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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點(21)“晨曦之島,且去且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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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錨點(21)“晨曦之島,且去且珍惜。”

“馬上就可以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暴雨,裹挾著陣陣雷鳴,閃電在半空倏然劃過,映照著顧默晚小小的,披著鬥篷在大雨裏奔跑的身軀。

小孩子腿太短,跑得慢,體力又不行。顧默晚渾身上下都是泥點,但步履很穩,沒有摔過,他扶著墻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估計誰也不會想到,這個最聽話的、最麻木的實驗體,會趁著這樣的暴雨夜,在被處理的前一個月,從專用以關押的鏡中密室逃脫。

月蝕的力量可以扭曲執靈能力的效果。

顧默晚藏著拙。

今天的逃跑並非臨時起意,他經過了長久的蟄伏與觀察,在偶爾被限制的自由時間裏,用心在腦中拼接出冰海福利機構的全景,萬事俱備,就差一個時機。

比如今天,大雨能夠沖刷掉他的所有痕跡,天氣不錯,適合逃亡。

淋著冷雨,顧默晚喉間一癢,不敢咳出聲來,他掩住嘴忍著,小口小口地吐氣。

他很謹慎,腳踩進泥水裏,躲在建築的背後,慢慢挪動著身體。

外面的建築有搖晃的手電光。

看來被發現了。

如果他們真的讓一個五歲的小孩溜掉,一定非常丟人吧。

顧默晚焦急不安,站在死角,盼著他們快點離去。

小孩能存下的力量不多,掙出密室就已經到極限了。

他咬住嘴唇,想到那天聽見的對話,想到他掌控身體的這段時間,見到的外面的世界。

如此廣闊。

他想要真正觸碰,而非止步於窗口窺見的一星半點。

顧默晚想,前面有大叔看守,而且有權限鎖。後門更不用說,常年緊閉,從這兩個地方出去都行不通。

他得抓緊,不然那些人會在他逃走的路上提前埋伏。

顧默晚裹緊衣服,趁著光線往隔壁樓層晃過的瞬間,跌跌撞撞往他算好的路線跑。

福利機構有片小樹林,小樹林的盡頭有一道門,門已經生銹,但底下有一道很窄的縫隙,顧默晚又瘦又小,剛好可以通過。

而門的外面,是海,似乎無處可去。

海的那頭是冥淵。

顧默晚渾身濕透,冷風一吹,不由得瑟縮起來。

他與冥淵遙遙對視,屬於“日晷”的那一部分倏然起了某種微妙的感應,顧默晚神色一變,他揪住自己的胸口的衣料,拼命地尋找躲藏之地。

有一個他無法違抗的人在靠近。

顧默晚牙關打顫,此時他沒有人可以信任,更不想驚動思維房間裏的另一個人,讓那個人為自己擔心。只能祈禱,祈禱自己不要被發現。

他在雨裏奔跑,不斷地想,自己還有最後的手段。

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使用。

然而日晷對冥淵本源的服從明明白白地告訴顧默晚,那個人正在靠近,他已經被發現,他無力反抗。

他算好了時間的。

冥淵與繁花之苑不同,那裏的月蝕每隔兩個月就會降臨。月蝕的使徒以此為生,被滋養沐浴。

每年八月,冥淵會迎來一次大月蝕。

冰海守備最薄弱的時候。

這些事沒人與他講過。他認真記住了實驗員的每一次對話,竊竊私語,是他從破碎的信息裏,一點點整合出來的。

小孩的記憶力能有多好?他清楚那個會安慰他,吞咽下痛苦的顧默晚其實並不強大,遠做不到這些。

但他可以。

他答應過的,要一起正正當當地走到陽光下,再也不用被關在黑暗的房間裏,受無止境的折磨。

隨著腳步聲的逐漸靠近,顧默晚不安的預感越來越烈,來者的冥淵氣息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實驗員都要濃厚,絕對的壓制力令他喘不上氣。

顧默晚終於下定了決心。

他再也跑不動,張開手,眼淚和雨水混到一塊,又鹹又澀。

而那個不緊不慢的腳步,同時也跟到了他的身後。

顧默晚猝然轉身,狠狠地往來者身上撞!

同時,他的雙手發抖,緊抓住那人的手腕。

他沒什麽力氣,對方一掰就能掰開。

冥淵使徒依靠月蝕而生,他是月蝕的載體,能夠將冥淵使徒一並容納。

可是顧默晚的身軀太小,他不確定自己能夠承擔多少,會不會因此死去。

平時一點點就讓他疼痛難忍。▃

“不要哭。”

顧默晚晃了晃神。

他沒在來者身上感受到任何月蝕的痕跡。

對方半蹲下`身,一只手撐著把傘,替他擋去風雨,懷抱溫暖。

顧默晚警惕地往後退,可他掙不開對方的懷抱。

他仰起頭,來者戴著一副蝴蝶面具,顧默晚看不清他的面容,對方留著一頭黑色長發,從身形來看,是個男人。

“我帶你離開。”對方說。

顧默晚不相信:“你是誰?”

對方笑了笑,勾起唇道:“不重要,我們以後還會見面的。”

他抱起顧默晚,小孩大驚失色,在他懷裏拳打腳踢。

“祖宗,輕點!”

