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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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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番風雨

“伊莫!簡直絕了!你要發達了!”

李來佳沖進門,捏著伊莫的肩一陣猛搖,把她正送到嘴邊的狼牙土豆搖落在地。

吧嗒。

“管氏歌詞征集賽,你奪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莫慢吞吞地反應過來,立馬躥去打開電腦。

音樂界泰鬥管夷非,少年成名,而今著作等身。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隨著港片風行,他的音樂作品也隨著一部部經典電影、電視劇變得家喻戶曉,而管夷非這個名字,更是成為一個經典的代名詞。伊莫這一代人的音樂審美觀,依然是在管老先生風格的塑造下成型的,無論在何時何地聽到那些耳熟能詳的歌詞,忘不掉的還是舊時光裏走來的孤膽英雄和俠骨柔情。如今先生年事已高,退出音樂界之際,回首六十年風霜沈浮,譜出一曲封筆之作,卻突發奇想,未有填詞。隨後各大媒體廣而告之,面向在校大學生征集詞譜,中選者不僅能夠與老先生共享版權,作品還將由一線歌手演唱。此次征集賽半是為興創作之風,半是老先生意在尋覓新秀。

一時間,應征者不絕如縷,傳為一大盛事。

伊莫看到新聞頭條上掛的公告,確認過一筆一劃是自己的名字後,不要命地尖叫起來。她第一時間想到給徐緩打電話,攥著手機卻只會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徐緩,徐緩,徐緩,我——”

“我名字裏是有糖嗎,叫個沒完。”徐緩正在實驗室,這樣的關頭也不忘拿她開涮。“你是實至名歸。”

看來他已經從何處聽說了。

“不是,我覺得我要暴富了,包養你如何”

“謔——,盛情難卻,富婆你搞快點兒。”

“穩住!姐現在就去搞錢。”

不久,管夷非的經紀人聯系到伊莫,說是老先生已經飛抵上海,邀請她今晚於某某飯店共進晚餐,一睹這位女狀元的風采。

伊莫撲在床上哭得像個傻逼,隨後收拾停當出門去赴約。

飯店沒有想象中的富麗堂皇,一派覆古氣息中,管老先生一身西裝端坐上席,那股瀟灑浪漫的文人風度比電視上所見更加鮮明。年輕的夫人見伊莫到來,忙起身相迎。伊莫只是不停地鞠躬道謝,並非局促拘束,而是文學生骨子裏對文化的尊重。

管老先生大約是怕伊莫拘謹,桌上布的都是一些叫得上名字的菜,而不是想象中貴得驚掉人眼珠的山珍海味。

“女才子是哪裏人吶”

先生一開口便是融合著外地方言的京腔,伊莫頓覺很是新鮮。

“S省,我們一般都稱自己是蠻夷。”

老先生哈哈長笑,繼續道:“胡說,S省自來人傑地靈,比如某某和某某,就是我非常喜歡的文學家。”

伊莫聞言放下筷子。“哇,提到這倆位,那我就不得不說兩句……”

文人相見可能不會相輕,但文人相見必然廢話連篇。

宴席將盡,管老先生神情裏盡是洞曉一切卻又不露玄機的笑意,問伊莫:”歌名《從此以後》,將華夏文明自有文字記載以來的愛情典故串聯得天衣無縫,句句玲瓏,韻韻鏗鏘,奇哉!妙哉!所以一曲終了,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伊莫笑起來,點頭道:“如您所想。”

F大的校媒轉發了獲獎訊息,伊莫隨之一戰成名,她的那闕歌詞也自然成為文學院老師津津樂道的對象。但要說這場名利對她有什麽影響,不過是第二天的期末考場上,前後左右的人對著她的考簽和她這個大活人多看了兩眼。

當晚出圖書館時,手機一陣震動,摸索手機時,校園卡和鑰匙串被帶出了外套口袋。伊莫躊躇著。自那天演唱會事件之後,仲珩與她幾乎斷了聯系,或許是仲珩的刻意,兩個人幾乎沒有再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條美食街上了。

伊莫撿起鑰匙和校園卡,接起了電話,但還沒等她開口,對面先急吼吼地喊了起來。

“你在哪兒?”

“圖書館啊。”

伊莫不明所以。

“你簡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直接報警吧!”

伊莫一楞,“什麽”

“有人造你謠!網上風向現在很不對勁,都在轉發出處不明的消息,說你是靠做管夷非的情人才拿了第一的。這個比賽本來熱度就大,忽然來這出,有些媒體也沒有道德底線,為了博關註臉都不要了!真假也不考證,引導一群烏合之眾罵開了,現在一片烏煙瘴氣……”

再往下的話,伊莫一句也沒聽進去,思考力停擺,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回宿舍的。

“你看到了嗎?”

