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遲來的“督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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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遲來的“督導”
周一一大早，萬和街西街6棟一層鴨貨店備受寵愛的店小二招財就被樓上叮呤咣啷猶如搶劫t一般的噪聲吵醒。
它不滿地甩了甩尾巴，想站起來抗議兩聲但又舍不得主人用舊棉被給自己團的溫暖小窩。樓上安靜了十幾秒，又一陣比剛才更激烈的“劈裏啪啦”突然炸響，這一下，招財像被踩了尾巴一樣騰站了起來。
它剛要向樓上狂吠，一只熟悉的幹燥而溫涼的手伸了過來，撫了揉它的頭。
是樓上那位長腿叔叔。
招財可是一只聰明的中華田園犬，樓上那堆人它都仔細觀察過，那個短發高個女孩只會跳過來瘋狂蹂躪它的狗頭，得躲。那個矮一點的姐姐它一開始倒是蠻喜歡，但是幾次湊上前她只是摸了摸它就徑直上樓，遂再也不理。那個阿姨嘛倒是會賄賂自己但是不常出現。
因此這堆奇奇怪怪的人裏它最喜歡還是長腿叔叔，他會帶好吃的給自己，按摩的手法也最得它的心意。
但叔叔今天顯然有點心不在焉，連下巴都沒有幫它撓，也沒有順順它背上威風凜凜的毛發，只揉了兩下它頭頂，就站起來走進門洞。
那一階階走上樓梯的背影沒了往日的挺拔和悠然，看起來似乎有點，心事重重。
招財打了個噴嚏，歪歪腦袋，算了，人類的世界它不懂。
“噔噔。”
周媚那層勉強算作辦公室門的玻璃被敲響。
“進來。”
套著件樓下對面服裝店二十塊錢中老年毛線衫的周媚正忙活得熱火朝天，她把快要散下來的頭發隨意往頭頂搡了嗓，頭也不擡地叮囑道：“自己找地坐，我先收拾完這堆東西。”
“好的。”鐘雲林在看不出往日面目的狹小房間內尋找落腳點。
“對了，學姐，你找老師要的那兩本書，我拿過來了。”
鐘雲林揚起手中兩本有關臨終關懷的英文原版書，讓回過頭來的周媚看到封面，隨後小心地穿過地上各堆書籍雜物，給她放到了還有一角空白的桌子上。
這些書國內還無譯本，慶祝酒會結束後周媚和基金會的名譽主席，同時也是自己和鐘雲林研究生導師的蔣教授打了聲招呼，讓她給自己留出來這些書目。
“謝啦，幫我和蔣老師說一聲，我可能得年後才能還她。”
“你這是準備現在就搬去清南那邊？”鐘雲林打量著滿屋淩亂的物品。
“先搬一些必要的東西過去吧，年前主要是確定團隊，年後就正式開始運營了，到時候估計即便回海城估計也沒時間整理了。”
“那我幫你一起收拾。”鐘雲林說著挽起襯衫的袖口，單腿半蹲，開始收拾手邊的書籍。
“不用，今天學校應該有例會吧，你快回去吧。”周媚拿起一卷黃色膠帶，美工刀快準狠地一劃，不長不短正好是封手中紙箱封口的長度。
鐘雲林仍然保持著單膝點地的半蹲姿勢，沒有動。
周媚看向他。
“學姐，你方不方便聊一聊？”
“收拾一上午，又累又餓。”周媚咚的一下坐在李記螺獅粉店外的凳子上。
“小李的店是越開越紅火，連隔壁的店面都盤下來了啊。”周媚坐在座位上左瞅右瞅，相連的兩間店鋪，正式午間飯點，全都滿座。
“哎，真是羨慕，怎麽我們的店開了這麽多年還是那樣。”周媚半真半假地玩笑道，然後招呼鐘雲林坐在老店外的露天棚裏，“反正中午太陽比較暖和，咱們就坐外面吧。”
鐘雲林點點頭，在周媚對面坐了下來。
“吃點什麽兩位？”
“喲，小哥放寒假了。”周媚自來熟地和小李的兒子打招呼。十幾歲的小少年公事公辦的面癱臉化開，露出靦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兩碗螺獅粉，一碗特辣，一碗……”周媚詢問般地看向鐘雲林，看到後者一臉接近視死如歸般的表情，“你吃不了螺獅粉啊。”周媚恍然。
