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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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宵待草

徐緩把秦君芮打發回去,獨自一人守在回F大最近的地鐵口。一個小時過去,一波一波的乘客湧出來,卻始終不見今天盤著丸子頭的女孩。

徐緩忽然反應過來,伊莫為了避開他,一定是從另外的出口繞遠路離開了。

“你多檢查檢查你自己,要是她是個爛好人,你純粹就是個爛人。那天晚上要是她不在場,你的臉絕對不可能完好無損地回去。希望你對得起她不遠萬裏為你來一場。”

考同一門《大學語文》公共課時,偶然間撞上,仲珩一五一十向徐緩說明了那晚的狀況。聽著仲珩孩子氣的數落和威脅,徐緩不由笑起來,由此又引發了他新一輪的數落。

進考場前,徐緩最後說:“我真誠地為那天我對你的態度道歉,而且,也非常感謝你陪她回來。”

“你純粹就是個爛人。”

約的電影還沒有看,說要一起去的小吃攤一直沒時間去,搶來的圍巾還沒還給她……今晚她的笑比哭更刺眼。

打了無數個電話都被直接掛斷。徐緩放下沈重的背包,站在行道樹下,揉著酸痛的肩給伊莫發消息。

“那晚的事,”徐緩沈吟著,一邊寫一邊想象著她看到後的反應。“仲珩已經給我講了來龍去脈,我先向你道歉。至於我,秦君芮的課題設計也緊迫得要命,不是瓜田李下,姜弘全程都在。雖然我知道你在意的不是這個,是我一個字都沒跟你提。說回今晚,扛著那麽一大堆器材,秦君芮累到睡著,我總不可能在沒有座位的車廂裏把她推開吧?這不是辯解,是事實。”

“明白啦。”

消息秒回,手機屏幕明亮的光打在他臉上,她的回答卻只有少得可憐的三個字。徐緩靠在樹幹上,心道:伊莫的脾氣真的很好猜。

四中開展一年一度的“母校之行”,邀請優秀畢業生回校宣講。徐緩收到耀耀給的F大名單,沒有他期待中的名字。

伊莫此刻的存在暧昧至極,仿佛既不屬於F大,也不屬於C大。退一萬步講,四中龍鳳雲集,優秀的人太多太多,論資排名,C大還是矮了一截。

徐緩等在文學樓的正門口,下課時間一過,樓裏動靜紛然,學生們次第路過,幾個女生看見他,偷笑著竊竊私語。

“這是那誰的男朋友。”

“我知道這是男朋友,我不知道的是女朋友。”

“就是這學期新來的那個女生。”

“是她……這也太幸福了吧。”

“對啊對啊。唉,同性之間的羨慕,總是來得這麽容易。”

伊莫和同學滔滔不絕地討論著什麽,聽起來是課堂遺留問題。她悶頭往前走,直到差點撞上看到她不退反進的身影。

“怎麽可能,我昨晚查過了,陳老師九十年代的研究說《詩品》裏那句話不是這個意——”

伊莫擡起頭,懵得像在夢裏,最近泡在書海裏整個人都泡傻了。

“你是不是打算咱倆這輩子就這樣了”

徐緩不由分說,一把將伊莫的包搶了過來,悠悠地甩到肩上。

“你們忙、你們忙,《詩品》就是屁大的事兒,我先走了啊。”

同學一下子新鮮起來,打完哈哈,笑著走開。

“兄弟,借一步說話。”

等同學臨走前兩人你來我往的客套結束,伊莫拽拽徐緩的袖子,領著他沿灌木叢生的小路繞到文科樓背後。

“我明天要回C城。”

“我知道。”

“秦君芮也一起。”

“我知道。”

“你沒有什麽要叮囑我的”

“這......跟我沒什麽關系吧。”

“或者你和我一起回去又沒規定說不能帶家屬。”

“我不去。”

見伊莫冷峻的臉色有所松動,徐緩繼續乘勝追擊。

“咱們一塊兒回C城,徐璨很想見你,我媽也是。你賭贏了,但還從來沒見過他。”

伊莫終於肯扭頭看著徐緩了,滿臉震驚。“你媽媽都知道了”

徐緩目光閃動,揚起頭,輕笑道:“很早以前我媽就知道了。”

