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兩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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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我兩傷
“你在不在意我的生死？”葉飛光追問一遍。
金寶珠避無可避：“在意, 我在意你，不止生死。”她掰開葉飛光的手，五指皮開肉綻, 虎口崩裂, 隱約可見白骨，略微一碰便抽搐不停。她捧著它, 一根一根地仔細清理起來，動作輕柔似擦拭人間最珍貴的器皿。
“當真？”
金寶珠可以列舉很多事實佐證自己對他的在意, 千裏尋藥、聆風求刀、為他掃平障礙、謀劃未來……但她沒說, 只道：“當真。”
她的目光溫柔專註的落在他的手上, 狂風烈極，她的發絲飄揚在空中, 似畫家隨手勾勒的山水筆墨, 清淡飄逸, 忽遠忽近。
跟她的人一樣, 明明離他很近，卻又如同霧裏看花，十分遙遠。
“趕他們走, 我有話對你說。”
“好。”他說了金寶珠便去做, 不曾多問一句。
“薛道友, 師妹已經幫你找到了。二位移駕吧。”
“此子張狂無禮，本座還未教訓夠他。你說走便走？”
不知是因為葉飛光奇怪的態度還是別的什麽，金寶珠心情十分煩躁, 根本不想和他扯皮：“最近的玲瓏塔距離這裏只有六百裏, 不走就死, 你自己選。”
話畢她不再看那奇怪的師兄妹，在一線牽中遞了個消息出去, 不渡海附近漁村失蹤的人口越來越多，不像完全是海底異樣導致的，薛山鳴這夥人就十分可疑。若她沒記錯，那魚簍是乾海牧一脈的標志。
金寶珠扶著葉飛光坐起，撬開他的口餵了一丸丹藥下去，感知到那兩人連同莽胡幾人的氣息越來越遠，金寶珠道：“你要說什麽，可以說了。”
餵藥時她的指腹擦過他的嘴唇，金寶珠自己沒註意到，葉飛光卻沈浸進去半晌不能回神。
“說啊，你要說什麽？”
葉飛光回過神，嘴角勉強牽起一抹笑：“你怎麽不問我和那個女……嫽姬之間發生了什麽？”
山洞，孤男寡女，低矮的貴妃榻。男子神色溫柔，女人衣衫半敞。無論如何看，都是極香艷的。
但世間巧合千萬，眼睛有時也是會欺騙你的。金寶珠相信葉飛光的為人，所以她不問，就算是有什麽，那也無關緊要。
她搖搖頭：“我相信你。”
“是相信，還是不在乎？”葉飛光目光灼灼，執意問個清楚明白。
二人相處日久，本應越來越親近。但卻總是隔著一層東西一樣，很輕很薄，若有若無，存在感極強，將二人的心隔開。
葉飛光知道自己的問題，那她呢？
金寶珠不語，沈靜地註視著葉飛光，她預感有些事情會在今日發生改變。
“如果我與她奸.淫，茍.且，野.合，你會怎麽做？”一把火從心底燒上來，比聖火焚魂之痛更加灼人，他說著尖銳下流的言辭，目光如劍一般逡巡在金寶珠臉上，試圖找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你是正人君子，你不會做那樣的事。”情毒之事歷歷在目，這些詞用來形容葉元仁還差不多，跟他半點不沾邊。
金寶珠按住他的手，安撫似的：“不要說這種話，你是有氣節的竹君，不會沾染這些事。”
她發自內心，葉飛光卻更難受了，心臟好像被人用力捏緊，整個人瞬間被拋到鋼絲上，一個不慎便要跌落萬丈深淵。他閉了閉眼，不知向誰解釋：“我不知道她叫什麽名字，也不曾跟她有半分關系。我本意圖北上，途徑此地聞聽女子呼救，便下來一探究竟，哪知一見她便失了神智，再恢覆清明，你便站在眼前了。”
彼時他以為那是金寶珠的新歡，才發了昏。他不給金寶珠說話的機會，又問：“我再問你，我與賀蘭宜婚約未解，你為何不聞不問？”
“明知胡胤心懷不軌，你為何容他近身侍奉？”
“困陣一局中，刨除心頭血之事，我和向晚停你會選誰？”
“若我將心頭血拱手奉上卻無效用，我的下場是不是跟淩子平一樣，被你棄若敝履，歸為陌路？”
四個問題一連串砸出來，越來越激烈，越來越迅疾，不給人半點喘息的機會，化作斷崖上盤桓的鷹犬，狠狠撕開表面一層溫潤的皮，露出淋漓的血來。葉飛光眼中爬滿猩紅，周身氣息激蕩，靠著的大石發出清脆的碎裂之聲。
字字句句如針釬，在他心中盤桓日久，終於在今日噴湧而出，將金寶珠拉入烈陽之中，同他一起被暴曬。
金寶珠被問懵了，她猛得縮了縮手指，好似被燙到一般，這些問題她都能解釋的。
可她該解釋什麽呢？
“我……”
一瞬間的沈默就此劃下鴻溝。
葉飛光身上的傷已經在愈合了，他無聲挪開兩步，短短地嘆一口氣：“最後一個問題，你在意我麽？想好再答。”
金寶珠恍惚想起，葉飛光這個年紀的人在修真界，其實還是小朋友。他眼角豁開，細細的血跡斜飛出去，好似飛揚的眼線。他面覆寒霜，眉梢下壓著深深淺淺的怒意，眼睛一眨不眨，靜靜等著她的答案。
“你北上是來找我的麽？”