鐘雲林露出苦笑，“打算再嘗試一下。”
“嗨，沒事兒，小哥，給他換成你們家新出的牛肉米粉吧，不要辣。”
恢覆成公事公辦點單員的小少年認真點點頭。
“謝謝。”鐘雲林的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在腿上按了按。
“沒事兒。”周媚開了兩瓶汽水，把其中一瓶推給鐘雲林。“這家店還是小金魚推薦給我的呢。”
周媚的螺獅粉被端了上來，她從筷籠裏拿出筷子，在湯碗中攪了兩下卻並不著急吃，而是擡眼看了一眼聽到這個名字後低頭不語的鐘雲林。
“雲林。”
“是，學姐。”鐘雲林聽到周媚叫他，擡起頭回應道。
“上次咱們這樣聊天，是什麽時候了。”周媚繼續慢條斯理攪動著碗裏的粉，不經意地問道。
鐘雲林目光漫到馬路，似乎在仔細回憶，“大概得是五年前了。”
“是啊，我記得那時候你還在對繼續走學術道路還是去醫院之間猶豫不決，兜兜轉轉，你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
“是，”鐘雲林點點頭，“相比較於著手一個個具體的案例，我覺得可能還是抽象的理論研究，更適合我自己吧。”
“確實。”周媚讚同，“而且還是視野更加整體化的社會學，哎，是我最初想去的方向。”周媚最後還不忘補上了一句調侃。
鐘雲林苦笑著擺擺手，意思是讓學姐不要再調笑自己。
“五年了啊。”周媚嘆了口氣，“你終於再次來找我了。我猜，你這次要和我談的事情，應該沒那麽抽象和宏大了。”
周媚喝了口汽水，斂去眼神裏轉瞬而過的精光，“是和一個人有關吧？”
對面的鐘雲林仍然沈默，手放在腿上紋絲未動，面前幾分鐘前上的牛肉粉都快冒完了熱氣。
周媚也沒催促他開口，而是自顧自地撈完碗裏的粉，還順帶喝了大半碗漂著猛烈辣油的湯。
“嗝。”周媚毫不在意地打出一聲飽嗝。她從印著紅艷艷塑料花的塑料袋裏抽出餐巾紙，對折完後抹了抹嘴，又享受般地喝完了瓶子裏剩下的小半瓶汽水，這才心滿意足地開口：
“先恭喜一下我們自己吧，讓這孩子加入情感咨詢的決定得到成效了。”
鐘雲林擡眼望了望她。
“見證一個靈魂的改變，總歸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雖然這成就感仍值得警惕。這點，相信你比我更有切身體會。”周媚笑笑，招手又要了一瓶汽水。
“只是，”周媚利落地在桌角撬開瓶蓋，“我這把年紀了，有時候還是逃不過這點自戀感陷阱，我們的安排看到了改變，只是不知道‘我的安排’，有沒有成效呢？”
周媚喝了口汽水，向鐘雲林眨眨眼。
鐘雲林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猜到了。”
畢竟，當初方小婭戀愛占蔔的需求，還是周媚推給他的。他覺得發掘到了一個和可能的選題絕佳匹配的觀察對象，殊不知他的“發掘”也在周媚的預料之中。
“只是一個小安排，你就當我姜太公釣魚好了，懷著不可說的隱秘心思企圖窺探命運會演出怎樣的情節。”周媚故作解釋，且意有所指。
鐘雲林感知到了周媚對自己過往的“影射”，跟著露出一抹微笑，自嘲地搖搖頭：“是，上鉤還是靠我自己。”
大師姐和無奈的小師弟對視一眼，撫掌大笑。
“很像吧，她們。”
周一的中午大概是上班族一周中最匆忙的午休，1點一過，店裏瞬間沒了人，放眼這一排的五六家餐館，也只有他們兩個閑人還一臉討人嫌的優哉游哉狀坐在人家店門口。
周媚毫無自覺地挪動了一下椅子，讓它離陽光更近。於是午後一片無人的安寧裏，她這樣開口問鐘雲林。
鐘雲林明白周媚說的“她們”是誰。
宋瑾瑜，和他的母親，俞恩華。
鐘雲林目光緩慢地掃過眼前已經被收拾地一塵不染的桌面，似乎是在思考，然後搖搖頭，“有相似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不像。”
“那她們相像的地方一定出自本質，才會讓你如此害怕。”