伊莫深吸一口氣,不覺捧住發燙的臉頰。

“算了算了,我還完全沒做好見你媽媽的心理準備。”她轉而又洩了氣,“你一定要守男德啊,隔著那麽遠,不然我會很傷心的。”

“恪守夫道是徐家的傳統美德。”

伊莫踮起腳,想拂落飄散在徐緩頭頂的枯葉。徐緩溫馴地躬下身,枝丫間透下的光暈那般斑駁,與徐緩外祖母為他圍圍巾的那個冬夜恍然重疊。

腳跟落地之前,伊莫借著搭在徐緩肩上的最後力氣,飛快在他唇角留下一吻。

“走,跟姐去食堂吃麻辣燙,慪氣慪太久了,光想想口水都要流下來了。”

“好,哥跟你走。”

四中門口銀杏樹排排矗立,枝葉蕭疏卻明亮。門衛室收音機的聲響從記憶中流淌而出的時刻,早已過了落葉的季節。

離約定的宣講時間尚早,徐緩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裏散步,草皮有些脫落的操場,爬山虎愈加茂密的舊教學樓,眺望落日視野絕佳的長廊……冬日寒冷的陽光混合著剛被拖洗過的灰塵味道,曾經的點點滴滴,巨細靡遺地飄舞,時間仿佛一扇生了銹的鍛鐵大門,再也關不住那些物是人非的角角落落。

一想到她與自己在這座四季明媚的城市裏同生同長,人世的寂寞虛空便翩然而去。

耀耀發間添了幾縷新白,看到徐緩回來,隔著滑落至鼻尖的眼鏡從頭打量一番,眼裏滿是欣慰。

“日子真的過得太快了,轉眼你們大學都快畢業了。我那不聽話的兒子也上高中了,不知道以後有沒有本事像你一樣考個那麽好的大學。”

宣講會場,一排長桌在主席臺上擺開,按校落座,秦君芮很自然地坐在徐緩身邊。都是高中時代的競爭對手或一些不認識的男男女女,“優秀畢業生”們意氣風發,自信十足地回答著底下學生們的提問,都想極力證明“老子的學校天下第一好”。時隔幾年依舊暗自較勁,唇槍舌劍。

“是不是覺得很沒意思”秦君芮小聲問道,“我都聽困了。”

“有點吧。”

一入大學就開始跟在攝影社裏跟著徐緩摸爬滾打,秦君芮很清楚,他雖然活躍,卻是個做的比說的多得多的實幹派,決不會喜歡這種類似於顯擺推銷的場合。

回答完一通學習方法、備考技巧之類徐緩自己都不記得的問題之後,忽然一個學生問道:“學長,我有個很想知道的問題,不知當講不當講。”

“沒關系,想知道的都可以問。”

“你有女朋友嗎?”

會場爆發出鼎沸的笑聲,換個角度講,這個問題倒確實比此前的所有口舌更能激發眾人簡單的興趣。

“有哦。”

徐緩始料未及,反應卻也算雲淡風輕。

“是你旁邊那個學姐吧,她看你的時候眼底有光。”

會場繼續熱烈,秦君芮臉色爆紅,尷尬得連連擺手。徐緩楞了楞,繼續強作沈靜說,“你們學姐優秀的男朋友,在未來。”

永遠被誤會,永遠無法成為現實。

那已經是三四年前的事情了。

秦君芮小跑到巨幅光榮榜前,仰起脖子指著一個戴眼鏡的平頭男孩。徐緩對這副學霸且路人的長相毫無印象。

“這是誰啊?”

“這不是誰,重要的是這個位置曾經是你。”

環抱校園的人工河潺潺而過,櫻花、梔子、金桂、秋菊、山茶、臘梅……四季周而覆始,繁花麗卉在這片“上帝的後花園“接續盛開,意外地仿佛在向這群衣錦還鄉的優秀男女致以祝賀。

“你知道嗎?高考那年,我每天每天,每天每天都要仰望你的照片。”秦君芮神色悲傷地看向徐緩,婆娑樹影下,一如白天那個調皮姑娘所言,她的眼底有光。“許多次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幻想著來年我的照片能出現在你的位置,能在秋天到來的時候,身在你上過課的教室裏學著你喜歡的專業,我就瞬間抖落一身苦累,繼續掙紮在那唯一一條能通向你的路途上。所幸,我成功得很順利,成為你的直系學妹,加入你的攝影團隊,融入你的友情世界,一點一點告訴你那些只有我知道的我們的過去。我不甘於只做朋友的野心,一定令你很困擾吧?長久以來,那麽明顯。但是我沒有辦法死心,我根本沒有辦法……”

