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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一夢(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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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粱一夢(二)

人人都說她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公主,紮兩只辮子的小齊東玥也滿以為自己無比幸運。而創造出這一切的父親,更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她回想起那時看父親的眼神,必定是教徒一般的狂熱與崇拜,傻傻的模樣讓她不禁嗤笑。她用從父親身上學來的自傲將保姆好意送的水鉆發箍狠狠摜在地上,只因嫌它是街邊十塊錢買來的便宜貨。那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姿態,想必可笑至極。

父親說,玥玥你去學畫吧,將來當個為齊家爭光的藝術家。她欣然應允——只要是父親喜歡的她便喜歡。她不分晝夜,將別墅裏裏外外畫了個遍,尤是父親為她學畫而專門栽的一圃玫瑰,被她臨摹了不下百遍。

她終於可以開始嘗試人像。家中辦富麗酒宴,父親引過來一個婀娜女人,要她為女人素描。她修修補補,舉著稚拙的成品邀功似的去找父親,一番搜尋,卻在客房的暗角目睹了父親與那女人的不雅。她捂著嘴躡手躡腳退出去,記事以來的信仰被無聲撕扯得粉碎。她真心交付,到頭來不過是逢場作戲,荒唐取悅。她把精雕細琢的畫像付之一炬,母親慌慌張張循著煙味找過來,正看到細灰混著眼淚沾了滿臉的她。得知實情的母親不以為意,輕撫她臉頰的手那般溫柔,耳邊的語聲卻冷漠至冰寒。

你爸不是個好東西,這種沒羞沒臊的事過去、現在、將來都會發生,我已經沒有多餘的希冀了。

我已經沒有心了。人想要沖破懵懂,不外乎電光石火的剎那。她再也不畫人像了,沒有生命的物體無關欺瞞、不會背叛,遠比親近的人值得仰賴。歲時節令,草坡上的玫瑰嬌盛似火,卻再無人理會。

母親有名無實的處境,眾人都看在眼裏,有意無意的暗諷游戲,他們似乎相當樂在其中。母親要強,面上不讓人分毫,夜晚與女兒兩人對坐吃飯時,神傷黯然便流露無遺。只一件,母親對外人提及女兒優異的成績時總是萬分驕傲。她覺得神采奕奕的母親會發光。於是,她的成績從來沒有差過。若無數個點燈熬油的夜能減少母親所受的白眼,那她願意義無反顧地相信,天公可憐她而為她留下了一線生機。

中考結束,她看到自己高得嚇人的分數,心中一片茫然。母親興高采烈地問她想去哪兒,她怎麽可能知道?對任何事都缺乏欲望的她,需要的只是亮眼的成績本身。她遵從母親的建議,將國外高中的申報材料一一辦妥。那邊有舅舅舅媽,都是靠得住的親人,遠離你爸圖個清靜——這是母親的意思。

盛夏的午後萬裏無雲,她洗了澡出門散心。扶著米色遮陽帽在別墅寬闊的草坡坐下,強烈的陽光之下,周遭的萬物顯得異常鮮明,放眼皆是新雨後的潤澤氣象。她心情極佳,空揮著手,久違地想要畫些什麽。

她回家取畫板折回,一陣強風猛然刮過。對面11路公交站牌下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孩沖過馬路,不顧頭發淩亂,全意追趕地上翻卷的花枝。賣花老婦是常來的,眼前的纖瘦女孩卻是頭一次見。風停歇,女孩終於集了滿懷的花,一派嫻靜笑顏。她俯首低眉,眼底星河波碎。

淪陷不過是一瞬間的天翻地覆。她提起畫筆,飛速描下花與花的姑娘。她抹抹鬢角淌下的汗,記起那細小的白花似乎叫做滿天星。她畫畢,擡眼,陌生女孩卻已杳無蹤影。

賣花老婦仍沈沈安睡。她小心翼翼地卷起畫,心中已然有了決定。那時她幾乎沒有意識到,自己又重新開始畫起了人像。

之後的幾天,齊東玥不厭其煩地往省教廳跑。雖不願求人,但她無法,只好向父親陰著臉討了個方便之門。父親自知虧欠她們母女許多,對於女兒的要求向來有求必應。

女孩的樣貌不算特別出眾,乍看之下只是一副普通中學生的面相。隱約聽她打電話時說起“錄取通知書”的字眼,想必是與她同年的學生。玩兒人海戰術,印象中女孩的特征僅有一雙不多見的淺褐瞳孔。她運氣極差,在省教廳的信息庫裏撈針般地找,尋到女孩的寸照時,幾乎把眼睛都看瞎了。

伊莫,簡單卻不落窠臼的名字。

她說想轉去四中16班,母親一頭霧水。想到女兒難得有主動提出的願望,沒有不遂她的道理。母親沒有深究,只當她在16班有要好的朋友。

開學之際見到伊莫,她為自己沒看走眼長舒一口氣。坐上了與所有人都能自由接觸的職位,她卻不知該如何與伊莫發生自然而然的聯系。能和她說什麽呢,告訴她我找了你好久?別傻了。

從伊莫與周圍人的相處模式看來,齊東玥確信她是如她所見溫婉知心、時而又動如脫兔的女孩。這大概也是自己被她吸引的所在。齊東玥深知她們是兩個世界的人,而伊莫對班草的心意又是那樣顯而易見,自己貿然的靠近說不定只會徒增她的不適。

好在一切自有機緣。軍訓時的洗漱臺,體育課上的解圍,夏夜燈下對飲,相擁時的軟語……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給與的獨一無二。齊東玥撫著衣櫥中酒漬盡去的墨綠長裙,閉上眼,滿心都是連母親都不曾為她做過的事。