周媚終於絲毫沒有任何掩飾，讓那縷犀利的精光穿透眼前的空氣，直直地照射在面前的人身上。
“所以，你在害怕什麽呢？”周媚看著低斂眉目的鐘雲林，不待他有所反應，緊接著直直問出這句話
而他沒有回答。
“我猜，是不是因為，你已經判定，極致的理想主義者都是脆弱的，無論如何那份理想註定會消逝，泯於塵埃已然是個庸俗的好結局，更多的，如同你的母親，碎於泥土。所以，你害怕保護不了這樣只能存在於理想中的靈魂。”
鐘雲林垂下手，閉上眼感受著周媚話語的餘波，睜開眼後他回望周媚，深深嘆出一口氣，“學姐，我現在知道為什麽蔣教授說當年那麽多學生裏，只有你是一把利劍。”
“謝謝，幫我向老師說一聲謬讚了。”周媚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份不像誇獎的誇獎。
“你知道嗎？我前幾天去家裏拿到了俞老師自己封起來的畫。”鐘雲林看著t稀稀拉拉走過的三兩車輛和行人，突然這麽對周媚開口。
“一幅細節逼真的油畫肖像，美狄亞。”
這是一個可以展開討論的內涵豐富的意象，但周媚沒有開口，她安靜等待著已經閉上嘴仿佛話題到這裏就結束的鐘雲林。
“但是她說，”一個大概一分鐘的間隙後，鐘雲林才再次開口，“其實沈碧慈，並不是美狄亞。女性的真正願望，既不是成為一位母親，也不是抗爭的美狄亞，而是在一片自由的田野裏，理所當然地成為全部的自己。”他仿佛回憶起宋瑾瑜說出這段話時的模樣，眼角的紋路中顯露出溫柔的笑意。
“然後我回到家中再看那幅畫的時候，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那幅畫，其實並沒有被俞老師命名，是我看到那個肖像的一些細節特征，自動對上了希臘神話關於美狄亞的印象。”鐘雲林笑著和周媚分享這一發現，而他們都知道，俞恩華是不會不給每幅作品命名的人。
“也就是說，她可以是美狄亞，也可以是任何人。”周媚拓展出鐘雲林話中的未竟之意，“俞老師大概最後從迷霧中耗盡精力得出這個答案，但在她的邏輯裏，要成為這個答案，便只有那個她已經為自己設定好的結局。
“而瑾瑜，她現在已經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我想，你肯定明白，她不是她。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是從怎樣的風雨中走來的，她早已經學會如何讓自己走過這些風雨，無論是否有人給她送上傘，她都會走完這條自己的路。”
“而我也有一個疑問，”周媚靜靜看著鐘雲林越來越低垂的眉眼，“以為自己有義務送上傘的你，是否又成為了自己所反對的那套制度的衛道者。”
鐘雲林閉上眼睛，似乎久久沈浸在周媚的這句話中。
“是，拯救是一個天然不對等的詞。一旦把自己放上那個位置，天平的失衡就已經開始。”他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空曠無人的街道回答。
“所以其實，那個問題從來不在她，不是嗎？”
鐘雲林低下頭，又一次沈默著，似乎在思考，似乎又早已什麽都明白但仍然選擇了靜止與沈默。
周媚看著這樣的他，既沒有再繼續反問，也沒有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而是等這陣沈默到了一個合適的尾聲時，再度開口：“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認識的場景嗎？”
“記得，當時是大一剛開學不久，蔣老師那時候還是我們心理協會的指導老師，舉辦了一個非正式的討論會，邀請了好多屆的學長學姐。”
“我記得當時徐悠也在，作為你們新生代表把控全場，小小年紀，沙龍主人的範兒就已經十足。”
