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金不換

關燈
千金不換

明日高懸, 花格子似的陽光照在屋內,各式各樣閃亮的小玩意兒泛出更為燦爛的異彩。

春風穿堂而過,桂馥蘭香盈滿一室, 輕紗帷幔輕輕搖擺, 隱約可見高床錦衾。

窗扇被人當成角力的道具,發出不堪重負的咿呀聲, 禦戈和月晴一人一只手,朝兩個方向拉扯, 誰也不讓著誰。

月晴手都快僵了, 這廝力氣大沒腦子, 真的很難搞,她盡力心平氣和:“九娘不能吹風。”

二人在此對峙半晌, 禦戈也煩得不行, 他忍著把月晴丟出去的時候欲望, 穩穩扶著窗戶, 緩慢而堅定地拉向自己:“可以。”

寬大厚重的雕花窗在二人手中輕如鴻毛,問題是怎麽從對方手裏拉過來。

月晴柳眉倒豎:“可以什麽可以,不可以。別以為你修為高我就要讓著你!”病人如何能吹冷風?

禦戈沒有仗著修為欺負人的打算, 但他吵架也不輸人:“別以為你聲音大你就有理, 我今天還就非開不可了。”

灑掃的侍女一旋身, 輕巧伶俐地避開二人,月晴姑娘不滿妖皇大人將家主安置在東殿,妖皇大人對於月晴姑娘日日過來守著家主頗有微詞, 大小姐睡了三天, 二人就吵了三天。

今日是窗戶, 昨日是花木,前日是什麽來著?她記不清了。

修仙界舊例大妖不通名, 無人知曉這位大乘應龍姓甚名誰,金氏人私下都叫他妖皇,一來二去的這名號便也傳開了。

她按著規矩給帷幔施術,保持其清潔與垂順,擡眼時卻不期然瞥見屋內層疊的錦緞之中,家主的手好像動了一下。

“二、二位大人……”

“幹什麽!”“幹什麽!”

“大小姐,好像醒了?”

走了很多路後終於陷進溫暖的床榻,享受清凈與安寧,這種感覺引人沈醉。

金寶珠沈在夢鄉之中,睡得安穩踏實,好似找回了幾分家的感覺。

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不知道哪裏來的嗡嗡聲,像兩只蜜蜂,上上下下圍著她吵鬧。

她不堪其擾,只能從睡夢中醒來。床榻邊的手掌一動,正好被侍女瞧見。

金寶珠意識回籠時尚有些迷糊,只能感受到沈重的疼痛,四肢好像被卡車碾過一般,疼得她皺起眉毛。

偏生那兩只蜜蜂越來越近,吵得她頭都大了。

“要不是看在寶珠的份上,我把你丟出去。”

“哎喲,妖皇大人好大的威風啊。要不是看在九娘的面子上,我也一定往你的甜食裏加瀉藥。”

金寶珠:“……都給我閉嘴。”

侍女撩開帷幔,扶著金寶珠坐起來,她被卡車碾過的四肢還是十分疼痛,到更難受的是腦子。

她揉揉眉心,還是沒忍住發了火:“你們倆這麽給我面子,怎麽沒想著讓我好好睡一覺?”

二人無話可說,皆一臉羞愧地低下頭。

沈默過後,月晴說起正事:“你此次消耗太過,中期的修為沒保住。”

上古靈脈本為天賜,是世間沈澱千萬年方才釀造出的產物,以人力覆原實在太過逆天,此番她只付出兩層修為已算大幸。

月晴沒說的是,若非應龍給她餵血,怕是要跌到元嬰期去。

這倒是早有預料之事,金寶珠不是太意外,要真是沒什麽後果,金氏還做什麽生意,日日在銷金窟生錢得了。

“醫師用了什麽奇怪的藥麽?”她上丹田處盤桓著一股森寒之中帶著暴戾的力量,微一觸碰便會跑開。還挺害羞。

這個倒不是什麽藥,月晴看向禦戈,等他自己解釋。

禦戈:“是我的血,為你壓制傷勢用的。不過醫修說你現在虛不勝補,我便將它聚集在上丹田處,等你痊愈之後方便吸收。”

又是伴生契約又是餵血的,即便禦戈站得有些遠,她周身仍全部都是他的氣息,這種心血相連的感覺,好似被一只兇獸攬在羽翼之下,難以掙脫。

他說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她腦海中響起:“伴生契約只能讓你分享一部分我的靈力,無法治愈你的傷勢。”

因此他才割的血餵她,本來是打算再切點肉給她的,被金明相月晴和醫師等全部人一直拒絕了……

金寶珠聽他解釋這一番,只能慶幸家中還有靠譜的人,她真的不想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她睡了三日有餘,加上之前在銷金窟中度過的時間,一晃已經過去二十幾天,不知葉飛光那邊進展如何。

聖墓現世不是一兩天的事,他若進去能否出來更在兩說之間,她想早日了結此事。

“星日馬那邊有何消息?”

