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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不厭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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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不厭詐

就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終於有了一絲喘息的機會。了卻還債這一樁心事後,金寶珠整個人都放松下來,怪不得人人都說無債一身輕。

她這一放松下來不要緊, 身上三三兩兩的暗傷全在一時之間爆發出來。偏生這傷勢不是在心魂上, 就是在識海中,全都是不宜擅動的地方。

金氏有權有勢, 手中虎狼之藥不盡其數,自然不是不能速治, 只是沒有那個必要。

長日無事, 她這一身傷勢非得好好養養不行。

賀典過去後, 鳳凰臺一時安靜了不少,各路客人接連退場, 亂糟糟的客院空下來, 正在逐步拆除。

小苗村的小孩們也走了, 沒有她們在耳邊嘰喳的日子, 金寶珠過得還有點不習慣。

距離從玉門關回來,已經過了一月有餘,金寶珠日日躺著, 躺得骨頭都酥了。

這日子真是過不下去一點。

她自己煩悶, 自然便見不得別人悠閑自在。金寶珠瞄準床尾愁眉苦臉的人, 擡腿就是一腳。

雲鬟宮偏居一隅,素日少人來往,寢殿之中更甚, 除了金氏侍從和月晴, 便只有一個禦戈。

禦戈捧著一卷書冊, 他以前不知道人族小孩過得這般辛苦,冬日竟然需要蘆葦禦寒, 他雖然沒見過,卻也知道定不是什麽好東西。判斷的標準很簡單,若這蘆葦是禦寒佳品,金氏怎麽不用?

他正讀得如癡如醉,腰間突然挨了一腳,這一腳的力道還不小,他一時不察,被踹地掉了個個,那書冊也掉在地上。

禦戈原地一個利落的鷂子翻身,左手飛快撈起那書冊,右手穩準狠地擒住金寶珠的腳踝,得意洋洋一挑眉:“怎麽,羨慕我有書看?”

“呸,”金寶珠另一只腳蹬開他的手,壓著嗓子學他說話,她邊說邊晃腦袋:“我可不要這種東西。不知道是誰說的呢。”

很不幸,禦戈是個文盲,還是個愛吃甜食的文盲的事被小苗的孩子們發現了。

臨走之前,金團團從自己的分例中攢出兩大瓶甜釀送給禦戈,另附一本小蘿蔔頭們一起同手抄的入門經典《人間事》,類似於現代的寓言故事,每一頁都有稚嫩的註釋。

禦戈接到的時候臭著臉,等人走了後卻看得歡快。

又被蹬了一腳,禦戈也不糾纏,他撒開手順勢後撤,捧著他那本寶貝書冊,笑瞇瞇地哼了一聲,道:“我們能去看金團團他們麽?”

“……你當著金團團的面連幹兩大瓶甜釀,連句謝謝都不說,給她氣得直哭,現在想看她了?你想得美!”金寶珠白他一眼,禦戈有時兇悍危險,有時孩子氣十足,跟金團團他們混在一起時,一點都不像個大人,回回欺負得她家小孩哭爹喊娘。

想得美就是不拒絕,不拒絕就是有可能了?

禦戈眼前一亮,順桿就爬,他撲到她床邊,拉著她的手晃:“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去吧!我還欠她一只水母呢!”因為接二連三的事,禦戈答應金團團的桃花水母直到人走也沒能送出去。

……加個尾巴搖搖也不違和。是狗吧是狗吧是狗吧是狗吧?

跟他鬧了這麽一會兒,心情好得不行,金寶珠笑吟吟往後一靠,身體沈進柔軟的靠枕中,手動延遲快樂:“你求我啊?”

月白色紗簾被風吹動,淡淡的光影落在金寶珠臉上,緋紅色靠背為她病弱蒼白的容顏添上三分艷色,她端著瑩瑩的笑,眼底是難以遮掩的快活,再深處則是二人都不曾察覺到的縱容。

禦戈楞了一下,緩慢地眨了眨眼睛,做出了一個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頭頂暗色一閃,冒出一對淺色的角,不是他真身上威風凜凜的那種龍角,這對很小很稚嫩,像精雕細琢的漢白玉,還有點像白玉菇。

金寶珠也沒料到這種變故,她同樣楞住了,嘴張成O型,後知後覺地驚嘆一聲:“哇偶。”

禦戈野性張揚,膚色是偏向健康的蜜色,不笑時美得鋒芒畢露。每一絲鋒芒都是殺人的利劍,劍鋒輕薄詭譎,人頭落地不見血色。

美貌與蒼翠濃烈的眼眸遙相輝映,讓人難以逼視。

此刻他跪在她床榻邊,低頭向前:“主人,求你嘛。”

白玉一般的小小龍角送到眼前,閃著瑩潤的微光,金寶珠不自覺地伸出手去,好似被蠱惑了一般。

窗外清脆的鳥鳴消失了,月紗投下的影子不見了,周身隱隱的疼痛再無蹤影,金寶珠眼前只剩下這個人和那一對小巧的角。

觸手微涼,如他的人一樣,好似終年不變的清霜。質感很難形容,金寶珠在記憶中搜刮了許久,終於找出合適的形容,像冰凍過的椰奶小方,最外層有一絲柔軟,內裏卻十分堅硬。

她指腹輕蹭,很光滑,沒有半點褶皺粗糙。隨著她的動作,小角上泛起一絲詭異的紅暈。

禦戈伏在床邊,身體微不可查地顫了一下,他啞著嗓子,聲音很低:“喜歡麽?”