“是，她很適合這種場合。”鐘雲林也回憶起了那陣現在看來已經是青澀年少的時候，想起當時的場景，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我們在一旁聊天，介紹到你的時候，她開玩笑一般說，這是他們協會一位快得道的高人，知識面可怕，任何問題都能給你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找到破局頭緒，從沒見過他和任何人發過火，多激烈的局面，他都能三兩句化解。在他身上，你好像看不到任何對這個世界的得失心。我記得她當時是這樣說。”
鐘雲林無奈地搖搖頭，“沒想到今日滴水不漏的徐總還說過這樣一看就會留下話柄的話。”
“她倒是沒有說錯，你當時真的一點都不像一個還不到20歲的少年人，怎麽形容呢，雖然你和所有人一起站在這個房間裏，但你的目光卻是在這個維度盤旋。”周媚擡手指了指他們頭頂上方開玩笑道，可轉瞬卻又話鋒一轉，“只不過，我當時看著你，想的卻是，這個孩子，怕是哪天會突然站到山頂，張開雙手微笑著把自己扔下去。”
鐘雲林笑了，他的目光輕緩地觸碰過街道旁已是幹禿的景觀樹，那目光仿佛悄然飄落的羽毛，仔細而輕柔地掃過寒風中輕輕搖晃的樹枝。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學姐你會讓我不要跳下去嗎？”
“不會。”周媚沒有一絲猶豫地答到。“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我相信那是你最從心所欲的一個決定。只是——
“在這之前，我想對你說一句，雲林，也許你已經比太多人先於幾十年領悟萬物最後都是循環往覆一場空，所以我也不必展開許多看似深刻的套路其實目的還是在勸你走入具體的人生，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放棄自己的控制心了嗎？
“還是正因為你知道一切終不可控制，於是用放棄控制的方式，來控制一切？”
“世上確實本沒有菩提樹，也沒有明鏡臺，但是一切空空之後，還有東西在，或者莫不如說，空掉一切之後，才是它出現的開始。對你來說，我想那句話，應該不用重覆給你了。”
周媚站起來拿起手機和事務所鑰匙，“下午還有朋友到訪，我先走一步。”
鐘雲林點點頭站起來，目送周媚離開，然後坐下來，久久看著剛才那棵已經挺過那陣寒風又一次挺拔而立的細弱楊樹。
不過幾個月，來年春天，它會枝繁葉茂，肆意而自由地觸碰頭頂那片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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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一大早，萬和街西街6棟一層鴨貨店備受寵愛的店小二招財就被樓上叮呤咣啷猶如搶劫t一般的噪聲吵醒。
它不滿地甩了甩尾巴，想站起來抗議兩聲但又舍不得主人用舊棉被給自己團的溫暖小窩。樓上安靜了十幾秒，又一陣比剛才更激烈的“劈裏啪啦”突然炸響，這一下，招財像被踩了尾巴一樣騰站了起來。
它剛要向樓上狂吠，一只熟悉的幹燥而溫涼的手伸了過來，撫了揉它的頭。
是樓上那位長腿叔叔。
招財可是一只聰明的中華田園犬，樓上那堆人它都仔細觀察過，那個短發高個女孩只會跳過來瘋狂蹂躪它的狗頭，得躲。那個矮一點的姐姐它一開始倒是蠻喜歡，但是幾次湊上前她只是摸了摸它就徑直上樓，遂再也不理。那個阿姨嘛倒是會賄賂自己但是不常出現。
因此這堆奇奇怪怪的人裏它最喜歡還是長腿叔叔，他會帶好吃的給自己，按摩的手法也最得它的心意。
但叔叔今天顯然有點心不在焉，連下巴都沒有幫它撓，也沒有順順它背上威風凜凜的毛發，只揉了兩下它頭頂，就站起來走進門洞。
那一階階走上樓梯的背影沒了往日的挺拔和悠然，看起來似乎有點，心事重重。