對方沒想到顧默晚會掙紮得這麽激烈,險些沒抱住人,手忙腳亂地穩住自己,傘沒拿好,摔地上了。

“你是冥淵的人,”顧默晚鬧,“我認得出來!”

“你動靜還能再大點,”男人警告道,“你跟著我還安全,福利機構那幫人趕來,你我都完。

“我跟你一樣,我也是冥淵的實驗品,我來救你,我要和他們是一夥的,至於這麽和你客氣嗎!”

顧默晚這才停了一下。

他下意識覺得,這個人在說謊。

對方無奈道:“顧默晚,你怎麽這麽點大,就鬼精鬼精的,都從哪裏學的。”

顧默晚悚然一驚。

他和另外一個人,都沒和旁人提過自己的名字。

這明明是他們之間的秘密,這人如何能得知?

男人卻渾然不覺自己說漏了嘴,還在嘮嘮叨叨:“一會我帶你抄近道去冥淵,你別揍我啊,我肋骨要給你踹碎了。”

“那邊有一條直通晨曦之島的通道,每十二年才開一次,且去且珍惜。”

顧默晚瞪著男人的下半張臉。

“晨曦之島是哪裏?”他問。

男人說:“在天上,是未覺醒能力者的家園。所以不會再有實驗員追著你,把你關起來。起碼在通道關閉後的十二年,你會一直安全下去。”

男人手癢,他掐了一下顧默晚又瘦又軟的臉。

顧默晚無聲地表達抗議。

男人繼續道:“所以,我會帶走你身上的月蝕,能力者不應出現在晨曦之島。”

“除非你再次接觸到月蝕,能力才會重新出現。”

顧默晚遲鈍兩秒,才明白男人這話是什麽意思。

未等他反應,對方就一語戳破了他誕生以來,他們藏在心底的最大的秘密。

“要讓你身體裏的小孩也藏好了,不要暴露他的思維房間。”

自己的一切,在這個莫名出現的人面前,都無所遁形。

如果他打算對自己不軌,那自己的掙紮,還有意義嗎?

去往冥淵的路瞧上去極遠,顧默晚開始發冷,他後知後覺地難受起來,住在思維房間裏的人拍打著門,問他怎麽了,顧默晚難受地哼哼唧唧,想回答,卻不知該說什麽。

該說自己失敗了,被抓住了?



是自己被人救了,哪怕他並不認識這個神秘的人,也無法斷定他的所言是否在騙自己。

男人把自己的外衣罩在顧默晚身上。

“都要被雨淋壞了,”他自言自語,“還好我準備周全,帶了藥箱和臨時醫生過來,不然晨曦之島的通道只能你一個人過去,上哪給你找醫院。”

顧默晚縮在男人的懷抱裏,慢慢向另一個顧默晚傳達:“我沒事。”

“你先別出來,不要為我擔心。”

他的視線越來越模糊,在風雨交加的冰海凍了一夜,高燒來勢洶洶,顧默晚頭腦發脹,幾乎睜不開眼。

昏過去前,他看見了月亮。

他們還沒到達圓月高懸的冥淵,可暴雨呼嘯的冰海,怎麽會有月亮呢?

顧默晚後知後覺地想,是眼睛嗎?

這個人的右眼裏,有月亮。

那是他見過的最漂亮的眼睛。

顧默晚清醒時,發覺他正躺在軌道車的後座,軌道車平穩地向前運行。額上蓋著涼掉的濕毛巾,疊好的幹衣服就在腳邊,還能聽見駕駛者未及收聲的話語——

“你真的什麽都不打算改變?”

是一個陌生的聲音。

帶走他的那個人坐在副駕駛上,聲音沙啞:

“既定的命運,我再怎麽改變,它都會回到原來的軌道上。說不準反而是我的改變,造成了已知的結果呢。”

顧默晚還欲再聽,沒料到那人直接止住了話頭:“別講了,小孩醒了。”

顧默晚:……

他從睜眼到現在沒發出一點動靜。

既然被發現,他就很幹脆地摘掉額上的毛巾,先跟身體裏的人報了個平安,起身時正對上窗外的景色。

他們居然在一條海底隧道裏。

顧默晚想到此行所謂的目的地,無端冒出了一個想法——那些實驗員恐怕都不知道這條隧道的存在。

海水幽深,外面仍舊是漆黑的夜,趴在窗邊,能看到一輪滿月,不見星。

顧默晚不知如何形容這月光,貧瘠的詞庫裏只能擠出明亮、美麗之類的詞,不足以概括他的感受。

半晌,他想到一個“夢幻”。

“不要直視月蝕夜的月亮,哪怕你是日晷。”男人提醒他。

顧默晚向來懂分寸,他從車窗前縮了回去。

“才躺了四個小時,”男人關切道,“再休息一會吧,還有大概半小時的路程。”

不過短短幾小時,他們竟已身處冥淵。

對方自始至終都沒回頭:“你把衣服換上,身份證明已經給你辦理好了,一會你拿著,走冥淵的通道就行,它會一路送你到晨曦之島的雲海。”

“接下來,就看你自己了。”

顧默晚抿著唇,再一次問了:

“你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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