月晴這些天守著金寶珠,別的事也不曾放下,立刻便將掌握的消息說來。

“聖墓端倪已現,星日馬扮做散修跟在他身邊,算算時間應該快出玉門關了。玉門關以西三千裏,便是聖墓異象噴發之處。”

金寶珠立刻便拿定了主意,就在玉門關解決這件事,沒必要再拖了。她將靈髓交給葉飛光,分割清楚因果,之後他如何選擇都是他自己的事。

“讓星日馬拖住他,我很快就趕過去。”

月晴下意識想拒絕:“以你現在的狀態,承受不住傳送。不然等一等,或者我去……”

金寶珠擺手打斷她,道:“此事宜早不宜遲,我親自去。應龍遁速天下第一,朝游北海暮蒼梧不在話下,你不必擔心。”

西爻境內,玉門關前。

斷崖相對,壁立千山,黃沙飛揚如暴,中間一條寬闊大江割開兩邊天地,怒吼沖刷大漠,遙遙奔向遠方。

血紅落日遙墜天邊,三分豪邁兩分粗獷,更為此地增添三分莽荒之氣。

此江佘雍,人畜難渡,唯有玉門關最是方便進出。玉門關關如其名,萬丈白玉橫跨江水兩側,連接兩岸,常日迎來送往,不知又多少豪情俠客從此路過。

玉門關東側,露天酒棚之內。

楚星為同行者斟上滿滿一碗烈酒,眼睛中燃著比酒更烈的八卦之火,這人昨日破天荒地睡了一覺,夢中喊了不下百次的“大小姐”,怎能不叫他心生好奇?

“葉道友,你夢中的喊的大小姐,是何人啊?”

葉飛光睨他一眼,此人出現蹊蹺,行事作風卻隨意得不行,不知賴在他身邊是何目的,他心有防備,本想搪塞了事,卻不知為何話到嘴邊變了個模樣。

“是我喜歡的女子。”

“我倒不知葉兄這樣的人,會被何種女子吸引,因她貌美?”

大小姐確然風姿絕佳,卻不是為這個。葉飛光搖頭:“不是。”

“因她富貴?”

“因她手握滔天權勢?”

“因她對你癡心一片,情深不悔?”

楚星語若連珠,接連三問,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拋出來,快得人耳中忙亂心中恍惚。

不是因為富貴,不是因為權勢,葉飛光接連搖頭,到第三次頗感難以為繼,他頓了頓,堅定搖頭,否認道:“都不是。”

“那是為何?”

葉飛光也找不到什麽理由,只是不知從何日起,那人入了眼入了心,可惜他察覺的晚,做了許多糊塗事。

“因為她是她。”他喜歡她,不是因為她身上耀眼的光環,不是因為她崇高的地位,不是因為她為他鞍前馬後,大抵是一起吹過風,一起淋過雨,一起爬過山,一起看太陽緩緩升起,一起賞煙火炸開天際。

葉飛光越是離她遠了,越是了解自己的心意,越是悔不當初,也越是心意堅定。

“搞半天人家不喜歡你啊!”楚星嗐了一聲,想起上頭的吩咐,意有所指道:“修仙界萬萬人,美貌女子不計其數,葉兄便換一佳人如何?”

換一佳人,如何?

換一個如何?

耳邊驟然想起一脆而清麗的女聲:葉卿於我,千金不換。她那時靠在船邊,淺笑盈盈,說起話輕佻又得意,顯見是刻意氣他的。可午夜夢回,這句話就如同一句毒咒,緊緊捆著他,叫他掙脫不開,不想掙開。

葉飛光低頭飲了酒,應聲朗朗:“千金不換。”他當勢如破竹,早日回去見她。

青玉般的男人眼中閃過殺機,似鋒銳春風般裁開迷霧,他能殺了那狐貍精,自然也能宰了那不知何處來的野龍。

“葉兄啊,”楚星飲盡碗中酒,拍拍葉飛光的肩膀,努嘴示意道:“禍福無常,只怕有些事,由不得你。你看那——”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葉飛光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佳人。

小山般大小的龍頭若隱若現,金寶珠自上一躍而下,她的身影奇妙的與他記憶中的人重疊在一起。

那時二人第一次見面,她就是這般,自雲端翩然落下,好似天上落下的鶴仙。

金寶珠落在小小的酒肆前,周身氣息與這裏格格不入。

葉飛光猛地站起來,力氣大得差點掀翻桌子,他捏著酒碗的手背爆出青筋。

此刻他眼中唯有金寶珠,酒肆中喧雜的客人和天上虎視眈眈的玄衣男子都視而不見,顧不得別的了,他猛地沖出去。

她一張臉病弱蒼白,修為不似從前穩固,連他都能夠看清了,他不由得擰眉:“大小姐,出什麽事了?”

金寶珠擺擺手:“無事。”

葉飛光緊走兩步湊上前去,他手臂微擡,想將人拉過來仔細檢查,心中卻又顧慮重重,最終他站在她身前,小心翼翼道:“你來看我?”

金寶珠退開半步,觸及到他暗藏欣喜的目光,心中第一次有些不忍。她長舒一口氣,手掌握緊又松開,溫聲道:“不是,我來結貨款。”

她取出儲物戒指平推給葉飛光,道:“銀貨兩訖,我不再欠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