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珠覆水

關燈
明珠覆水

“金氏的錢你不要, 我對你好你不要,處.子之身你不要,我再沒什麽能給你的了。”金寶珠不惱不怒, 平心靜氣地同他講道理。

她越是這樣, 葉飛光就越氣惱,字字句句如頑石, 劈裏啪啦地落在他的心湖,激起一層又一層蕩漾不休的漣漪。

“金寶珠, 你就一定要跟我裝傻是不是?”聰明如她, 怎麽會真的不知道他到底要什麽。

“我確實不知, 你可以告訴我。”

又是這句話,又是這句話!

他不能說, 他一旦說了就什麽都沒有了。

女子紅唇開開合合, 說的字沒有一個是他想聽的。過往種種沖上心頭, 洪水決堤般催毀他的心防。

葉飛光氣血上頭, 他騰地傾身,手臂卡住金寶珠的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纖細白.嫩的脖頸, 推搡著她靠上墻壁。

她並未阻止, 於是心底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掉了。

葉飛光吻下去, 帶著破釜沈舟似的決絕。

她的脖子落在他手中,好像張滿的弓弦,緊緊繃著。葉飛光的眼中爬滿了血絲, 紅眼的兔子似的, 但他仍是有分寸的。手中力道不輕不重, 不至於讓金寶珠窒息,又足夠有存在感。

二人唇.齒相依, 氣息相融。葉飛光的唇緊緊貼著她的,毫無章法,撕咬研.磨,齒鋒豁開唇瓣,鐵銹味彌漫開來。

奇怪得緊,她自薦枕席時他只覺悲涼,一腔情意全被踐踏。可此時又好似墜入最溫軟香甜的夢境,情願這輩子都不醒來。

金寶珠猶豫了一下,擡手輕拍他的背,動作舒緩,帶著一股安撫之意。

荒山野嶺,狹窄角落,有人愛意凜然,有人不動如山。

葉飛光攬著溫軟的女子,渾身僵硬,一顆心跌入谷底。他一直睜著眼,金寶珠也是,她的眼神清明而平靜,甚至略帶無奈的縱容。

二人貼得很近,能夠感受到彼此的心跳。她的心跳是沈穩而有力的,每一次跳躍的間隙都相同,靈氣潮汐時漲時落,毫無變化。

她的臉頰不曾發燙,藏在秀發中的白玉耳垂一如往常。唯一的紅就是他落在她脖子上的指印,爛漫緋麗。

真是一朵不合時宜的花,葉飛光怔怔地想。他一身滾燙的血突然就涼了下來,他頹然松開手,幾乎維持不住站立,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

好似一棵細竹,在不可抵擋的天災之中難以自持,只好竭盡全力維持著最後的自尊。

“大小姐,抱歉。”發冠不知何時歪到了一旁,細碎劉海垂落,擋住他的神情,或許也擋住了別的什麽,“我,我有意遠行。咱們,就此別過。”

他從嗓子眼裏擠出這麽兩句話,心中酸澀難忍。他所求不過一顆真心,從前不曾有,今朝求不得,來日呢?

大抵仍是一無所獲。

葉飛光闔了闔眼,靈氣運轉,猩紅消退,清潤的瞳仁恢覆了。他忍著擡腳就走的沖動,手抖著堅持說完最後一句話:“你一直待我很好,是我不知好歹。諸般錯處在我。告辭。”

葉飛光以為這樣便結束了。直到許多年後再回首這一天,他仍然想不明白一切是怎麽徹底走向崩壞的。

快得出乎意料。

“我證明給你看。”捆仙索隨心而動,牢牢捆住葉飛光,止住他離開的腳步。

井口乍放清光,但葉飛光已經沒有力氣了,他掙脫不開捆仙索,臉色灰敗,破罐子破摔:“好啊,那你跳下去。”

他一揚下巴,指向黑沈沈的海波。猶記得賀蘭宜與聞斯宇,情到深處生死不換,她若對他有情,只要答應下來就好,只要答應就好。

“跳下去就行?”

“跳下去就行。”

“好啊。”

遮蔽天日的法陣緩緩消散,金寶珠看著葉飛光錯愕的臉,將人帶到斷崖邊際。

她掂著腳尖站在崖邊,半邊身子沐浴狂風之中,似乘風歸去的隱仙。

來真的?葉飛光臉色刷地一下白下去,再顧不得什麽真心不真心的,急道:“我信。可以了,你回來,快回來!”

“那怎麽能行?自然得真刀真槍地走上一遭,免得你又說我虛情假意。”

金寶珠笑起來,漫不經心的,揚起的眉梢洩出驚心動魄的艷色,無端讓人覺得危險。

她親手撕下外層柔軟的皮,內核尖銳駭人。

心中不祥的預感越演越烈,葉飛光開口,聲音和金寶珠的衣裳一起哆哆嗦嗦:“你,你要幹什麽?大小姐,你要幹什麽?!”

“是我的錯,我不問了,你回來,你回來啊!”