風來水榭城，寧村，白鷺洲，三者在一條軸線之上。若去白鷺洲，必然經過這裏。
明明是他將人攆走的，現在又巴巴地找了上來，葉飛光自己說出去都嫌沒臉。他艱難吐出一個是字，後面的話就順暢得多了。
“我那時……氣急攻心，說了混賬話，抱歉。”
那日金寶珠離開時，葉飛光正在打掃葉氏祠堂，他渾渾噩噩如走屍，蘸著不知誰的血為自己的父母刻下靈位。
直到午時最燦爛的陽光滌蕩開滿院濁氣，他才想起為葉氏族人護道的三個化神。
他去看時發現三人全部氣息奄奄，被捆仙索纏成了麻花，熟悉的字跡印在一旁。
寫的是：“勿要擔憂。”
他去了玲瓏塔，金氏之人視他如洪水猛獸，白鷺洲具體位置不明，只好孤身北上碰碰運氣。
葉飛光袖袍下的手縮了縮，碰到一根質地溫涼的簪花。
他出城時被妖族女修圍著推銷，他本想將人掀飛出去，目光卻被它吸引，花禾吐露，花蕊閃著細碎光華，與燦金色相得益彰。
再回過神來，已經鬼使神差地付了錢，他生平第一次買這樣的東西，卻不知何時才能送出去。
話都說得這樣明白了，她就是為了心頭血，也會說些好聽話吧？葉飛光了解金寶珠的為人，他仰起頭，隱約洩出一絲期待。
賣家開出了天價，金寶珠不得不接招。
“婚約無關緊要。”
“我思慮不周。”
“選你。”
“不會，我們是朋友。淩子平本就是路人。”
她數著四個問題，一一作答，最後頹然發現金氏祖訓的漏洞。
物必有價？倒也未必。
該說的都說了，他就差指著她的鼻子扒開最後一層紗了，可她說的這是什麽？葉飛光一個用力折斷了手中物件。發出清晰的斷裂之聲。
“什麽東西？”
“不必你管。沒人要的廢物罷了。”葉飛光一字一頓，好似火焰燃盡時劈啪作響，留下最後一抹聲色。
他挺直的脊背塌下去，整個人向後一靠，沒骨頭似的倚在大石上，潤如青玉的眼中滿是譏諷。
“你金大小姐是懸在九天的明月，是天宮神闕下凡的上仙，我是什麽東西？我是爛山裏的野石枯草，泥溝裏見不得人的雜魚，您都施舍了那麽多東西，我竟還想要更多麽？哈哈哈哈哈……”他仰起脖子大笑，面色潮紅如毒花糜瘴，癲狂似惡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也配？”
陰惻惻的嗓音比第一次見面時還冷，似萬年寒鐵上附著的那層霜，望而生畏，人我兩傷。
“你不該救我，被人打死才好。”
“我不能讓他打死你，不能讓你喪命。”他飄忽的語氣好像一陣煙，鉆進金寶珠的心扉。她真的慌了，語無倫次地道：“我，我在，在意你的。”
葉飛光扭頭，眼角的淚痕半幹，泛出迷濛的水光。
“是麽？那你證明給我看。”
金寶珠餘光瞥到那張雕花精致的矮榻，她半蹲到葉飛光身前，拉過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帶上，籠罩了整個斷崖的法陣緩緩升起。
天色被遮蔽在外，狂風止住了，天藍色衣帶搭著他的指尖靜靜垂落，利落筋骨同纖柔溫香絞在一起，熱氣騰地一下竄上來，沖得葉飛光不知今夕何夕。
耳邊轟隆隆的巨響，天地旋轉起來，神魂被人拋入空中，來來回回翻著個，讓人既期待落下，又恐懼落下。葉飛光的心亂了。
仿佛被巨石砸中，眼冒金星，一切都變得含混，只有身前的這個人是清晰的。
大小姐自來是美的，他早就知道，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不是精心雕琢的細膩精致，而是渾然天成的無暇，每一寸都在閃著光。
她的性情為這種耀眼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就像一只白鶴，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她身姿優美，清冷傲氣，本該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卻會在你寒冷時用她的羽毛包裹住你，翅膀拍拍你的頭，爽朗又得意：放心，不會讓你溺斃於風雪。
葉飛光手指微勾，她一動不動，任他施為。
頓了頓，葉飛光手中灌註靈力，將人狠狠推開，臉上現出幾分慘然：“金寶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什麽？”
明明，明明只要她說一聲，只要她說……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在意你。你想要什麽？”
我都會給你的。她的眼中清清楚楚寫著這樣的情緒。
他想要的東西就在嘴邊，只要他說出來，月亮就會落在他的井裏。
不管是因為真心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只要他說，月亮就會落在他這口卑鄙汙穢的深井裏，成為他一個人的清光，永永遠遠的，只照耀他一個人。
