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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薔薇(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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沼澤薔薇(29)

審訊室的門突然被打開, 把原本在望著前方出神的徐月如嚇得渾身一激靈,她看著蘇璃和劉明重新走進來坐下,抿了下發幹的唇。

蘇璃坐好後看向她, 徐月如此時與中午前剛見到她時的樣子相比, 狼狽了許多, 鬢發被汗水打濕, 一縷一縷地貼在額角,上身的雪紡上衣也多了許多褶皺, 這樣的徐月如在蘇璃以前見過她的印象中是從未有過的。

她看了眼徐月如幹到有些起皮的嘴唇, 對墻邊站著的警員說道:“給她倒杯溫水。”

徐月如伸出被拷著的雙手接過警員遞來的水杯, 雖是小口抿著,但也沒用多長時間一杯水就見了底。

蘇璃淡聲問道:“還要嗎?”

徐月如舔了下唇,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蘇璃示意警員又給她倒了一杯水,這次徐月如喝完低著聲音道了聲謝,沒有再說要喝水。

“喝水、上廁所這些,有需求就直接和我們說, 不用忍著。”蘇璃靠在椅背上對徐月如說道。

“嗯。”徐月如輕輕應了一聲。

徐月如確實渴了許久,從中午被蘇璃帶到市公安局,她就沒再喝一口水,期間也沒心思考慮這些, 直到之前審訊中止, 她松了一口氣的同時才感覺到嗓子幹澀,不敢和警員說便一直忍到現在。

蘇璃平靜地問道:“想好該怎麽回答了嗎?”

她語氣隨意的一句問話, 讓徐月如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雙眼也重新充滿戒備地望著蘇璃。

“你要清楚一件事情, 憑著這個手絹你就沒辦法洗清嫌疑,即使你一直不回答結果也一樣。”蘇璃將手絹放在桌子前方, 語氣中含著勸慰:“但如果事情另有隱情,你把情況說明清楚,對你來說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徐月如手指動了動,半晌後視線從蘇璃臉上收回,眼瞼慢慢垂下,一聲不吭。

蘇璃雙手交疊放著,看到她這個樣子,漆黑的眸子不見半點波動。

許久後,她又開口問道:“你之前覺得顧成健出事和顧哲有關系?甚至跑到警局請求警方查這個事情,那後來為什麽又和顧哲一樣,不堅持查了?”

徐月如驚訝地擡頭看向蘇璃,不明白她怎麽從趙娟的事情突然說到顧成健的事情上了:“顧哲,不是...已經解釋清楚了嗎?”

蘇璃同樣不答反問:“你相信他說的?”

徐月如快速點了點頭:“相信。”

“可是我們現在又查到些新的線索。”

徐月如有些猶豫,最後還是問道:“什麽線索?”

“解雪你知道吧?我們懷疑‘仙人跳’是她和顧哲一起策劃的。”蘇璃慢慢開口故意說道,眼神沒有離開過徐月如一秒,細細觀察著她的反應。

徐月如的反應也沒有讓蘇璃失望,聞言立馬眼睛睜大,嘴唇微張,大驚失色地瞪著蘇璃。

蘇璃打量了她數眼,仔細甄別著她的表情,震驚、覆雜都有,很豐富,但唯獨沒有感到意外的神色。

審訊室門口又傳來動靜,劉明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又回來。

蘇璃猜想應該是暴飛辨認解雪的事情有了結果,果然下一瞬就看到劉明眼神輕松地對著自己點了下頭。

她轉回頭重新看向徐月如,正色問道:“徐月如,你認識解雪嗎?不對,應該說你認識苗小玲嗎?賈蘭。”

徐月如臉色難看,急促喘息了幾聲,立馬用力搖頭反駁:“我,我不是...我不是賈蘭,我是徐月如,那人認錯人了,我不是!”

蘇璃站起身,拿起劉明剛放回來的相片,走到徐月如面前:“看看這張相片上的人,暴飛剛剛才從上面準確無誤地指認出了苗小玲。t”

徐月如看眼相片便別開了眼,動了動唇還想再爭辯。

蘇璃雙手環胸在她面前邊踱步邊繼續道:“如果我是你,現在不會再撒這些沒什麽用的謊話。

賈蘭,貴池人,父母早亡,跟著大伯一家生活,十幾歲開始打工,曾做過廠長的情人,被廠長老婆發現後,羞辱趕走。”

蘇璃每說一句,徐月如的臉色就更白一些。

“你大概沒有想到,暴飛會這麽執拗,在被你和苗小玲騙過後,沒有選擇不了了之,硬生生找了你們快一年的時間,把你所有的真實情況摸得一清二楚。”

“徐月......賈蘭,你如果還是要繼續否認的話,無非就是浪費些大家的時間,改變不了什麽,你說你是宜城人,這確認起來也很簡單,警方只要聯系宜城那邊的警方出動調查下你的身份就能核實你有沒有撒謊,或者貴池的賈家,你大伯一家也都尚在,實在不行還有那工廠......”