招財打了個噴嚏，歪歪腦袋，算了，人類的世界它不懂。
“噔噔。”
周媚那層勉強算作辦公室門的玻璃被敲響。
“進來。”
套著件樓下對面服裝店二十塊錢中老年毛線衫的周媚正忙活得熱火朝天，她把快要散下來的頭發隨意往頭頂搡了嗓，頭也不擡地叮囑道：“自己找地坐，我先收拾完這堆東西。”
“好的。”鐘雲林在看不出往日面目的狹小房間內尋找落腳點。
“對了，學姐，你找老師要的那兩本書，我拿過來了。”
鐘雲林揚起手中兩本有關臨終關懷的英文原版書，讓回過頭來的周媚看到封面，隨後小心地穿過地上各堆書籍雜物，給她放到了還有一角空白的桌子上。
這些書國內還無譯本，慶祝酒會結束後周媚和基金會的名譽主席，同時也是自己和鐘雲林研究生導師的蔣教授打了聲招呼，讓她給自己留出來這些書目。
“謝啦，幫我和蔣老師說一聲，我可能得年後才能還她。”
“你這是準備現在就搬去清南那邊？”鐘雲林打量著滿屋淩亂的物品。
“先搬一些必要的東西過去吧，年前主要是確定團隊，年後就正式開始運營了，到時候估計即便回海城估計也沒時間整理了。”
“那我幫你一起收拾。”鐘雲林說著挽起襯衫的袖口，單腿半蹲，開始收拾手邊的書籍。
“不用，今天學校應該有例會吧，你快回去吧。”周媚拿起一卷黃色膠帶，美工刀快準狠地一劃，不長不短正好是封手中紙箱封口的長度。
鐘雲林仍然保持著單膝點地的半蹲姿勢，沒有動。
周媚看向他。
“學姐，你方不方便聊一聊？”
“收拾一上午，又累又餓。”周媚咚的一下坐在李記螺獅粉店外的凳子上。
“小李的店是越開越紅火，連隔壁的店面都盤下來了啊。”周媚坐在座位上左瞅右瞅，相連的兩間店鋪，正式午間飯點，全都滿座。
“哎，真是羨慕，怎麽我們的店開了這麽多年還是那樣。”周媚半真半假地玩笑道，然後招呼鐘雲林坐在老店外的露天棚裏，“反正中午太陽比較暖和，咱們就坐外面吧。”
鐘雲林點點頭，在周媚對面坐了下來。
“吃點什麽兩位？”
“喲，小哥放寒假了。”周媚自來熟地和小李的兒子打招呼。十幾歲的小少年公事公辦的面癱臉化開，露出靦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兩碗螺獅粉，一碗特辣，一碗……”周媚詢問般地看向鐘雲林，看到後者一臉接近視死如歸般的表情，“你吃不了螺獅粉啊。”周媚恍然。
鐘雲林露出苦笑，“打算再嘗試一下。”
“嗨，沒事兒，小哥，給他換成你們家新出的牛肉米粉吧，不要辣。”
恢覆成公事公辦點單員的小少年認真點點頭。
“謝謝。”鐘雲林的手有些局促不安地在腿上按了按。
“沒事兒。”周媚開了兩瓶汽水，把其中一瓶推給鐘雲林。“這家店還是小金魚推薦給我的呢。”
周媚的螺獅粉被端了上來，她從筷籠裏拿出筷子，在湯碗中攪了兩下卻並不著急吃，而是擡眼看了一眼聽到這個名字後低頭不語的鐘雲林。
“雲林。”
“是，學姐。”鐘雲林聽到周媚叫他，擡起頭回應道。
“上次咱們這樣聊天，是什麽時候了。”周媚繼續慢條斯理攪動著碗裏的粉，不經意地問道。
鐘雲林目光漫到馬路，似乎在仔細回憶，“大概得是五年前了。”
“是啊，我記得那時候你還在對繼續走學術道路還是去醫院之間猶豫不決，兜兜轉轉，你還是回到了這條路上。”
“是，”鐘雲林點點頭，“相比較於著手一個個具體的案例，我覺得可能還是抽象的理論研究，更適合我自己吧。”
“確實。”周媚讚同，“而且還是視野更加整體化的社會學，哎，是我最初想去的方向。”周媚最後還不忘補上了一句調侃。
鐘雲林苦笑著擺擺手，意思是讓學姐不要再調笑自己。
“五年了啊。”周媚嘆了口氣，“你終於再次來找我了。我猜，你這次要和我談的事情，應該沒那麽抽象和宏大了。”
周媚喝了口汽水，斂去眼神裏轉瞬而過的精光，“是和一個人有關吧？”
對面的鐘雲林仍然沈默，手放在腿上紋絲未動，面前幾分鐘前上的牛肉粉都快冒完了熱氣。
周媚也沒催促他開口，而是自顧自地撈完碗裏的粉，還順帶喝了大半碗漂著猛烈辣油的湯。
