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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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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尾聲

宋瑾瑜送教學樓裏出來,搓了搓手臂。港城一年四季公共空間冷氣無限放送,這對於她這個怕冷的大陸北方人來說,到現在仍然不習慣。

最後一門課程考試結束,小組同學紛紛討論起這個只有20多天的短暫寒假的安排。和她同租一套房子的室友問她要不要一起去泰國旅游,宋瑾瑜擺了擺手,表示自己還有兼職要趕。

實際上互聯網行業今年慘淡,她那份寫軟文稿的兼職已經很久不來活了,下學期的生活費都岌岌可危,哪裏還有錢去旅游。

宋瑾瑜拿出手機打開微信,想問問給自己介紹兼職的那位同學是否還有什麽其他活可以幹,還沒打開和同學的聊天框,陳初一的視頻電話就跳了出來。

“金魚姐姐!我開始放聖誕節假期了!我去找你玩好不好。”

“沒空。”宋瑾瑜毫不留情地點了視頻最小化,然後調出和同學的聊天框開始打字。

“你冷漠,你無情!”控訴完她之後,陳初一的聲音突然又神秘兮兮起來,“對了,瑾瑜姐,我這幾天接到了一個電話,和你有關……”

“和我有關?怎麽回事。”宋瑾瑜快速編輯好消息,給同學發了過去,不走心地回應道。

“就是啊,之前我不是把咱們事務所資料上傳到點評網站了嗎,後來忘記撤了,這人估計是看到網站上的消息打電話過來。他說自己叫張謙燁,上來就向我打聽你還在不在事務所……”

“你沒說吧。”宋瑾瑜提高了聲音。

被前男友問現狀,可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而且還是當初分手分的並不體面的前男友。

“額,我告訴他,事務所已經關門很久了,不過你之前是在這工作沒錯。”

“算了,沒事。”

反正事務所已經關門了,他再打聽也沒用。

和陳初一約定好她到港城來見一面後,宋瑾瑜掛上了手機。

可不知道為什麽,平靜了大半年的內心,在這通電話後莫名開始不安。

應該不是因為張謙燁,畢竟這是已經過去快10年的老黃歷。

那是因為什麽呢?

五分鐘後,宋瑾瑜在校門口得到了答案。

“嗨,好久不見。”

那人穿著米色薄款羊絨大衣,記憶中在平素工作場合中一向梳上去的頭發放了下來,不仔細看的話,還以為是同級的同學。

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倒還是記憶中的那一副。

沒有得到她的回應,那人放下了手,幹燥修長的手指在身側輕微地瑟縮了一下,在冬季開始濕冷的微風中,顯得有那麽一點不知所措。

“這周有一場會議在C大舉行……”那人環顧四周,開始尋找打開兩人之間凝滯空氣的話題。

“好吧。”在宋瑾瑜仍然不出聲靜靜看著他的目光裏,鐘雲林似乎有些敗下陣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再擡頭,灰色的眼眸如同C大對岸那片冬季陰雲下的海一樣深邃而安靜,可似乎又有什麽在狀若平靜的海面下隱隱蟄伏,盼望一次晴空入海:

“我想問問你,離島那個晚上你問我的問題,如果我現在才回答,是不是已經晚了?”

“晚了。”

宋瑾瑜沒有半分遲疑地說出口,直接略過他的身影,大步往前。

身後傳來規律的輕輕跟著她的腳步聲。

少了些一年前那種仿佛一切在握的不疾不徐,多了些不敢貿然上前的克制謹慎。

宋瑾瑜站定,她覺得自己還是修煉不足,這一年來面臨任何棘手境地都還算平和安穩的心境在這一刻,仿佛又回到剛進萬和街事務所時候的焦躁。

她深呼吸一口氣,按捺住已經開始躁動的t心,然後回身,一步步走到那人面前。

鐘雲林微微低下頭,用那雙無論何時都稱得上溫柔的眼睛靜靜看著她。

“你為什麽仍然和當初一樣,那麽隨意闖入我的世界裏。”

“對不起。”

“我的新生活已經有了穩定的軌道,你為什麽還要來動搖它。”

“對不起,我很抱歉。

“大概是,”從工作到現在,參加過無數會議並上臺致辭過的鐘雲林感覺到自己措辭的匱乏,“大概我太自私,無論是從前還是此刻,都不願錯過一個我未曾看見的,新的世界。”

聽到這句話,宋瑾瑜站在原地,垂下頭,不再說話。看到她的樣子,鐘雲林慢慢嘗試著上前,將兩人原本相隔的一米縮短至44厘米左右這個再往前就是親密關系界限的距離。

宋瑾瑜仍然緊盯著地面,沒有退後,也沒有上前。

然後他慢慢張開雙手,像初次見到大海的人,小心翼翼地試圖碰觸他從沒見過的那片澄澈如透明的湛藍——

但宋瑾瑜擋掉了他的雙手。

“等一下,你不會以為我會答應吧。”

鐘雲林看了看自己被揮到兩邊的雙手,然後默默放回到身側。

“抱歉,是我越界了,希望沒有讓你不舒服。”

鐘雲林退了回去,低下頭的神情看上去有一絲苦惱,還有一絲局促。

宋瑾瑜將已經滑落到手腕的單肩包背帶拉回肩膀,但她的手卻仍然放在背帶上摩挲著,沒有放下來。

鐘雲林退卻和道歉都如此幹脆,她反倒開始有些是不是自己語氣太過的後知後覺。

她沒有拎著包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滯澀地揮動了幾下,試圖驅趕空氣中湧動的尷尬:“OK,那就,先這樣吧。嗯,歡迎來C大,回頭你開完會請你吃飯。”