齊東玥每年除夕發送的匿名祝福短信,她總會受寵若驚地仔細回覆,即使於她,不過是一條錯發的信息罷了。偶然翻到她慘淡的物理試卷,念及她無數次被劉姥姥約談的苦相,這廂幹脆故意滑倒,借雨水毀它個幹凈。看到她懷抱衣物立在樓梯間等候,齊東玥展開濕淋淋的笑。不枉我深愛你一場。

這許多許多,大悲小樂,寒來暑往,不枉我深愛你一場。

故事接近休止符,三瓶百威已然空盡,任橫在中間的一盤燒烤漸漸變涼也無人動一口。胃裏蓄積的紅酒不散不快,齊東玥擡手打散馬尾,栗色的長發宛如折扇一般鋪開,一如柳蔭下初見的模樣。伊莫一直以為是自己認識她在先,自以為是地將之作為秘密收藏進記憶的殼。

“對不起。”

心中有許多話,卻不知從何說起。如果當時知道這是訣別,沈雜的酸楚會不會痛得她無法呼吸?伊莫啊伊莫,你最終還是和徐緩一樣,說出了世上最萬能卻也最無用的話。

“人活一個對得起自己,這是我睜眼到現在最問心無愧的事。謝謝你護我這三年,慶幸能陪你這一路。高考成績對我而言是無意義的,將來耀耀讓領成績單的時候,你就幫我收著吧。另外,替我再向何翼凡道個歉,他值得和他一樣可愛的女孩。好了,就到這裏吧。”

等伊莫從巨大的沖擊中醒來,她立刻伸出手,卻只抓住了齊東玥的發,流沙一樣的觸感從指縫間溜走,終究撲了個空。

齊東玥的背影像只遠航的船,掙脫海市蜃樓消失於海平線。

“等等!等等!要說你自己去當面說啊,別搞錯了,我他媽又不是什麽忙都幫的爛好人!”伊莫心防崩潰,大聲喊著追上去。沿途的客人以為是吵架,各個方位探頭探腦,伊莫統統視若無睹。

“欸——同學,你們桌賬還沒結!”

情急之下,收銀姐姐從點餐臺快步走出來攔她。伊莫恍悟,急急道歉付賬。

城市的夜雨空濛縹緲,離開眼鏡的伊莫目力所及皆是一片模糊。她不管不顧地在街上奔走,呼喚齊東玥的名字,大顆的雨滴浸在眼眶裏有些生疼。霓虹閃爍,觥籌交錯,6月8日,無數人為之歡騰的夜。她與一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女孩,承受著天空冰涼的眼淚。

漫長的時間過去,伊莫避在商店街的雨檐下,無助地望著自頭頂墜落的雨線。

我找不到她了,我再也找不到她了。伊莫抱著濕透的身子顫抖著縮在一角,心中默念。算是還了你那場有意為之的雨中大戲,不過樓梯拐角無人顧盼著為我送來幹爽的衣服罷了。

她忽起一念,回到奶茶店翻出手機,找到去年除夕的陌生短信,依著號碼撥過去。她忐忑著,努力平覆心跳,一遍又一遍,十幾聲嘟聲後,“無人接聽”的機械女聲幽魂般響起。

沒有接她的電話,而是等她主動放棄。她知道齊東玥聽見了,她一定聽見了。伊莫準備再撥過去時,一條新短信彈出來。

我已經安全到家,勿念。好好生活,我們來日再會。那麽,再見了。

伊莫盯著屏幕,淚水滾落。心意與心意之間,終究不能兩全。或許,如今是最好的結局。再見是真,什麽後會有期來日方長,分明是謊言。

“一言為定。祝你前程似錦,一生被愛。”

“你丫的想溜?”

KTV裏群魔亂舞,幾條蚯蚓滾沙般的影子於墻上搖曳。徐緩跨過兩個醉倒橫在路中間的哥們兒往外走,不料一個男生追來揪住他,眼神宛如盯著殺父仇人。

“不溜不溜,怎麽敢讓您老待會兒三缺一呢?”他揚揚手機,“接個電話,你們先唱著。”

“你說。”徐緩立在包廂外,揉著被吵得突突跳的太陽穴。

“結束了,我明天就啟程去英國。”電話彼端一如既往地沈靜。

“明天?明天不是畢業聚會嗎?怎麽這麽急?”

齊東玥用三年孜孜不倦的背影,不動聲色地瞞過了所有人,徐緩也是直到那天在星巴克裏才聽她說起。

她靜默了半晌,慢慢道:“你知道的,原本我早就在國外了。”

“謝謝你。”須臾,徐緩由衷道。

她撲哧一笑:“你們一個‘對不起’,一個‘謝謝你’,想怎樣?小兩口唱雙簧?”

他略略尷尬,隨著她笑,忽而想起他們公事之外似乎並未說過幾次話。他為她祝好,掛斷了電話。

那天在星巴克互換的號碼,餘生估計再也不會響起。

又是一年盛夏,從美國讀博歸來的齊東玥悠悠然躺在草坡上,遮陽帽覆面,耳邊是畫紙被風拂動的微響。她少年時便喜歡如此。

太平洋彼岸的陽光讓她習慣了這樣的溫存,不覺間沈沈睡去。

朦朧中,那個再不曾見過的女孩又等在藍色站牌下,淺淺對著她笑,全世界的滿天星仿佛都於此刻綻放。

她醒來,指尖觸到眼角的淚,不禁惘然。

“可得好夢?”

不知何時並排躺在她身旁的男人低語。

“得了一夢。”她答。

“夢中何所見?”

“甚多,夢甚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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