“嗯,聽說了。”

“怎麽辦?”

“......讓我想想辦法。”

伊莫放下包,一本本將教材清理到書桌上,沈默得不像話。李來佳從壓抑的冷靜中爆發,站起來一腳將臉盆踢翻,毛巾、洗面奶、發梳隨著熱水散得亂七八糟。

“我呸!都是他媽的一群蛆!包藏禍心,誇人的時候沒見他們,墻倒眾人推倒,一骨碌全從見不得光的角落鉆出來了。罵得難聽得,恨不得你立刻馬上下地獄。”李來佳忽然抱住伊莫,語聲哽咽,“伊莫啊,你是不是刨了誰家祖墳啊?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你啊”

“不是刨了誰家祖墳,而是動了誰家蛋糕。”姚桐對著李來佳抽泣的背影直嘆氣,終於忍不住開口。“你,伊莫,長相不錯,名牌大學,才華滿腹,男朋友家世好、長得帥、名牌大學,未來無可限量……任意一條,都足以構成他人嫉妒甚至憎恨你的理由。你這次得了這麽個巨大的榮譽,只能說是強烈的導火索。多少人想靠這級階梯在業界打響名氣,不斷攀升;多少人看中了這塊肥肉帶來的版稅;又有多少不入流的媒體想發酵這件事來令僵死的業績起死回生。或者換個角度,問題不在於你,也可能是有人想借你搞徐緩,抑或因為徐緩來下手搞你……總之,你數量龐大的競爭對手、媒體人、情敵等等利益相關者,兇手可能是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也可以是他們所有人。只要臟的不是自己,看一個占盡先機的人掉進泥坑,烏鴉們會高興得嗷嗷直叫。清純女大學生和多金老男人的不倫關系——大多數人都會對這種汙穢的噱頭感興趣。”

“造這種謠,對女性來說是最為致命的。我現在回過味來了,管夷非離過三次婚,後面的每一任妻子都比他小二三十歲。你們瞧他現在身邊的那個,年齡做他女兒都還有剩,難免讓人猜測他的癖好。管老一生英明,這算是留給世俗的唯一破綻。”

李來佳冷靜下來,事件一出,為了維護伊莫,她和跟風潑臟水的網友們吵架,氣到五臟俱裂。這會兒見到伊莫本人,倒收起全身的刺,為她的委屈而委屈到掉眼淚。“我想不出來,最後到底會怎樣收尾。”

“我被退學,或者社會性死亡。不,我覺得兩者都快了。”

伊莫安慰似的笑笑,李來佳的一連串“不會的不會的不會的”條件反射一般出口,聽起來強硬卻沒有底氣。

伊莫好幾個社交平臺的賬號被人扒出,暴雨般的辱罵鋪天蓋地而來,手機的提示音攪得人不得安寧。

“你不要理會那些。”李來佳拉開半截簾子,從黑暗中露出腦袋看著她。“為什麽不接徐緩的電話他快急瘋了你知不知道”

發生這種程度的飛來橫禍,伊莫還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他。本來應該是極其平凡的一個普通日子,周圍卻充斥著一群殺紅了眼的人追著她咬。她不知明天會如何,只是不想因為他們之間的關系而拉他下水。無論怎樣,事情因她投稿而起,她想試著自己解決一切,至少在解決不了的時候,獨自承受一切欲加之罪。

“我怕你找我,所以來告訴你不要找我。我很好,能吃能喝,不要擔心。”

伊莫給徐緩發完這條短信就把他進了黑名單,他聯系不上她,卻肯定一直在找她。伊莫不忍去想。

“睡吧,當生當死,來去自由,明天再說。”

徐緩在伊莫的宿舍樓下站了一夜。

透過520宿舍熄著燈的窗戶,什麽也看不見。世界靜悄悄的,他仿佛能聽到那些被流言逼死的女性靈魂在哀怨地躁動,而此前,他也只是萬千看客中的一個,除了惋惜,他從未試圖再去深想。短短數小時內他所接受的問詢已經讓人疲於應付,難以想象深處風暴中心的伊莫所承受的攻擊和謾罵。亡魂在耳邊不斷哀喊,伊莫會不會成為她們中的一個

520的窗戶一片黢黑,連靜悄悄的月光也照不透。

“師姐,我是徐緩,今晚的工作結束了嗎?我想麻煩你幫個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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