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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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仲夏,徐緩最終以兩分之差與心儀的Q大失之交臂,Z大和F大的招生組爭相打來電話,不出意外,他選了F大。看起來,似乎並沒有為這次失手過多失落。由於當年的分數線猝然上漲,伊莫遺憾地落榜W大,不過S大就在家門口,舍不得女兒遠行的老伊夫妻也已相當滿意。

何翼凡去了某部屬重點師範,問他原因,他嬉皮笑臉答,還不是因為師院裏漂亮妹妹多咯。樸之予自從錄上國防生,走在路上腰板兒都挺直了許多。她比何翼凡正經,這樣的決定只是為了踐諾圓夢,才不是為了色瞇瞇勾搭兵哥哥。

講臺上,齊東玥的成績單落寞無聲,淺綠的的字體印著數字,每一門都是高得嚇人的成績。耀耀不勝惋惜,說Q大的老師還專門找到他打聽過這個人,他不知為何,竟一時沒有原原本本道出原委。伊莫不置可否,小心替她收了起來。從此,成績單與素描畫被一同納藏於儲物箱深處,猶如縷縷被塵封的舊事。

她留給伊莫的兩件東西,正如她一次次定格下的剪影,薄如蟬翼卻又比海更深。

故人已遠,年年的新釀卻仍值得一飲。

至少,每個人都得了好歸宿,這便已足夠。

徐緩雖從小在繁華中生長,可老一輩對固傳舊俗還是十分看重。徐家祖父母張羅著,替長孫籌辦了一場隆重的謝師宴,款待鎮裏的鄉親四鄰。徐緩攛掇伊莫也去,可她記起他逃課那晚必定挨了罵,做賊心虛,死活不肯去。徐緩笑她“大清都亡了你跟個小腳女人似的”,卻也沒有強求。

過了梅天又逢上夏雨,外公的風濕發作得厲害,老伊夫妻倆不得閑,讓伊莫回去照顧倔老頭子一段時間。與外公的嫌隙盡去,不久又是外婆的一周年祭,伊莫想了想,第二天便收拾包回了小鎮。沒有了外婆的老房子裏,少了串門的阿婆大娘們,終日冷冷清清沒有人氣兒。即便如此,外公還是倔著脾氣,說什麽也不肯搬進城和女兒一家同住,莫媽媽每每頭疼於此。

外公腿腳不便,伊莫踩著凳子把房子裏裏外外全撣了一遍,積灰飄進嗓子眼兒裏,癢而不可撓是為最癢。揭下客廳正面墻上的掛鐘,一道方方正正裹著紅布的小包裹映入眼簾。伊莫無所措手足,忍著心中那股暖流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她的初衷只是想擦擦灰而已。外婆的骨殖,歸根結底是獨屬於外公一個人的懷念。

一連串午睡醒來的咳嗽聲在隔壁響起,伊莫趕忙將圓鐘掛回原位。外公端著茶杯出來,伊莫扭過身子犯錯謝罪似地賠笑,二人就這麽四目相對。

“小心別摔著。”外公顯然知道發生了什麽.

“放心放心,我命大。”伊莫隨口對付。

“拿命開玩笑的人總有一天會被命運捉弄。”老人滿臉嚴肅。

“這話您又打哪兒聽來的?老年人成天想什麽神啊命啊的可不好。”伊莫以為外公又想起了往事,試圖以輕松的口吻寬慰他。“要沖茶?我來吧。”

“不用——你趕緊下來!”

“是是是,您看這樣我就摔不壞了。”伊莫繳械投降,下到地上還故意在老人面前轉了兩圈。自從外婆去世,無論聽起來怎樣奇怪,她都抗拒再用“死”這個字眼。

“沒和你爸媽說吧?”半晌,夾雜著咳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伊莫解下臟兮兮的圍裙,半俏皮半認真道:“當然。我可是外公的外孫女啊,守口如瓶這點總該跟您血脈相承。”

伊莫把鍋裏的涼糕盛入碗中,等待放涼成形的時間裏,臥室內的藤椅轟然倒下。伊莫去看,原來是外公望見天色欲雨,心心念念著怕許久未用的竹筏被大雨沖走不好打撈,想起身卻因腿上一痛帶倒了藤椅。伊莫不忍,一拍胸脯攬下了這差事。不過轉念想,要是竹筏真的已經漂走了,她一個人無論如何也撈不回來。徐緩應該還在老家。她猶豫一陣,給徐緩打了個電話。

“老夥計,幫我個忙。”

“幫。你說,小老弟。”他語速極快,背景是激烈的槍彈聲——在酣戰。

“幫我拖個船。”

“纖夫?這都什麽年代了!”

“纖夫你個大頭鬼,給我整得畫面感強得不行……額,嚴格意義上好像也沒錯。”

“船頭有妹妹嗎?”

“哈哈哈,沒有。”伊莫捧腹,“老地方,你快來。”

伊莫薅上家裏唯一一把傘正要出門,想起在電話裏忘了叮囑徐緩帶傘,依他的性情對這些事又不上心,於是又連忙折回去,把外公釣魚用的麥稭草帽扣上頭。走到半路,雨雲於頭頂的天空翻湧,四周越發黯淡。伊莫加快步伐,雨落下來之前要是搞不定就麻煩了。

伊莫到了竹筏停泊的岸邊——說白了其實就是一條伸向湖心的土路。徐緩還沒來。也對,他祖父家離這裏稍遠些。木樁這頭的粗麻繩松了,脫韁的竹筏兀自飄蕩在湖面。伊莫見狀苦下臉,伸縮著折疊傘柄謀劃撈那家夥的辦法。

“是你吧?”

