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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初罷夜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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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風初罷夜深歸

短短兩三天裏,伊莫被傳喚到警局做了好幾次筆錄。每次老班在教室門口面色凝重地叫她,無論是課間嬉笑打鬧還是上課安靜自習,所有人的目光都會瞬間齊刷刷聚過來。

伊莫不習慣這種目光。上一個有如此待遇的人,此刻正躺在醫院呢。

流言越是肆虐,伊莫就越不想悶不吭聲。

“怎麽就你一個人沒事?這不能好好來上課嘛,看來溜得很快。”面對女生們的各色嘲諷,伊莫也不想爭辯什麽,只是一遍遍提醒自己——你有了想要守護的人。

所以,你要變得無所不能。

“是啊,至少有些只會耍嘴皮子的王八肯定是追不上的。”

徐緩雖然被利器所傷,情勢嚴重,但經過幾個小時的搶救,總算不再有性命之虞,這是那晚在救護車上一路陪到醫院的伊莫,在手術室外焦急等待了許久之後,親耳聽醫生宣布的。多虧了徐緩的保護,陳邁身上的傷自然要輕上許多。不過,由於內臟受損,長期住院調養怕是免不了。

伊莫在醫院的走廊邊靠墻坐著,木然望著病人來往穿梭,午夜的寒氣侵上來,單薄的校服聊勝於無,連脊梁骨都快冰涼。看見徐緩匆匆趕來的家人,伊莫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明明察覺出異樣,卻未加以點破;明明自己帶路的話一切都不會發生;明明……

徐緩父親聽完伊莫泣不成聲的敘述,只是望著她哭花的臉,溫聲開口:“當時有你在,真是太好了,不然結果可能會更糟糕。”

和徐緩如出一轍的溫柔語調,滿蘊著仿若幽谷拂過清風般的安慰。

伊莫抽噎著想尋點什麽擦眼淚,周身上下卻沒有一塊合適的地方。

因為劇烈的妊娠反應而無法趕來的徐媽媽,想必也是一位非常溫柔的女人。

“真是幫大忙了。孩子,嚇壞了吧啊?”徐緩祖母撫著伊莫的後背,不停為她順氣。“不哭了,不哭了。”

多年後,偶然間提及這段往事,他忍住笑對伊莫說:“聽我祖母說,當年我被拉進醫院那天晚上,你在外面哭得跟我親媽似的。不認識的人都快以為,八成是你兒子躺進去了。”

伊莫侍弄著剛澆過水的山茶花,煞有介事地開口:“兒子,叫聲媽來聽聽。”

老班原計劃號召全班同學去醫院探望病人,卻不料被兩人雙雙回絕。徐緩笑得沒心沒肺:我可不想讓別人看見我狼狽的慫樣。而陳邁只是淡淡說了句“不用了”,隨即耷拉下腦袋,不再多說一個字。

伊莫明白,陳邁無時無刻不為鉛重的負罪感所折磨,病床上的蒼白面龐在布簾浮動間若隱若現,確實也叫人心軟。可誰又來寬恕她無處宣洩的憤怒?從今往後真相不足為外人道,這是伊莫唯一能向陳邁保證的。畢竟周圍只在傳,三名天真無邪的中學生與一群小癟三巷戰,我方折損慘重。這當然也是徐緩的意思。兩人都沒有說出微妙的真相,徐緩昏迷期間也沒有碰過面,但提供給警方的口供卻出奇地吻合。

他們共同保護了一個人。

或許欺騙和背叛之於徐緩,猶如一張滿分試卷般輕飄飄,一笑可置之。

少年天真地以為,人間無一物不可原諒。

小混混們的收場,伊莫沒興趣了解。小鎮太小,成天游逛於街頭巷尾的小混混不多。加之又是那樣惹眼的發型,他們自己替自己畫地為牢,戰戰兢兢地在囚籠裏打轉。因而目標很容易鎖定,也正好讓警察們活動活動筋骨。

後來,伊莫聽鄰居提起,大概是蓄意傷害未成年人一類的罪名,有人吃了牢飯,也有人僥幸逃過一劫,不知所蹤。

從此,小鎮上不可一世的浪奔少年們統統斂了氣焰,一面對著前車之鑒大啐特啐,一面卻也再不敢放肆囂張。從茶館走夜路回家的人們,鮮少再聽見小痞子們跋扈的大笑聲。

小鎮從一個初秋的傍晚開始,倏然間平靜了許多。少年烙印在巷角亂石堆上的血跡,也早被裹挾著寒意的陣陣秋雨沖刷無痕,淡在了小鎮本該渺無波瀾的溫柔往事之中。

一天,十九歲的伊莫獨自佇立在暮色盡染的河邊,看著細沙隨流水纏綿而去,她沿著河灘走出很遠,卻再也找不到曾經流光溢彩的啤酒瓶碎片。

他揮舞著拳頭改變了許多東西,直到今天她才發現,原來他也曾在這些零零碎碎的事物上留下痕跡。

剛轉學幾天就被揍進醫院,徐緩也算是以曠古絕今的奇特方式出了名。母親懷著身孕,自己又身處畢業班,一家人的心情不難想象。伊莫偶然聽見去探過兩次病的老班念了一嘴:“好家夥,腿打著石膏,頭上腿上上全纏著厚厚的繃帶,竟然還在給老子樂呵呵地看漫畫。”

