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巴洛克珍珠(二)

關燈
巴洛克珍珠(二)

那個年代的爆款下課鈴,是久石讓的《永遠同在》。伊莫沒看過《千與千尋》,卻很喜歡這首曲子的溫情。

琴聲響起,伊莫立馬把桌上的書一股腦全扔進桌肚,挎起書包拔腿就要跑。今天是周五,外婆哭得稀裏嘩啦的肥皂劇今晚要大結局。伊莫從小的家教是,就算作業都寫不完,也要守在外婆身邊陪她老人家追八點檔,全權負責遞紙巾、擦眼淚。今晚老人更是勒令她能多早回家就多早回家,還煞有介事地說這叫什麽“對演員的尊重”。

伊莫哭笑不得,只得遵命。

伊莫剛從徐緩身後擠出去,便被他一把抓住胳膊。伊莫冷不防背後受阻,猛地回過頭,盯著抓住自己的那只手。脊背一緊,怔了怔才開口:“……幹嘛?”

徐緩渾不在意,問她:“能不能帶我去最近的書店?四年前的那家閉店了,我昨天大老遠去還撲了個空,新開的書店我又不知道在哪兒。”

見她沒反應,拉著伊莫的那只手緩緩放下,徐緩討好般勾起嘴角,等待她回答。

伊莫心中的白天使和黑惡魔原本打得正歡,可看見徐緩傻笑的臉,繃緊的後背放松下來。她知道那家書店的漫畫雜志每周四到貨。“黑惡魔贏了。”

“你說話我怎麽越來越聽不懂了?”徐緩鍥而不舍地追問。

“說得好像咱倆好像認識很久一樣——我在發癲。”

“你們是要去書店嗎?”一直在座位上默默聽兩人對話的陳邁,此時扶著椅背轉過身來。

又來了,那種閃躲不定的眼神。伊莫此刻全然忘卻了被徐緩抓過的手臂上殘留的微麻感,只是留心觀察著陳邁臉上變幻的表情。

“我知道一條近路,出了學校很快就到。比走大路至少短十分鐘。”陳邁瞄一眼徐緩平靜的臉色,“反正今晚沒作業,我可以帶你們去。”

“行,那我們三個一塊兒去吧。”

伊莫蹙眉,心想:那我為什麽還要去……

兩個男生走在前頭,又興致勃勃地聊起伊莫並不感興趣的話題。她跟在後面不時看看表,計算著八點檔的倒計時。

路旁樹椏上的鳥雀不時被驚飛,撲棱棱掠過天際,餘下顫顫巍巍的樹枝將天空分割得支離破碎。傍晚的風斜吹過來,伊莫打了個寒噤,緊了緊校服領口。

小鎮上的人家大多住得分散,距離學校的路程遠近不一,因此學生們上下學大多依靠自行車。不過據陳邁說,那條小路上有一段路堪比川藏線的盤曲,自行車很難通過。於是三人將自行車鎖在校門外,步行前往那條所謂的近路。

絳紫色的天空一點點暗下來,偏僻的巷道裏,兩側的紅磚墻投下斜長陰影,在水泥路面上明暗交錯。層雲背後漏出餘暉,灑在徐緩頎長的後背上,散發出黃昏時分特有的和暖氣息。

徐緩是個極度依賴認同感的孩子,不時中斷與陳邁的交談,轉過頭來索取伊莫的肯定。“你說是不是,伊莫?”

伊莫只好點頭附和,實則光顧著走神兒連他問的什麽都沒留意。

“欸,《火影忍者》真的超級棒,特別適合你們女孩子看。”徐緩又一次回頭。“我不喜歡那些打打殺殺的。”

“你都還沒看過,怎麽知道是打打殺殺的?”

