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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頭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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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頭問月

銷金窟的洞天意識自誕生之初便與金氏打交道, 它雖憑著本能行事,但對於做了成千上百遍的事還是有一定的判斷能力的。

這一支的小孩們,除了賴賬, 就是賴賬。沒有第二種選擇。這小姑娘臉上的神情它沒見過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了。

她也想賴賬。

洞天意識並不多言, 進得它的地盤,借了它的勢, 付出什麽代價自然也是它說了算。

金寶珠心中念頭才走了一半,立刻便覺一股難以抵擋的玄妙之力落在身上。

身前豎起一面粼粼的水鏡, 鏡中她正在飛速變老。皮膚上爬滿皺紋, 眼睛耷拉下去, 大大的眼袋裏面好像能養魚,烏黑發亮的頭發頃刻之間變得灰白, 再無一絲光澤, 紅潤嘴唇癟下去, 裏面的牙好像也正在消失。

她伸舌頭一舔, 空空蕩蕩。

不對,若是這種程度的蒼老,身體應該有所變化才是。她眼中閃過利芒, 果然便清醒起來, 是高明的幻術。

洞天意識有些沈悶, 每次用這招嚇人都能騙的他們驚聲尖叫,這丫頭怎麽回事?

天空聚起陰影,壓力一輕又一重, 重新降臨的這股力量並不沈重, 像是一汪湖水包裹上來, 窒息感從四面八方襲來,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金寶珠心中凜然, 手中聚起燦燦光華。雖說金氏長輩沒人反抗成功過,但坐以待斃不是她的性格。

然而舉目四望沒有敵人。

不由分說的力量降臨到金寶珠身上,金氏人踏進這裏的那一刻,契約已然成立,此時再反悔已然晚了。

金寶珠面露驚惶,身體好像被一層看不見的細網包裹住,細網不顧她的意志,強行抽取自己想要的東西。

不然用梵檀綠韻離開?佛寶用在此處自然也能生效,只是若是如此,只怕銷金窟以後便用不得了。誰知道下一個進來的人會遭遇什麽慘無人道的摧殘?

金寶珠舉棋不定,卻眼睜睜看著自己身上蕩起一層青光,青光之中夾雜桃色,只一眼便風流蕩漾,美不勝收。

她楞住了,這是?

塵封的記憶自腦海中抽條而起,與青光一同綻放。有個雌雄莫辨的聲音曾說:“我要贈你,一斛春。”

瓊光神樹的饋贈迅速填滿了細網之中的空隙,在金寶珠的生機被抽取前控制住局勢。

不止如此,在它的作用下,身體上的暗傷也好了不少。

金寶珠走出門時還有些暈頭轉向,她竟不知自己身體中還蘊含著這樣的力量,作為第一個白嫖銷金窟的人,她可以名垂金氏族史了。

她受寵若驚的同時還有些不真實感,在銷金窟手中逃過一劫,保住了自己的臉,怎麽看都是喜事一樁。與此相比,跌到化神初期的修為都已經不算什麽了。

金寶珠離開了洞天,再一次天旋地轉之後,重新回到禁地門口。剛剛空間交替的瞬間,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窺伺感又出現了,應該是時時刻刻盯著她的行蹤。

金寶珠心中閃過寒意,面上卻不動分毫,這裏並不安全,她不敢暴露自己已經發現。只在心中想如何尋個安全的法子,好早點知會金明相。她擺擺手示意守衛不必上前問好,視線落在不遠處的欄桿邊。

此時夜色正濃,鳳凰臺八成燈火熄滅,兩三盞孤燈遙遙亮著,好似明亮星子。

月色如銀紗,毫不吝嗇鋪滿人間,落在欄桿邊的人影上,為他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暈。

他身高腿長,衣飾華美,卻隨隨便便地靠在欄桿邊,蜷縮在角落的蒲團上,大袖與衣擺攤在一起,沾染幾粒塵灰,黑綢一般的長發被蹭的有點毛糙,顯得有些滑稽。

腳邊散落著三五個壇子,縷縷甜膩的果香自壇口飄出,連帶著金氏冰冷無人的禁地都多了三分煙火氣。

睡得不太安穩,偶爾煩躁地翻個身,再翻個身。

該不會一直等在這吧?

走得近了,金寶珠能看見他輕顫的睫羽,和偶爾亂轉的眼珠。閉上那雙濃翠凜冽的眼,他身上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勁完全不見了,就是人間最普通又最意氣的少年郎模樣,仔細看還有些乖巧。