我本以為我能夠治愈你,彌合你的傷口,一如在高山上那格桑花一般淡薄的吻。

在貴州取材的那個暑假,秦君芮崴了腳,徐緩生生把她背到小醫館,又從小醫館背了兩裏多路才抵達山區裏簡陋的民宿。

夜深,仍不見徐緩回來。秦君芮透過窗口張望,見徐緩的相機架在附近的草地上。她拖著散發出一股草藥味的腿腳下樓,慢慢挪到相機的主人身邊。

支架上的相機開著延時攝影,白天的暑熱未全然消退,在混合著茂盛青草氣息的夜風裏,徐緩躺在草地上睡著了。

秦君芮在徐緩身邊輕輕側躺下,支頤細看近在咫尺的臉,她伸出食指,描摹他長而分明的睫毛,耳廓後若隱若現的小青痣,緊閉著的線條勻稱的唇……最終,她拉起徐緩的手,在月牙傷痕上輕輕落下一吻。

她舒然躺在他身邊,觀賞起山區的夏夜裏近得仿佛觸手可及的星空,沒來由地想到不屬於此處的格桑花。

此刻她短暫地忘卻了探究留下傷痕的人,只是滿心幻想著方才的吻所能帶來的一切浪漫聯想。

“腿殘成這樣,你怎麽過來的?”

“雇了頭驢把我馱過來的。”

“不可能,黔驢都被老虎吃光了。”

“……”

徐緩醒過來,抓抓睡亂的頭發,立馬查看起他的延時攝影成果,似乎對於一睜眼就看見秦君芮並沒有過多驚訝。

“我靠!海拔高就是不一樣啊,你看,軌跡都拍得很漂亮。”

徐緩擺弄相機的滿足神情像極了牽著剛出生兒子的小手。好一副父慈子孝的世界名畫。

秦君芮探過頭去,為璀璨動人的星河心中一凜。那晚,她瘸著腿聽徐緩給她講延時攝影的技巧,無比確信格桑花能給人們帶來幸福。

眼淚不知什麽時候湧出來,滑落到嘴角,鹹鹹的。

“我最終還是把一手爛牌打得稀爛,所以也沒什麽好遺憾的,對吧”

徐緩從樹影下走出,視線聚焦於光榮榜上的某個點不停踱步,站定後,他也就那般仰著頭,許久許久。直到脖子酸痛到牽動神經,他才大略體會到無數次仰望的重量。

“被人仰望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或許在你不知道的時候,也有一個不知名的人,曾日日夜夜在此刻我所站立的地方仰望過你。”徐緩鄭重地看過來,在這種好似憐憫卻又稱不上憐憫的目光裏,秦君芮看到了伊莫的影子。“過了今晚,不要再做一株宵待草了。”

近處的天空忽而炸開煙火,一簇簇煙火伴著巨響升上夜空,粲然綻放,華麗落幕。留在學校上晚自習的學生們紛紛聚在走廊,振奮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按照四中的慣例,每年市一模考試結束,總要鋪排一場如此盛大的煙火表演。

秦君芮在一片沸騰中蹲下身,伏在臂彎裏放聲大哭。

關於昨晚的記憶,她盡力抹除掉後幾乎不再剩什麽,只記得徐緩靜靜等待著,直到她哭脫力到再也哭不出來,才開車送她回家。

黎明的清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房間,秦君芮依然睜著眼一遍遍反芻那首小詩。如果那個雨天裏黃昏即將臨近的時候沒有遇到你,如果這碌碌無為的十幾歲沒有遇見閃閃發光的你,我或許不會平添痛苦,但卻註定會依戀盡失,勇氣荒蕪。只在我夢縈,只在我夢縈啊。

風鈴草唱著黃昏的歌

被風吹啊吹

暮色已深

沒有等到的人啊

宵待草的心也哭泣

無論想不想

我的眼淚都會落下來

還有今宵的月啊

也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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