“夠了!”徐月如聲音很大地打斷蘇璃的話,她眼尾發紅,眼中氤氳著水光:“不用再說了,你不是就想問趙娟的事情嗎?我說......”

徐月如閉了下眼,下定決定說道:“趙娟是我害的,秋分那天我出去見了她,和她發生了爭吵,失手將她推到了江裏,就是這樣。”

蘇璃:“為什麽要去見她?”

“她...她找我。”

“她為什麽找你?你們因為什麽爭吵?”

“她,她找我,找我是為了威脅我,爭吵是因為她說老顧要死了,顧哲是她親兒子,她會讓顧哲趕我走,自己住進顧家。”

撒謊,蘇璃在心底下著結論,顧哲雖然不知為何會私下去見趙娟卻不承認,但從他談起趙娟時的態度很明顯能看出他對趙娟的厭惡,他是不可能會讓趙娟住進顧家的。

徐月如其實挺擅長撒謊,說這些面上都很自然,只是磕磕巴巴像是臨時編的這些話出賣了她。

蘇璃嘆口氣:“說一下秋分當天你的時間線,在什麽時間做了什麽事情。”

“我...早上六點多去醫院看了老顧,一直待到中午老顧掛完營養液才離開,之後回顧家休息到下午四點多出門,坐車去了東臨江,在東臨江邊待到晚上沒什麽人的時候趙娟才過來,然後說了幾句話我們就吵了起來,她對我動手,結果扭打時不小心把她推下水了。”

徐月如緩了緩:“沒多久她就沈了下去。”

蘇璃確認:“爭執幾下後你就把她推下水?然後她就溺死沈下去了?”

“對。”得到了徐月如肯定的回答。

還是撒謊,趙娟後腦勺受過傷,離開賭場時是好的,那就只能是離開後受的傷,而且受傷緣由,很有可能就是後腦著地磕在王有志和方順良帶著警犬發現的那塊石頭上。

徐月如的話簡直就是漏洞百出!

蘇璃面色漸漸沈下:“是嗎?”

“是,是的。”徐月如垂著眼點頭。

“你晚上幾點見到的趙娟?”

“七八點吧!”

“趙娟和你約的是幾點見面?”

“就是見面的時間。”

“那你為什麽四點多就出門?”

“我...在家待著胡思亂想也比較煩心,就提前過去了。”

“確定是晚上七八點見的面?”

“應該是,那時候天都已經黑了。”

“趙娟落水之後呢?你又做了什麽?”

“我很害怕,就打車回顧家了。”

“回到顧家是幾點?”

“差不多十一點吧。”

“趙娟是什麽時候找的你說要見面?”

徐月如額頭上又開始慢慢冒出細密的汗,她眼睛快速眨著:“見面前一天。”

“怎麽找的你?打電話還是當面?”

“她來醫院找我的。”

“與她推搡時受傷了嗎?”

“什麽?”

蘇璃眼神示意那件素色長裙:“衣服都被扯成這樣,身上受傷了嗎?”

“沒,沒受傷,這衣服比較厚。”

蘇璃沈默看著她許久:“為什麽還在說謊?”

徐月如瞪大眼猛地擡頭望向蘇璃:“我...我沒......”

“你既然已經承認自己害了趙娟,為什麽還在說謊?還是說你要包庇誰?苗小玲嗎?她當時也在江邊嗎?”

“她不在,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她為什麽不在?你們不是組合嗎?詐騙組合。”

徐月如雙手手指絞著:“我們吵架了,她...她和老顧......我就沒再見過她。”

蘇璃面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趙娟秋分當晚九點才從賭桌上下來,你是怎麽在七八點的時候見到的她?”

徐月如嘴唇動了動:“那我記錯了,天太黑了,我沒註意到時間,以為她是按約定的時間過來的。”

“你說秋分前一天趙娟到醫院找你?她怎麽知道顧成健住院?又怎麽知道在哪個醫院?”

“可能...可能是顧哲告訴她的。”

“可是顧哲說他從沒見過趙娟。”

“他說謊!我以前見過趙娟來找他,好早前我就看到過,所以我才知道趙娟這個人。”

“那你應該不知道,顧成健出事當天,趙娟因賭被抓進派出所,在裏面待了一晚,第二天上午出來之後就再次上了賭桌,一直到秋分晚上九點多身上的錢都輸完後才離開,所以她是變了個分身跑去醫院找的你嗎?”

徐月如眼底迅速充滿了驚慌失措,她的手用力握緊而骨節泛白,唇瓣不自覺顫動。

蘇璃繼續說道:“你說你們扭打間直接將她推下了水,那趙娟後腦處的磕傷是怎麽來的?還有......”

她伸出自己的雙手:“趙娟指甲內嵌少量人體皮膚組織,應是抓傷他人所留下的,你既然沒有受傷,那這人體組織是誰的?”

