽回事?傷筋動骨一百天,這都快半年了,從雨水到驚蟄,這都快白露了,他的傷還是連門都不能出嗎?他爹告老還鄉,他也閉門不出。非得我一道旨意,讓他來上朝,不能自覺點?”

“回君上,時將軍他,他……”都尉思慮半晌,才緩緩開口:

“時將軍原本好了,奈何天降橫禍。□□謀反時,曾想拉時將軍入夥,許他以王位,嚇得時將軍直接閉門不出。為了洗脫嫌疑,還弄斷了自己腿,繼續臥床不起。聽聞,連他妹妹相見,都被他擋了回去。”

“我從未懷疑或他,他竟防備我至此。”周文泰瞇起眼睛,不可置信,又有幾分心寒。

“那他現在每天都在做什麽?”

“回王上,他每日都在給兒子做竹蜻蜓,給夫人做飯。其他事一概不問。聽他府上下人說,他做的竹蜻蜓很醜,做飯也難吃,但他還是每日都做,堅持熟能生巧。從前他帶過的兵想去探望,也一概不見。他原來的部下送來藥材、吃食,一律不收。連信箋也不收,托人給他代話,他也從來不聽。”都尉道。

“好。究竟不是時家人負我,而是我負了時家人。你去跟他說,就說傳寡人旨意,他再自殘,我就把他兒子抓來宮裏,永遠不得出宮。”周文泰說完,依舊如鯁在喉。

又吩咐了下去:“讓他進宮來見我,若是走不了,就算擡,也給寡人擡來。我親自罵他。”

若非他現在重傷在身,周文泰真想痛痛快快跟他打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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