“嗝。”周媚毫不在意地打出一聲飽嗝。她從印著紅艷艷塑料花的塑料袋裏抽出餐巾紙，對折完後抹了抹嘴，又享受般地喝完了瓶子裏剩下的小半瓶汽水，這才心滿意足地開口：
“先恭喜一下我們自己吧，讓這孩子加入情感咨詢的決定得到成效了。”
鐘雲林擡眼望了望她。
“見證一個靈魂的改變，總歸是一件有成就感的事情，雖然這成就感仍值得警惕。這點，相信你比我更有切身體會。”周媚笑笑，招手又要了一瓶汽水。
“只是，”周媚利落地在桌角撬開瓶蓋，“我這把年紀了，有時候還是逃不過這點自戀感陷阱，我們的安排看到了改變，只是不知道‘我的安排’，有沒有成效呢？”
周媚喝了口汽水，向鐘雲林眨眨眼。
鐘雲林搖了搖頭，無奈地笑了笑，“猜到了。”
畢竟，當初方小婭戀愛占蔔的需求，還是周媚推給他的。他覺得發掘到了一個和可能的選題絕佳匹配的觀察對象，殊不知他的“發掘”也在周媚的預料之中。
“只是一個小安排，你就當我姜太公釣魚好了，懷著不可說的隱秘心思企圖窺探命運會演出怎樣的情節。”周媚故作解釋，且意有所指。
鐘雲林感知到了周媚對自己過往的“影射”，跟著露出一抹微笑，自嘲地搖搖頭：“是，上鉤還是靠我自己。”
大師姐和無奈的小師弟對視一眼，撫掌大笑。
“很像吧，她們。”
周一的中午大概是上班族一周中最匆忙的午休，1點一過，店裏瞬間沒了人，放眼這一排的五六家餐館，也只有他們兩個閑人還一臉討人嫌的優哉游哉狀坐在人家店門口。
周媚毫無自覺地挪動了一下椅子，讓它離陽光更近。於是午後一片無人的安寧裏，她這樣開口問鐘雲林。
鐘雲林明白周媚說的“她們”是誰。
宋瑾瑜，和他的母親，俞恩華。
鐘雲林目光緩慢地掃過眼前已經被收拾地一塵不染的桌面，似乎是在思考，然後搖搖頭，“有相似的地方，但更多的是不像。”
“那她們相像的地方一定出自本質，才會讓你如此害怕。”
周媚終於絲毫沒有任何掩飾，讓那縷犀利的精光穿透眼前的空氣，直直地照射在面前的人身上。
“所以，你在害怕什麽呢？”周媚看著低斂眉目的鐘雲林，不待他有所反應，緊接著直直問出這句話
而他沒有回答。
“我猜，是不是因為，你已經判定，極致的理想主義者都是脆弱的，無論如何那份理想註定會消逝，泯於塵埃已然是個庸俗的好結局，更多的，如同你的母親，碎於泥土。所以，你害怕保護不了這樣只能存在於理想中的靈魂。”
鐘雲林垂下手，閉上眼感受著周媚話語的餘波，睜開眼後他回望周媚，深深嘆出一口氣，“學姐，我現在知道為什麽蔣教授說當年那麽多學生裏，只有你是一把利劍。”
“謝謝，幫我向老師說一聲謬讚了。”周媚毫不客氣地收下了這份不像誇獎的誇獎。
“你知道嗎？我前幾天去家裏拿到了俞老師自己封起來的畫。”鐘雲林看著t稀稀拉拉走過的三兩車輛和行人，突然這麽對周媚開口。
“一幅細節逼真的油畫肖像，美狄亞。”
這是一個可以展開討論的內涵豐富的意象，但周媚沒有開口，她安靜等待著已經閉上嘴仿佛話題到這裏就結束的鐘雲林。
“但是她說，”一個大概一分鐘的間隙後，鐘雲林才再次開口，“其實沈碧慈，並不是美狄亞。女性的真正願望，既不是成為一位母親，也不是抗爭的美狄亞，而是在一片自由的田野裏，理所當然地成為全部的自己。”他仿佛回憶起宋瑾瑜說出這段話時的模樣，眼角的紋路中顯露出溫柔的笑意。
“然後我回到家中再看那幅畫的時候，你猜我發現了什麽？
“那幅畫，其實並沒有被俞老師命名，是我看到那個肖像的一些細節特征，自動對上了希臘神話關於美狄亞的印象。”鐘雲林笑著和周媚分享這一發現，而他們都知道，俞恩華是不會不給每幅作品命名的人。
“也就是說，她可以是美狄亞，也可以是任何人。”周媚拓展出鐘雲林話中的未竟之意，“俞老師大概最後從迷霧中耗盡精力得出這個答案，但在她的邏輯裏，要成為這個答案，便只有那個她已經為自己設定好的結局。
“而瑾瑜，她現在已經把這句話說了出來。我想，你肯定明白，她不是她。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她是從怎樣的風雨中走來的，她早已經學會如何讓自己走過這些風雨，無論是否有人給她送上傘，她都會走完這條自己的路。”