徐月如感到喉嚨處仿佛被什麽東西緊緊掐住,難受得讓她說不出一個字。

劉明握著筆看向她問道:“以前沒被審訊過吧?知道像你這種不停撒謊的情況,警方可以對你采取一定的措施嗎?不準睡覺、不準閉眼這些都是小事,聽說過鼻腔灌水、紮馬步、大燈照眼嗎?所以你最好在我們還想著和你好好談的時候把事情交代清楚。”

審訊刑罰的目的是提醒犯罪嫌疑人,使他們能夠清楚認識到自己所作所為的嚴重性。

但是,審訊刑罰必須在法律和倫理框架內進行,不能使用過度的威脅、恐嚇來影響被審訊者的陳述。

像劉明後面提到的鼻腔灌水、紮馬步、大燈照眼等行為屬於不當的審訊手段,在這個年代他們不覺得什麽,但在後世這些已經違反了法律和倫理規範。

所以蘇璃聽到劉明的話後,眉心直接擰起,不過當下也沒有說什麽,她看著徐月如愈發蒼白的臉色說到:“不要再試圖說謊,從顧成健出事到趙娟的死,盡快交代清楚所有你知道的事情。”

.......

翌日,天剛微亮,太陽還沒有升起。

顧哲從療養院的財務室出來,他剛剛一次性給顧成健交完了二十年的住院費用。

他回到顧成健所住的單人病房時,醫生和護士已經差不多給顧成健安排好了。

醫生回頭看了眼在門口站著的顧哲,嘴角抽了抽,今早他還在睡著,療養院就不停地給他發傳呼,這位顧家大少爺可真行,天都沒亮就拉著父親過來辦理住院,因為是他負責的病人,所以他臉都沒洗套上衣服就趕過來了。

醫生和護士忙好就離開了,獨立的單人病房裏只剩下顧成健和顧哲兩人。

顧哲拿著暖水壺向水盆裏加了些熱水,又將浸濕的毛巾擰幹,走到顧成健床頭,慢慢地給他擦拭臉。

擦完臉後他清洗一遍毛巾,重新回來給顧成健擦著脖子和手,等擦到他的右手掌心時,顧哲拿著毛巾的手霎時頓住。

他喉間一梗,眼眶漸漸發紅,鼻尖凝起酸澀,大滴大滴滾燙的眼淚落下來砸在顧成健的手心、手臂上。

顧哲拿著毛巾不停地擦著顧成健手心的淚水,將那道本來就泛白的疤痕擦得更白,最後再也忍不住蹲下身趴在顧成健手臂上悶聲痛哭。

“對不起,對不起......”口中抽泣不停。

這道疤痕是當初兩人在農場時受的傷,那時顧哲還小,經常吃不飽很餓,沒忍住偷吃了別人家的半塊粗糧餅。

雖然只是半塊拉嗓子的餅,但偷拿的行為在當時很嚴重,那群人就要拉著他去開大會教育,顧成健為了護顧哲跪在了那群人面前,可是沒t有用,他求了很久,只求到了可以代替顧哲被教育。

那天農場特別冷,顧哲被摁在下方,看著那群人將顧成健扯到打糧場的中間,輪番用最不齒的語言去‘教育’他。

顧哲不知道後面怎麽就動起了手,許多人對著顧成健吐口水、潑東西、拳打腳踢,他掙脫摁著他的人,跑到顧成健身旁發狠地想要攔著那些人,可是剛到顧成健身邊,就被他護在了身下。

這場‘教育’持續了很久,直到雪越下越大,那群人才離開,顧成健渾身已經不成樣子,唯一單薄的破棉襖也被扯的東一塊西一塊。

顧哲在他渾身的騷臭味中聞到了一絲鐵銹味,然後就看到顧成健手心裏皮肉翻起的猙獰傷口,他當時也像現在這樣,抱著這只手嚎啕大哭,幾近崩潰,口中不停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

只是現在還處於昏迷中的顧成健沒有像當初那樣,摸著他的頭不停地告訴他沒事。

許久後,顧哲收拾好自己,拉開門離開了療養院。

東邊太陽已經慢慢升起,柔和的光線穿過病房窗外高高的梧桐樹葉,照進病房的床上,兩只小鳥落在窗臺,在陽光下嘰嘰喳喳了好一會兒。

護士在顧哲離開沒多久,又進來檢查了一遍顧成健的情況,沒有發現異常,在床頭的單子上打了一個勾,然後關上門離開了這裏。

窗臺的一只小鳥倏地飛進病房,轉了幾圈後落到了顧成健的手上,還沒停留多久小鳥像是被驚嚇一般猛地飛走,顧成健的右手,輕輕抽動著。

晨間稀薄的霧氣,因為逐漸升起的太陽已經快消散完,路上的人也慢慢多了起來。

市公安局門口多了許多步伐匆匆的人,他們有的穿著綠色警服,有的沒穿,但基本都夾著一個黑色手包。

在這時最後一縷霧氣完全散去,一位提著兩個行李包的女人出現在市公安局街道對面的老槐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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