伊莫失笑。雖然見不到面,看來倒也沒什麽好掛慮的。那個哭得稀裏嘩啦的自己,像是上一世孟婆湯沒喝幹凈的小鬼。

只和他做了五天同桌,伊莫每次想起,還是禁不住遺憾。她打那以後,時常對著身旁的空桌椅發呆,遙遙回想夏夜裏的琴聲,以及秋日裏不甚愉快的邂逅。

她是一個偶然闖入他生命的平凡女孩,不短不長的馬尾,不即不離的談吐,不深不淺的瞳色。

她所不知道的是,那晚徐緩並沒有完全失去意識,他感受到溫熱的眼淚滴落在臉上,一點點變涼。他很想叫她別哭了,卻睜不開眼,也喊不出聲。

離中考雖說還有好幾個月,但日子總歸時不我與。徐緩和陳邁的座位就那樣一天天閑置,遲遲出不了院。

老班起初力勸兩人休學一年,重整旗鼓。陳邁答應得痛快,雖然傷勢談不上多嚴重,但學業落下太久,成績免不了被別人超出許多。說到底,最讓陳邁松口氣的,還是再也不用面對他根本無力面對的兩個人。一旦畢業,誰還見得了誰。不過這一點,成天忙於喝茶摸牌的老班自然想不到。

老班第三次去醫院的時候,徐緩再度回絕掉他的休學建議,態度十分幹脆。

老班氣血上湧,圓滾滾的啤酒肚一陣劇烈起伏。

“我每天都在學。”徐緩拿起反扣在小桌上的漫畫雜志,被遮蓋的一摞教輔書躍然入目。“休學多麻煩啊,我只是腿動彈不了,又不是腦子廢了。”

“你小子也就仗著成績還過得去,瞧把你能的。”老班不再勉強他,嘴上卻絲毫不饒人。

不過,說成績只是“還過得去”,倒真是委屈了某人。當初徐緩轉學面試的時候,正因為他在全市都排得上號的成績,才被老班瞬間相中。他看得上的人,別人自然也流哈喇子。最終,老班還是憑著恬不知恥的唇槍舌劍,在與一眾班主任的惡戰中拔得頭籌,喜滋滋地將男孩收入囊中。用老班自己的話說,那可是“雞群裏的鳳凰”。

伊莫當時尚不知道他誇的是誰,只是滿臉黑線:所以我們一教室都是雞?誰啊,這麽大來頭?

第二天,老班手撐講臺,透過厚厚的眼鏡片掃視眾人:“誰放學回家的時候要路過道口老徐家?”

大抵是頭一次聽說“道口老徐家”,眾人一片石化。伊莫也搞不懂老班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這麽接地氣的地名,現在的小孩兒知道個鬼。

“徐緩同學住院的事,大家都知道吧?我們怎麽說也是畢業班的學生,這一天天的功課可不能落下。所以我尋思的是,找一位同學每天把作業給他送過去,也算是幫扶一下弱勢群體嘛。誰願意?”

一陣交頭接耳。道口離學校太遠,大多數人似乎都不路過。偶爾一兩個要騎車路過的女生,扭扭捏捏的樣子,又是咬唇又是偷笑。

“哎哎哎——雖然只相處了幾天,同學情誼也該建立起來了。一群沒良心的。”老班緊繃著臉,眼前的狀況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伊莫合上藏在桌兜裏的小說,舉起手。

“看看,看看!有什麽事最後還不是人家班長來扛。我早就說過我慧眼識珠,呵呵呵。”因為坐在最後一排,一開始並沒有人註意到伊莫,老班瞥見瞬間樂開了花。“不過,你家……”

“我路過,沒關系。”

伊莫答得肯定,卻仍免不了受一些人的白眼。期間,老班令人反感的大肆吹捧,無疑更是火上澆油。很早就有人暗地裏說她越來越會溜須拍馬,伊莫只是笑笑,心想那我還真是厲害。

“那你別忘了每天去各科老師那裏取他的作業,順便課堂筆記什麽的,能借的也都借一借。”

“好的,明白。”

前些年老班來伊莫家喝過幾次酒,這時候竟然連她家在哪兒都忘了個幹凈。喝酒傷身,神智不清。

伊莫慶幸他不記得,不然這謊不太好圓。她每天回家非但不路過道口,甚至與徐緩家幹脆就是兩個相反的方向。如果先去一趟道口再拐回家,即便是騎自行車,回家估計晚飯也該涼透了。

伊莫眼前浮現出徐緩逆著陽光的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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