沙啞粗厚的男聲從身後傳來。伊莫後背一涼,猛地轉過身。胡子拉渣的男人緊盯著她,一張臉因醉酒而漲紅到脖子根,不知道是呼吸過度用力還是咬著牙的緣故,雙頰像魚肚一樣歷歷起伏。渾身的衣褲胡亂湊在一起,像是很長時間沒有洗過。

伊莫噤聲,本能地後退。

“是你。”

“什麽是我?您認錯人了吧。”聽見男人看到她的正臉後轉而肯定,伊莫忍不住反駁。她不可能認識這樣的人,路上碰見都要繞道走。

“你他媽的別給我狡辯,不是你還能是誰?!當時是你跑去報的警吧?和那兩個龜孫聯手把老子送進了監獄!想當年老子帶著弟兄們在鎮上橫著走,誰敢攔我啊?啊?!現在好了,老子蹲了三年號子出來,老婆跑了房子也推沒了!一無所有啊小妹妹,你們倒活得舒服啊——現在該上大學了吧?”

男人步步進逼,伊莫把折疊傘緊攥在胸前不斷後退。她終於想起來了,久遠的秋夜裏,徐緩流過的血與她在紅磚巷道裏的驚魂未定。蹲過大牢?想必是那個跋扈的黃毛頭子。男人躲躲藏藏跟了她一路,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伊莫提防他之際餘光乜向四周,天氣慘淡的傍晚,竹林裏沒有人煙,附近的人家也都離得遠,她知道叫不應。幾年前的小男孩大約就是這樣失蹤的,她怎麽一點都不長記性。男人擡手要摸她的臉,伊莫舉傘打開。

“那是你們罪有應得!”伊莫惱羞成怒。

“罪有應得?這話我就聽不懂了小姑娘,老子就後悔當時沒把那個王八蛋弄死!要不現在揪出來剁剁也行吶。”

男人表情怪異地扭曲著,讓人不寒而栗。

“報仇解恨沖著我來就好,跟他們沒關系。就像你說的,警是我報的。”

伊莫定定地瞪著他,語聲顫抖。她怎麽能不害怕。

“我又沒說要放過你。”

男人話音剛落,伊莫趁著他稍許松懈的空檔想逃,跑了幾步卻被男人一把抓住頭發往地上大力一推,伊莫倒下時頭正正撞到拴竹筏的木樁,後腦傳來棱角的觸感。

她知道在流血,不可抑制地汩汩而出,可是她不敢摸,不敢想,那是生命流走的聲音。伊莫扶著地想站起來,視野卻被自己的血糊住,劇痛加倍,她撐起的半個身子又無力地倒下。

“還想跑?”

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影像,是徐緩撕心裂肺的呼喊和狂奔而來的身影……

你不要這樣叫我的名字,我受不了讓我疼痛的聲音。

不該打電話讓你來的,我一個人多好。

那天,蓄勢待發的大雨終於在傍晚時分落下,有心帶來的雨傘和草帽遺落在原地,到底沒能派上用場。大雨將竹筏越沖越遠,也將血水註入深湖。此後很長一段時間,無人敢靠近那段美麗的、綿延向湖心的小路。

那天,老人蓋好廚房裏冷透的涼糕,把藤椅搬到大門口,守望著雨幕中遲遲未歸的外孫女。

徐緩抱著伊莫,跌跌撞撞在竹林中狂奔。身後的男人蹣跚著步子還打算追。聽到叫救護車的鳴響,漸漸有鎮民從家中聚攏來。

病床車在醫院走廊裏疾速推過的聲響一消失,他被隔絕在冰冷的手術室外。他惘然對著血色觸目的雙手,半晌,想要擦幹,可單薄的衣服上同樣斑斑鮮紅。他已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而哪些又是她的。

要是沒有回覆那個女生的告白就好了,那樣他就不會被遷延,那樣他就可以早點出現,那樣……他就能保護她。可如今,說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伊莫的父母聞訊趕來,莫媽媽臉上痛徹的表情,徐緩此生都無法再承受第二回。警車大張旗鼓地停在樓外,事情的因果終於有了原貌。是他的錯,從四年前開始,他便錯了。如果知道自己逞英雄的報應會降在她身上,當時說什麽也不會拉上她。可是為什麽是她啊,為什麽是她。

她會死嗎?——這般絕望的念頭讓他如臨深淵。

“徐緩,對吧?”

“是我,阿姨。”

“如果有以後的話,能不能離伊莫遠點。”莫媽媽顫聲哽咽,淚眼卻無比淩厲。“三年多前的意外也好,你莫名其妙惹她哭也好,今天的禍事也好。可能這樣說很不好,但我總覺得,你給她帶來的全是厄運。算我求你了好嗎?我一年前才失去了母親,我不能再失去女兒。”

“我答應您。但請讓我在這裏守到她平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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