不渡海取名自神仙難渡,古書記載,便是大乘渡海,也是要橫死途中的。現今修真界無人知道海的那邊是何處,也不曾有人活著從海底出來過。

這漆黑一團的海水,打的是身死道消神魂泯滅的招牌。

“我真的在意你。”金寶珠伸手理了理他的碎發,如是道。

烈馬脫韁,事情朝著失控的方向一路滑坡。葉飛光靈力一縮又一漲,體泛丹朱之色,聖火暴起,灼燒捆仙索。只需給他片刻時間,就一會,一會就好……

額上落下汗珠,流進眼中,他雙目刺痛,眼睜睜看著熟悉的一幕再次上演。

自殺能不能回家?她一直想試試。

金寶珠力氣一松,大袖翻飛自崖邊跌落,似一只無力的艷蝶被狂風裹挾而去。

上次他在山腳接到她,這次呢?

時間被拉長了,一身熱血如淬寒冰。前所未有的恐慌籠罩葉飛光,心臟好像塌了,胸膛裏空了一塊。

金寶珠一躍而下,燦金色的眸子好似從來不曾存在過,最後一片衣角也消失了。

怎麽會鬧到這個地步他要的太多了麽他是不是要的太多了他要的太多了太多了

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滔天烈火噴湧而出,沖開捆仙索的束縛,葉飛光踉蹌著向前,毫不猶豫地跟著跳下去。

他是自己跳下去的,卻又像跌落下去的,被無形的牽絆引著,不能獨善其身。

一切都已經晚了,葉飛光目眥欲裂,沈郁的眸子燒出一片滔天的火海,聲嘶力竭:“大小姐——”

黑沈洶湧的波濤瞬間吞沒了那顆光華燦燦的寶珠,海面沈寂下去,好似從來不曾翻滾。

聖火凝成熾烈火蓮,前仆後繼地沖向海面,燒穿這片海,就能將人撈回來。一切都會回到從前,不會有任何改變。

任憑多少火焰投進去,不渡海巋然不動,海面不曾下降一分。幾朵細小的浪花追逐著拍打火蓮,似是在嘲笑他的無能。

葉飛光黑發成雪,臉色悲慟,徒然張了張嘴,只發出無力的嗚咽之聲。

寶珠……

寶珠啊。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中,金寶珠被徹骨寒涼吞沒,明美容顏突顯幾分決然。

葉飛光說對了,現在她要增加繼續籌碼。

她準備收網了。

失去意識前,定格在她臉上的是一抹笑。似曼陀羅,熠熠生輝。

唇瓣傷口溢出鮮紅,漫然散開。

晦暝黑沈的海底,有龐然巨物漫不經心地睜開了眼。

日光照拂,金紅光輝灑落,光芒穿不透海水,聚集在海面上,蕩著綺麗的異彩。

不渡海中也是有原住民的,幽黑海水之中,偶有色彩深沈的海物抖著尾巴游過。

梵檀綠韻發出綠融融的清光,籠罩著金寶珠,她睡顏安然,周身被照亮。好像一輪小小的月亮。

她不曾落進深井,反而墜入了最深的海淵。

周圍越來越靜,海物越來越少,海淵吸收了一切聲音,暗流輕輕擁著她,推搡著她,將她送到她該去的地方。

遠古兇獸的氣息籠罩著這方天地的每一寸,靈光罩上閃動莽荒光影。

金寶珠落入一處真空荒地。

梵檀綠韻掙紮了一下,識相熄滅。

嘩啦啦的鐵鏈拖動聲響起,一只大爪子伸了過來。鱗片冰冷,微閃暗光,披堅執銳,能夠撕開一切阻隔。

兇悍戾氣一瞬間籠罩了金寶珠,大爪子將她翻過來,這是個啥?

人?

那只爪子大得離譜,利落強勁,充滿野性,捏碎金寶珠的頭骨不會比碾死一只螞蟻更難。它逡巡半刻,粗暴地在金寶珠唇上采擷了一點紅色液體,她身上的味道很熟悉。嘴邊的味道更熟悉,就是這股氣息,讓它將她弄到這裏來的。

大爪子縮回去,鎖鏈又嘩啦啦響起來。

呸,好難吃。

轟隆聲像好似山巒崩摧,危機感亂針一樣在靈感上蹦迪,紮得又深又疼,金寶珠睫羽顫了顫,霍然睜眼。

她看到了什麽?

黑暗漫天蔽野,如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糊在眼前,讓她看不清其他。

身體每一滴靈力都在叫囂逃跑,卻根本動不了分毫,強大到難以描述的威壓排山倒海地湧來,仔細感受卻沒有半分敵意,只是最自然的隨意釋放,主人半點都不在意。她倒吸一口涼氣。

微弱的響聲被海底的寂靜放大無數倍,一對綠色的豎瞳睜開,靜靜註視過來。

瞳孔細窄,蒼翠濃烈。

艷麗,野性,冰冷,兇戾。

金寶珠渾身戰栗,在這樣一雙眸子的註視下,她仿佛又變回了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一身修為不能救她於水火,反而是催她速死的劇毒。一般情況下,人類是不會閑著沒事去敲碎石頭看它疼不疼的,但人類很有可能會拿開水燙蟻窩,享受螞蟻崩潰逃竄的美景。

她現在就是那只螞蟻,在遠古兇獸的註視下,呆若木雞,毫無自保之力。

她本以為不會遇到任何危險,可事實證明她錯了。在輕視葉飛光之後,她犯了第二個致命的錯誤,輕視這個世界。

濃綠雙眼如兩盞巨燈,金寶珠終於看清了它的全貌。

巨龍百丈,背生雙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