他說不出口，這也能施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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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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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溫柔專註的落在他的手上, 狂風烈極，她的發絲飄揚在空中, 似畫家隨手勾勒的山水筆墨, 清淡飄逸, 忽遠忽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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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子張狂無禮，本座還未教訓夠他。你說走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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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畢她不再看那奇怪的師兄妹，在一線牽中遞了個消息出去, 不渡海附近漁村失蹤的人口越來越多，不像完全是海底異樣導致的，薛山鳴這夥人就十分可疑。若她沒記錯，那魚簍是乾海牧一脈的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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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啊，你要說什麽？”
葉飛光回過神，嘴角勉強牽起一抹笑：“你怎麽不問我和那個女……嫽姬之間發生了什麽？”
山洞，孤男寡女，低矮的貴妃榻。男子神色溫柔，女人衣衫半敞。無論如何看，都是極香艷的。
但世間巧合千萬，眼睛有時也是會欺騙你的。金寶珠相信葉飛光的為人，所以她不問，就算是有什麽，那也無關緊要。
她搖搖頭：“我相信你。”
“是相信，還是不在乎？”葉飛光目光灼灼，執意問個清楚明白。
二人相處日久，本應越來越親近。但卻總是隔著一層東西一樣，很輕很薄，若有若無，存在感極強，將二人的心隔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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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與她奸.淫，茍.且，野.合，你會怎麽做？”一把火從心底燒上來，比聖火焚魂之痛更加灼人，他說著尖銳下流的言辭，目光如劍一般逡巡在金寶珠臉上，試圖找出一絲不同尋常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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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珠按住他的手，安撫似的：“不要說這種話，你是有氣節的竹君，不會沾染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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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飛光身上的傷已經在愈合了，他無聲挪開兩步，短短地嘆一口氣：“最後一個問題，你在意我麽？想好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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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北上是來找我的麽？”
風來水榭城，寧村，白鷺洲，三者在一條軸線之上。若去白鷺洲，必然經過這裏。
明明是他將人攆走的，現在又巴巴地找了上來，葉飛光自己說出去都嫌沒臉。他艱難吐出一個是字，後面的話就順暢得多了。