“那當然,影音店、舊書店、文具店,”伊莫扳著指頭,“海報和盜版碟片都泛濫成災了。租動畫的和租小黃片兒的前

幾天還幹了一架,我們這種淘舊書的最沒存在感。”

一直把伊莫當空氣的陳邁表情很是為難,打斷道:“要不,你回去吧。”

“你先前怎麽不說?”伊莫很反感被人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當然,誰都不喜歡。隱憂未散,伊莫的不悅寫在臉上,對逐客令聽而不聞。

陳邁一張看不出情緒的臉漲得飛紅,雙手攥著書包帶有些不知所措。

“你小子還想不想在二班混了?敢對班長下逐客令。”徐緩猛然勾過陳邁的脖子,對方重心不穩,踉蹌得手舞足蹈。

徐緩保持著大大咧咧的姿勢對伊莫揚眉一笑:“走吧。”

有我在,走吧。

一路至今,約莫走了半小時,怎麽看都不像撿了便宜。若是照著大路走,這麽久估計也早該到了。

時間拖得越久,陳邁愈加顯得心事重重。對於徐緩高昂的興致,他也只是心不在焉地隨口隨答,聽起來不怎麽過大腦。

“對不起!”陳邁突然截住了徐緩的話頭,透支不曾有過的勇氣,艱難吐出這三個字。

“哪門子的對不起。”徐緩步履不停,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走散步去。”伊莫詫異地望向他。他和她,都猜中了什麽。

陳邁雙肩無力地下垂,雙唇囁嚅著,欲言又止。伊莫擦過他身邊,跟著徐緩拐進了一條小胡同。

一條,死胡同。

一群小混混痞裏痞氣地立在前方,伊莫恐懼之下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不是沒有見過小混混,那一類人,小鎮上不乏其數。只是伊莫曾經以為,他們只會在夜裏狂喝爛醉,撒撒酒瘋,群聚在小河邊砸碎啤酒瓶子逞能。她以為,只要聽大人的話,天黑前乖乖回家,便一輩子不會和這種人扯上半點關系。卻萬沒料到,某一天,這樣避而遠之的人,會活生生出現在自己面前,連懷疑自己是不是做夢都沒有時間。

落日之下,小河邊閃耀的幽綠光芒,在她回憶裏,明明那般明亮。

“喲,四眼狗,今天膽子肥了啊,還敢搬救兵?”

梳著油膩大背頭的男人慢慢踱到陳邁跟前,揮手狠狠扇他的頭。身體遭受重擊,陳邁神志模糊,劇烈搖晃幾下後,靠住墻竭力站穩。

“錢呢?”大背頭看看沈默的徐緩和伊莫,又笑瞇瞇轉向陳邁:“看在兩位客人的面子上,爺大人有大量,今天就給你漲個三倍吧。您看,六百怎麽樣?”

“我沒錢!”陳邁怒吼一聲,轉眼又像只被戳破的氣球。“我同學他……他……打架很厲害的,你們都給我……當心點!”

“誇的你嗎小姑娘?看不出來啊,長得文文弱弱的,打起架來這麽厲害——”大背頭笑瞇瞇又要湊近伊莫,語氣誇張又滑稽。

伊莫不吭聲,又往後退了幾步。這才想起,自上學期以來,坐在離她不遠處的陳邁身上,經常出現又青又紫的瘀傷。起初,伊莫間歇性記起自己是班長的時候,好心向他問起過,他卻總是飛快拉下袖子,遮蓋住那些根本就擋不住的瘀痕。默默盯著漫畫書的他,過了很久才答道:摔的。畏畏縮縮蜷在角落中,酷熱的盛夏裏校服外套都從不離身。班裏同學瞧著他怪,更沒人願意搭理他了。

既然他不願多說,伊莫便也不再過問。如今想來,論起拙劣,他和她不過五十步笑百步的關系。

陳邁抓住伊莫被盯上的空檔,準備抽身逃跑,卻被大背頭迅捷地揪住肩膀。

“你他媽還敢跑?!”