“而我也有一個疑問，”周媚靜靜看著鐘雲林越來越低垂的眉眼，“以為自己有義務送上傘的你，是否又成為了自己所反對的那套制度的衛道者。”
鐘雲林閉上眼睛，似乎久久沈浸在周媚的這句話中。
“是，拯救是一個天然不對等的詞。一旦把自己放上那個位置，天平的失衡就已經開始。”他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空曠無人的街道回答。
“所以其實，那個問題從來不在她，不是嗎？”
鐘雲林低下頭，又一次沈默著，似乎在思考，似乎又早已什麽都明白但仍然選擇了靜止與沈默。
周媚看著這樣的他，既沒有再繼續反問，也沒有再繼續討論這個話題，而是等這陣沈默到了一個合適的尾聲時，再度開口：“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認識的場景嗎？”
“記得，當時是大一剛開學不久，蔣老師那時候還是我們心理協會的指導老師，舉辦了一個非正式的討論會，邀請了好多屆的學長學姐。”
“我記得當時徐悠也在，作為你們新生代表把控全場，小小年紀，沙龍主人的範兒就已經十足。”
“是，她很適合這種場合。”鐘雲林也回憶起了那陣現在看來已經是青澀年少的時候，想起當時的場景，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我們在一旁聊天，介紹到你的時候，她開玩笑一般說，這是他們協會一位快得道的高人，知識面可怕，任何問題都能給你從意想不到的角度找到破局頭緒，從沒見過他和任何人發過火，多激烈的局面，他都能三兩句化解。在他身上，你好像看不到任何對這個世界的得失心。我記得她當時是這樣說。”
鐘雲林無奈地搖搖頭，“沒想到今日滴水不漏的徐總還說過這樣一看就會留下話柄的話。”
“她倒是沒有說錯，你當時真的一點都不像一個還不到20歲的少年人，怎麽形容呢，雖然你和所有人一起站在這個房間裏，但你的目光卻是在這個維度盤旋。”周媚擡手指了指他們頭頂上方開玩笑道，可轉瞬卻又話鋒一轉，“只不過，我當時看著你，想的卻是，這個孩子，怕是哪天會突然站到山頂，張開雙手微笑著把自己扔下去。”
鐘雲林笑了，他的目光輕緩地觸碰過街道旁已是幹禿的景觀樹，那目光仿佛悄然飄落的羽毛，仔細而輕柔地掃過寒風中輕輕搖晃的樹枝。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學姐你會讓我不要跳下去嗎？”
“不會。”周媚沒有一絲猶豫地答到。“如果真有那樣一天，我相信那是你最從心所欲的一個決定。只是——
“在這之前，我想對你說一句，雲林，也許你已經比太多人先於幾十年領悟萬物最後都是循環往覆一場空，所以我也不必展開許多看似深刻的套路其實目的還是在勸你走入具體的人生，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真的放棄自己的控制心了嗎？
“還是正因為你知道一切終不可控制，於是用放棄控制的方式，來控制一切？”
“世上確實本沒有菩提樹，也沒有明鏡臺，但是一切空空之後，還有東西在，或者莫不如說，空掉一切之後，才是它出現的開始。對你來說，我想那句話，應該不用重覆給你了。”
周媚站起來拿起手機和事務所鑰匙，“下午還有朋友到訪，我先走一步。”
鐘雲林點點頭站起來，目送周媚離開，然後坐下來，久久看著剛才那棵已經挺過那陣寒風又一次挺拔而立的細弱楊樹。
不過幾個月，來年春天，它會枝繁葉茂，肆意而自由地觸碰頭頂那片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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