長手長腳的縮在這裏,好像被拋棄的小狗啊。

金寶珠在他身邊坐下,壞心眼地去戳他的臉,還挺彈,禦戈睡得死,戳了兩下也沒醒。金寶珠收回手,半倚著欄桿看月亮。

一直想要的東西得到了,一直想做的事完成了,雖然還不曾真正達成目的,但還是覺得卸下了某種重擔。只需要將靈髓交予葉飛光,便算是走完了一大步。

金寶珠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便松了,她長出一口氣,側身靠在禦戈身上。

九年義務教育,三年高中,十年穿越生涯疲於奔命。這點時間在修仙者眼中彈指一揮間,但對於金寶珠來說已經過了半生,她累了。

下一個目標是靜宗少宗主,西爻與別處不同,雖也與其他世家大宗來往,但內部極度排外,靜宗是西爻宗門翹楚,想必這方面也是一樣的。

這事不能急,還需要從長計議,反正人跑不了。

月色蒼涼,她的心卻平靜。

只是……

金寶珠回頭看了禦戈一眼,頭一回有些遲疑。

起初她以為他只是雛鳥情節,待到見識更多更廣之後,自然懂得她金寶珠不是這世間獨一份的珍稀,對她非同尋常的在意也不會持續太久。

可那日金明相進階典禮,往來仙子如雲,他不曾多看一眼,翠眸全程黏在她身上,實在讓她心中惴惴。

禦戈喜歡她,禦戈喜歡她而不自知。

他大抵還不明白這種細膩微妙的感情,只是下意識的討厭跟她有所糾纏的男人。

一張白紙能夠給人多少愛意呢?答案是所有。

金寶珠舉頭問月,月神低眉垂目,靜默無聲。

難兩全。

女子身體溫軟,只是半邊肩膀靠上去就如同一塊小小的烤地瓜。禦戈被燙了一會,終於迷迷糊糊的睜開眼。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邊,禦戈眼中浮現喜色,但大抵是睡了太久,他忘記拾起天真熱烈的笑,顯示出一點龍族本色——強勢而富有侵略性。

男人指腹蹭她的眼睛,帶來酥酥麻麻的癢,他說話帶著三分朦朧睡意,顯得散漫慵懶:“你怎麽搞得跟個女鬼似的?”

……忘記照鏡子了。

金寶珠白他一眼,神識掃過,然後自己也楞了,禦戈說的沒錯。

到了這個修為,不洗澡也幹幹凈凈,但金寶珠還是習慣每日沐浴,眼下不知多少天沒洗澡,整個人都好像黏膩的不行。血淚扒在眼瞼上,已經凝成深紅色澤,臉色卻白得好似石灰。

總結一下就是真的很像女鬼。

金寶珠少見得有些羞赧,她不自在地縮了縮身體,剛剛門口的護衛應該就是想提醒她這個吧?

她看一眼那邊的護衛,又看一眼禦戈,滅口的心蠢蠢欲動。

主要是禦戈。鳳凰臺的仆從全都定了血契,敢隨意透露消息,即便只是逗樂子,也有可能萬蟲噬心而死。

眼見她越來越暴走的眼神,禦戈笑著捂住眼睛:“沒看見沒看見!”

“我進去多久了?”金寶珠扯開話題,不理他欲蓋彌彰的解釋。

禦戈掰著手指頭數:“一十九天。”他日日在此,對於時間也有些迷糊了。

“你日日在此?”

“日日在此。”

禦戈輕聲答話,眼眸澄澈純粹,不夾雜一絲別樣的情緒。他不說等她,也不說經歷多少風霜,不說等待時是否心中煎熬如油鍋,是否患得患失輾轉反側。他只說事實,他日日在此,就是日日在此。

鮮眉亮眼,目如懸珠。金寶珠很少看到這樣的眼神。

之前的糾結驟然展開落定,金寶珠定下決心。男主不止一個,戰線拉長已經是明擺著的了,未來何去何從尚難定論,是時候看看菱華界大好河山。

她要回家,也要好好活著。

“那我們回去吧?”人已經等到了,再留在這也沒什麽意思。

金寶珠也這麽想,她點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有點累,你帶我回去吧。”

其實何止是有點累,金明相的警告是對的。前有禦戈相助,後有瓊光神樹幫忙,金寶珠仍然受了重創。剛剛坐著不覺得,一站起來她整個人都在打晃,方才她內視一眼,元嬰泣血,經脈崩斷,本來上次不渡海時受的內傷就未好全,這回新傷疊舊傷,還不知道最終會如何。

禦戈垂眸,看她不住顫抖的手。他緩慢地吐出一口氣,笑道:“好啊。”

她這個身體狀況,已經承受不了跨越空間時的顛簸了。禦戈暗色翅翼展開,長臂一伸攬住金寶珠的腰,將人牢牢按在懷中。

下一刻二人沖天而起,金寶珠陷在禦戈微涼的懷抱中,頭一歪暈死過去。

夜色掩蓋了鋪天蓋地的妖氣,也遮住了不知何時逸散出的刻骨殺意。

禦戈本想讓月晴喚醫修來為金寶珠看傷,轉念一想又改了主意。,他略過金寶珠的寢殿,帶人在東殿落下,大乘修士便是如此,即便洪水滔天,想不讓人發現便沒人能發現。

東殿是他自己的寢宮,一切全部按照他的喜好布置,金寶珠還不曾來過。

他將人放在床榻上,大抵是察覺到這裏並非自己應該去的地方,金寶珠輕聲咕噥了兩句,禦戈見狀在她額頭輕輕一點,她便徹底無聲睡去。

禦戈記得很清楚,寶珠不喜清潔術,覺得不夠幹凈徹底。他先是仔仔細細洗了手,然後打濕手帕又擰幹,才動作輕柔地給她擦臉上的汙穢。他動作不快,十分細心,金寶珠藏在長發中的耳廓和脖頸都一並照顧到。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床邊靜靜地看著她。

半晌後,他劃開手掌,龍血無聲垂落,浸潤金寶珠幹澀的唇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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