然後她立刻轉過身,企圖第一時間離開這個僵硬如同街邊舊式大廈裸露的水泥柱一樣的現場。

“既然這樣,不如我們談談合作的問題吧。”

鐘雲林看到宋瑾瑜離開,緊隨其後把這句話說出口,宋瑾瑜疑惑地回頭。

鐘雲林輕咳了一聲,推了推眼鏡,“我的意思是,萬和街事務所的新案子,你願不願意參與。”

“怎麽又有新案子了?”宋瑾瑜不解,這家破公司不是早就在一年前解散了嗎。

鐘雲林摸了摸鼻子,“學姐後來才發現自己當初貪圖整簽便宜,和房東的租約簽訂了五年,眼下,還有兩年,她就沒有註銷公司。”

宋瑾瑜只覺得眼前一黑,她算是明白為什麽周媚那小破公司開了幾年還是窮了。

“那為什麽要我參與?”

“因為,她定的事務所主理人,是你。”

宋瑾瑜立刻拿出手機,撥通了周媚的微信,還是視頻電話。

“瑾瑜姐姐,哈嘍,好久不見啊。”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接通了視頻,張平平。

“張平平?你怎麽會在那裏?”

“醫院志願者活動啊,不光有我,還有一個你應該也認識的人。”張平平把鏡頭移到正在活動室帶領患者進行冥想的賓雅身上。

“這位阿姨好厲害,她和她朋友專程從雲南趕過來的,每年年底歇業半個月來給病人做身心療愈。”

她又把鏡頭移到自己臉上,“不過我也不差,奶奶們都可喜歡我給她們化妝做造型了。”

宋瑾瑜怔怔地看著這些畫面。

有一些種子原來在很早以前就已經發芽。

“你是不是要找周老師呀?”

宋瑾瑜連忙點點頭。

“她手機落在了辦公室,我帶你去找她。”

張平平跑了幾步,正迎上從樓梯下來的周媚。

周媚大概剛結束工作,素面朝天的臉上滿是疲憊,但看到宋瑾瑜的那一刻還是如同以往一樣的熱情開心。

“喲,小金魚,最近怎麽樣?”

“還可以,我們這學期剛結束。”

“哈哈,時隔多年又要面臨考試摧殘了吧,希望你的發量尚可啊年輕人。”

鏡頭裏周媚不客氣地嘲笑道,宋瑾瑜無奈地接受了這位前老板的調侃。

“對了,周老師,事務所還要繼續開嗎?”宋瑾瑜確認起這個緊急問題。

“哦是的,我忘記告訴你,現在它的老板就是你啦,之前的設備家具都還在,直接用就好,加油我看好你。”大概是怕宋瑾瑜盤問起房租事項,周媚寒暄了兩句迅速掛斷了電話。

宋瑾瑜看著被迫熄屏的手機,鐘雲林從口袋中掏出那把銹跡斑斑的事務所鑰匙,遞給她。

“C大的學費和生活費不低,這案子報酬不菲,並且只用你寒假回去就好。”

他又露出了當初相遇時某種引誘式的神情,像是在說,來吧,你沒有理由拒絕。

宋瑾瑜看著鑰匙,沒有接,她遲疑地擡頭,問鐘雲林:“既然老板是我,為什麽要你來通知我。”

周媚完全可以把鑰匙寄給她啊。

“因為我,是合夥人。”鐘雲林指了指自己。

“不是,”宋瑾瑜開始覺得抓狂,她揪了揪自己的頭發,企圖理清當下淩亂的思緒,“你,你缺這點錢嗎?”

她放下雙手,瞪著眼睛看著鐘雲林。

“還真缺。”鐘雲林一臉無辜,“你不關註家居行業吧?”

“什麽?”宋瑾瑜已經覺得自己快瘋了,她覺得這兩個老狐貍好像又在和自己玩什麽迷局。

“安林上個月進入了破產清算,整個流程大概要走1到2年,所以我現在,”鐘雲林攤了攤手,“算是身無分文。課題基金今年又被砍了,如果做一些額外的調研,費用都要自己掏,所以……”他放下來雙手,桃花眼無辜且真誠地看著她,那意思很明顯。

從港城起飛的客機呼嘯而過,2個多小時過後,抵達海城新區機場。

宋瑾瑜衣服都沒來得及換,憋著勁一般拉著四小時前迅速打包的行李箱向到達出口走去。

誰讓周媚把和客戶約見的時間就定在了明天。

一點不給她留準備時間。

周扒皮還是那個周扒皮。

鐘雲林拖著箱子,看著前方那個從狹窄廊橋直沖向明亮大廳的熟悉身影。

他笑了出來,輕輕嘆出一口氣,胸口的位置湧上一股已經多年未曾出現的熱意。

身為精神心理科主治醫生和心理治療師,他早已經過了自我體驗的階段,而在離開醫院後的這半年多的時間,他像一個普通人一樣,走入了自己以往是坐在沙發另一端的咨詢室。

鐘雲林將手放置在溫暖的心口,想起赴港城之前,周媚在電話裏問他的問題——

你準備好踏入那個河流了?不覺得那些只是過去重覆的循環?

我確信她會帶我看到河流前方,那未曾出現的新風景。

說完,他掛上電話,拎起箱子走進機場,奔赴那個即將通向她的航班。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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