金寶珠沒法撒謊:“喜歡。”

禦戈往前拱了拱,將自己送到她手邊:“那再摸摸?”

秉承著雨露均沾的原則,金寶珠看似矜持實則暗含急切地點點頭,向另一只角伸出了魔爪。

不知是不是禦戈有意調節,這次的觸感更好,十分接近病人舒適的溫度,好低把玩一塊暖玉,讓人自心底泛起歡喜。

金寶珠沈浸在擼龍的快樂中,禦戈冷不丁開口:“你摸了我的角,你得對我負責。”

金寶珠有些迷茫,她養著他縱著他,與他同桌而食同屋而眠,她不是一直在對他負責麽?

難不成他想要個名分?

她眉心微凝,試探性問地道:“比如?”

禦戈仰起頭,精巧龍角劃過一條弧線,楞被他整出了三兩分雄赳赳氣昂昂的架勢。

“帶我去小苗村看金團團。”

……就無語。

隱晦的空落劃過心間,快得金寶珠根本沒來得及意識到就悄然遠去。

拳頭硬了,金寶珠揉揉眉心,她長舒一口氣,忍著打人的沖動,皮笑肉不笑地道:“好小子,在這等著我呢。”

“是啊,書裏說了,這叫兵不厭詐。”活學活用,他真是個天才。

其實也不是不行,但金寶珠就是不想他這麽得意,她清清嗓子,垂眸藏起笑意,故作不情願地啊了一聲,調子拖得長而無奈,道:“好小氣,竟然還要報酬。”

禦戈果然立刻炸毛:“不然呢!我的角是白摸的麽!”

“哈哈哈哈哈哈——“金寶珠猛然跌回柔軟的靠背中,她許久不曾這麽開心,笑得見牙不見眼,養病所生的郁氣驟然一散,屋內好似開了十樹春花。

“光學了兵不厭詐,沒人告訴你要處變不驚麽?”

禦戈其實也學了,但被她一氣有什麽學識典故都拋到九霄雲外了,哪裏還能活學活用?

可她笑得開懷,他也就不由自主地被感染,嘴角的弧度越彎越大,最終變成低沈卻暢快的笑。

他大抵不是個天才,但這也不錯。看著她的笑顏,禦戈這樣想。

月晴抱了個花瓶進來,大老遠的便聽到二人比賽似的笑聲,她揚聲道:“有什麽好事,說出來讓我也開心開心啊?”

人未至聲先聞,金寶珠笑意更盛,沖著禦戈擠眉弄眼,檀口一張一合,無聲威脅:“我說出去了哦~”

兩只精致小巧的龍角砰地一下消失,好像從來都不存在,禦戈瞪大了眼睛,翠眸水汽氤氳,他飛快整好衣衫坐起來,咬舌閉眼歪頭,一套動作行雲流水。沈默著威脅她,敢說我就死給你看。

這回輪到金寶珠瞪大眼了,她驚得不行:“這是跟誰學的?”

“什麽跟誰學的?”月晴抱了個青松皎玉細頸長瓶,裏面斜插一只俏楊妃色的含珠泣露,花瓣嬌嫩嫵媚,迎風時會生發細小的水珠,晶瑩剔透,玉潤冰清,觀之使人心舒神寧。

“沒什麽,”金寶珠暼一眼禦戈,笑著岔開話題,“這花倒是奇特,清冷與艷色相交,竟然十分和諧。”

月晴將花瓶擺在窗前,也不拆穿二人之間那點小九九,她點頭應是,又道:“這花兒是欲君獻上來的,她擔憂你病中煩躁,特意送來給你解悶的。”

欲君是金寶珠在望月城救下的小姑娘,那姑娘有眼光有魄力,背靠金氏大山,七八日便瓦解了整個紅玉樓,如今在望月城也算數得上的大人物了。

金氏什麽都不缺,花草自然也不例外。

然而前事因後事果,金寶珠被人記掛,心中自然開懷兩分,她道:“有花看我肯定能夠好得更快。”

月晴在一邊坐下,道:“那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浮蘭花谷,那的花才叫好看呢。”

禦戈來了興致,不渡海不比別處,常年黑沈冷郁,他見過的花草自然不多,本以為金氏花園裏那些已經是天下頭一份的百媚千嬌了,竟還有更美的?

“有多好看?”

金氏有錢,什麽花都買得起,但這浮蘭花谷又是另一碼事了。

月晴給他科普:“浮蘭花谷的修士以花入道,多數奇花異草乃是伴生靈物,買是買不到的。

據說谷中有一上古異種,名喚靈酥百翠,八百年生長八百年抽條,想開花還要再等八百年,一來二去便要耗費兩千多年,可花期卻只有七日。

其色澤如華燈初上,其光華如日月同輝。好看還在其次,重要的是花開時滿谷異香,百鳳俯首,聞之百病全消,延年益壽。”

有點誇張,禦戈對此持懷疑態度:“真有那麽神?”聽著比他的血還有用了。

金寶珠:“我也不信。”

月晴攤手:“我哪知道是真是假,反正就是這麽傳的。不過那靈酥百翠最近正值花期,想必很快便能知道是真有此事還是吹破牛皮了。”可惜只剩下最後三日,以九娘現在的狀態,怕是趕不及。

禦戈若有所思地低下頭,金寶珠卻想起另一件事:“欲君如何知道我纏綿病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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