“我那時……氣急攻心，說了混賬話，抱歉。”
那日金寶珠離開時，葉飛光正在打掃葉氏祠堂，他渾渾噩噩如走屍，蘸著不知誰的血為自己的父母刻下靈位。
直到午時最燦爛的陽光滌蕩開滿院濁氣，他才想起為葉氏族人護道的三個化神。
他去看時發現三人全部氣息奄奄，被捆仙索纏成了麻花，熟悉的字跡印在一旁。
寫的是：“勿要擔憂。”
他去了玲瓏塔，金氏之人視他如洪水猛獸，白鷺洲具體位置不明，只好孤身北上碰碰運氣。
葉飛光袖袍下的手縮了縮，碰到一根質地溫涼的簪花。
他出城時被妖族女修圍著推銷，他本想將人掀飛出去，目光卻被它吸引，花禾吐露，花蕊閃著細碎光華，與燦金色相得益彰。
再回過神來，已經鬼使神差地付了錢，他生平第一次買這樣的東西，卻不知何時才能送出去。
話都說得這樣明白了，她就是為了心頭血，也會說些好聽話吧？葉飛光了解金寶珠的為人，他仰起頭，隱約洩出一絲期待。
賣家開出了天價，金寶珠不得不接招。
“婚約無關緊要。”
“我思慮不周。”
“選你。”
“不會，我們是朋友。淩子平本就是路人。”
她數著四個問題，一一作答，最後頹然發現金氏祖訓的漏洞。
物必有價？倒也未必。
該說的都說了，他就差指著她的鼻子扒開最後一層紗了，可她說的這是什麽？葉飛光一個用力折斷了手中物件。發出清晰的斷裂之聲。
“什麽東西？”
“不必你管。沒人要的廢物罷了。”葉飛光一字一頓，好似火焰燃盡時劈啪作響，留下最後一抹聲色。
他挺直的脊背塌下去，整個人向後一靠，沒骨頭似的倚在大石上，潤如青玉的眼中滿是譏諷。
“你金大小姐是懸在九天的明月，是天宮神闕下凡的上仙，我是什麽東西？我是爛山裏的野石枯草，泥溝裏見不得人的雜魚，您都施舍了那麽多東西，我竟還想要更多麽？哈哈哈哈哈……”他仰起脖子大笑，面色潮紅如毒花糜瘴，癲狂似惡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我也配？”
陰惻惻的嗓音比第一次見面時還冷，似萬年寒鐵上附著的那層霜，望而生畏，人我兩傷。
“你不該救我，被人打死才好。”
“我不能讓他打死你，不能讓你喪命。”他飄忽的語氣好像一陣煙，鉆進金寶珠的心扉。她真的慌了，語無倫次地道：“我，我在，在意你的。”
葉飛光扭頭，眼角的淚痕半幹，泛出迷濛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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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寶珠餘光瞥到那張雕花精致的矮榻，她半蹲到葉飛光身前，拉過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衣帶上，籠罩了整個斷崖的法陣緩緩升起。
天色被遮蔽在外，狂風止住了，天藍色衣帶搭著他的指尖靜靜垂落，利落筋骨同纖柔溫香絞在一起，熱氣騰地一下竄上來，沖得葉飛光不知今夕何夕。
耳邊轟隆隆的巨響，天地旋轉起來，神魂被人拋入空中，來來回回翻著個，讓人既期待落下，又恐懼落下。葉飛光的心亂了。
仿佛被巨石砸中，眼冒金星，一切都變得含混，只有身前的這個人是清晰的。
大小姐自來是美的，他早就知道，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不是精心雕琢的細膩精致，而是渾然天成的無暇，每一寸都在閃著光。
她的性情為這種耀眼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就像一只白鶴，是黑暗之中唯一的光亮。她身姿優美，清冷傲氣，本該沒有任何交集的人，卻會在你寒冷時用她的羽毛包裹住你，翅膀拍拍你的頭，爽朗又得意：放心，不會讓你溺斃於風雪。
葉飛光手指微勾，她一動不動，任他施為。
頓了頓，葉飛光手中灌註靈力，將人狠狠推開，臉上現出幾分慘然：“金寶珠！你到底知不知道我要什麽？”
明明，明明只要她說一聲，只要她說……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在意你。你想要什麽？”
我都會給你的。她的眼中清清楚楚寫著這樣的情緒。
他想要的東西就在嘴邊，只要他說出來，月亮就會落在他的井裏。
不管是因為真心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只要他說，月亮就會落在他這口卑鄙汙穢的深井裏，成為他一個人的清光，永永遠遠的，只照耀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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