大背頭掄起拳頭又要照陳邁臉上招呼,此前一直沈默的徐緩,忽然伸出手,狠狠捏住對方壯碩的手腕。陳邁嚇得閉上眼,雙手緊緊抱住頭。

“你小子又是哪根蔥?沒活膩就給老子放手!”大背頭吼聲剛落,一直在邊上看戲的各色黃毛綠毛紅毛們紛紛提起手邊家夥,蠢蠢欲動。

“你們這些下流胚子,又他媽的算個屁!”徐緩將大背頭的手腕越捏越緊,目光銳利,毫不示弱地回視著對方兇煞的眼神。

如此冰冷的徐緩,伊莫還是第一次見。

她頭皮發麻,心中翻湧的不安早已被更為強烈的恐懼所取代。

他縱然再逞強,也不過是個十五歲的孩子罷了。

“你快跑。”徐緩空著的左手擋在伊莫身前,將她輕輕往後一推,語調又恢覆了往日的冷靜。他回頭看著她,雙唇幾度張合,做著快速而無聲的口型。

伊莫頃刻間便懂了。於是她不再猶豫,轉身拔腿便跑。

去找人。他說,你快跑,去找人。

伊莫很清楚,之所以無聲,是因為徐緩知道,一旦小嘍啰們聽見她要去搬真正的救兵,那麽她必然會成為新的焦點。如此一來,她這個本就不該被卷進來的人,也吃不了兜著走了。

入秋之後,白日漸短。遠方著上了墨色,群山外的殘陽也只剩下稀薄的尾巴。伊莫沿著來時的紅磚小巷奮力奔跑,拼命尋找著最近的出口。眼中淚意翻湧,胸口滾燙。

笨蛋,你就活該被卷進來嗎?眼前驀地閃過那只輕輕推開自己的手,伊莫心中一陣發酸。

她從眼前最近的一個出口沖出,瞬間便置身於寬闊的大街。她喘著粗氣,不知道哪邊才是真正的異時空。時過七點,小鎮的人家次第亮起了燈。沿著昏黃的路燈光望去,雙層住宅鱗次櫛比,在傍晚的靜謐中,綿延向遠處飄渺的山嵐。

伊莫不管不顧地奔去一戶住宅前,不斷猛拍鐵門。梆梆的悶響夾雜著哭腔的叫喊,主人家緊張地開了門。

“你——”

“幫幫忙叔叔!您現在能不能找些人去那條巷子死口上,我同學被一群混混欺負了……求求您了!”心中的憂急愈發疼痛,伊莫無法不將僅有的希望無限放大。

大叔二話不說奔出門去,女主人交代伊莫趕緊進屋打電話,撿起大叔跑掉的鞋,匆匆消失在了暮色中。

伊莫拿起聽筒,由於雙手劇烈顫抖,試了好幾次,才終於撥對了那個再簡單不過的號碼。

“您好,鎮派出所——”

“救救他!救救他……”

伊莫第一次悔恨自己生錯了性別。

伊莫拼命往回跑時,才感覺到背上輕了許多。不知什麽時候,沈重的書包早已無影無蹤。

她再次拐進死胡同,幾個男人正把三個沒跑掉的痞子摁在地上。其實,無需旁人,鼻青臉腫的他們早已沒了還手之力。陳邁的眼鏡粉碎一地,捂著肚子蜷縮成一團,面部肌肉痛苦地抽搐著,費力將染血的牙齒吐出。

伊莫大腦頓時一片空白,循著那紅白交錯的身影撥開人群。

她跪倒在徐緩身旁,壓抑了許久的眼淚終於洶湧。

徐緩上半身倒在磚石堆中,白校服上血跡斑駁,青腫的頭側向一邊,早已失去了意識。左腿上駭人的刀口,仍有鮮紅的液體汩汩流出。

“已經叫救護車了。”陌生大叔走過來,皺著眉替徐緩緊急止血,緊繃的臉上滿是憐惜。

伊莫目不轉地睛盯著那片越來越深的紅色,眼淚愈發止不住,長長的指甲抓進了肉裏。

徒勞的哭泣減緩了疼痛,但比疼痛更加沈重的無力感,卻仿若千萬根細針一齊刺向心臟。

天已經完全黑下來,雙腿麻木到失去知覺,伊莫一直守在他身旁,眼淚啪嗒啪嗒滴落在他臉上。

徐緩他呀,還是笑起來好看。

女孩伶仃的背影,像水墨畫一般鐫刻在那個蕭瑟的秋夜裏。

她想告別弱小,告別顫抖。但她不知道,究竟應該擁有怎樣的強大,才能守護她喜歡了很久的男孩。

她最後還是沒能遵守與外婆的約定,沒能看到公主和王子的美好結局。

可她自己的結局,又有誰知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