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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離別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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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離別序曲

沈碧慈的葬禮後,宋瑾瑜就沒再見過鐘雲林。

入冬之後,他們再也沒有接到什麽新的大客戶,宋瑾瑜每日除了忙和出版社的對接外幾乎沒有其他事情,每天處理完必要事務後,剩下的時間就在辦公室裏和陳初一面面相覷。

陳初一最近連游戲也不打了,反而時常看著窗外樹葉已經稀稀拉拉所剩無幾的景觀樹,對宋瑾瑜感嘆:“以前被表姨媽和鐘老師支配得團團轉的時候,最希望的就是躺平,可現在終於達到了,第一反應竟然不是開心。”

宋瑾瑜翻著之前從周媚書架上拿過來的心理學書籍,聞言連頭也沒擡:“這不就是人生嗎,在得到之前痛苦,在得到之後空虛,痛苦和空虛的搖擺之間,一生也就過去了。”

陳初一回過身苦著臉看她:“瑾瑜姐,這麽說來人生也太沒意思了吧。”

“是沒有意思。”宋瑾瑜起身,把手上這本已經看完的書放回書架,又重新拿了一本歐文·亞隆的《存在主義心理治療》。

“所以啊,緊盯著得到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它也沒有辦法覆蓋人生這片空地,說白了,組成人生的,是一段段得到之前的過程,這也是人唯一能把握的事。”

宋瑾瑜拿下這本書後,又在書架上尋找著其他中意的書目,邊隨意翻書邊隨口說道。

然後等待她的是陳初一那邊長久的安靜。

宋瑾瑜奇怪地擡頭,卻看見窗邊的陳初一向她投來奇怪的目光。

“怎麽了?突然這麽安靜。”宋瑾瑜翻動書頁的動作停了停,詫異地看向陳初一。

“沒什麽,只是有點驚訝。這可真不像瑾瑜姐你會說出來的話。”陳初一放下撐住下巴的右手,從窗臺上跳下來,在身上抹了兩把蹭到的墻灰。

“什麽啊?”宋瑾瑜好氣又好笑,她拿起書本走向陳初一回身坐下的前臺,敲了敲前臺的桌子,佯裝生氣道:“覺得我說不出來這個水平的話。”

“也不是。”陳初一剝了根棒棒糖送到嘴裏,像小孩一樣一點一點邊含邊嗑縫隙裏的夾心層。“怎麽說呢,以前你也能說出來有水平的話,但估計會說得到這件事的必要性,然後教我如何能得到的方法。

“不像現在。”陳初一嗦著棒棒糖對宋瑾瑜比劃,比劃了半天,決定還是放棄思考如何措辭這種對自己來說過於耗腦子的事情,“嗨,反正就是,以前吧,要不是被迫一起幹活有了了解你的機會,我估計到現在還和你是不相交平行線狀態,但是現在,即便是我們剛認識,我也會主動上前求貼貼。”

陳初一說完又拿起手機沒心沒肺地打開了游戲。

倒是抱著書的宋瑾瑜,楞在原地,想了想陳初一的話,搖搖頭笑了笑。

原來這半年多的時間對自己的改變竟然這麽大。

但是,她看了看手中的書,又看了看眼前的房間——

第一次進到這裏的時候,坐慣了商業中心寫字樓辦公室的自己覺得這裏擁擠又逼仄,但是現在,這小小的兩室一廳竟然顯得如此空曠起來。

宋瑾瑜環顧了一周,最後把視線聚焦在手中的書本上,她想起那晚和沈碧慈的談話,也許,對她來說,這一段由陰差陽錯而開始的旅程,也到了該結束的時刻。

當初拿到那份筆記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決定,她只想完成一個確認,算是按下這段顛簸起伏t的時日的結束鍵。

她從他在容器外的反覆徘徊裏已經預想到他可能的回應。

所以這份確認從來不關乎他的回答。

而現在,想說的話已經說完,她該想一想自己的那個決定了。

大概是共時性在她現實生活中的又一次運轉,她產生這個念頭的當天下午,就接到了剛回來的周媚的消息——那個她之前作為籌建人準備的西南鄉鎮公益療護醫院項目,第一期的場地已經建設完成,托沈碧慈女士和最近新接到的捐款支持,後續資金壓力也得到了一定緩解,最快明年初,這個項目就可以開始投入運營了。

而這意味著,這間本來就是臨時搞出來的情感事務所也要迎來最終的結局。

慶祝周媚項目籌建完成的聚會不知為何帶上了離別前奏的意味,陳初一多喝了兩杯,前一秒說自己終於要解放了後一秒又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挨個抱她們嘟囔著不舍。宋瑾瑜趁周媚去衛生間,陳初一也昏睡過去的時候溜了出去,來到樓頂的天臺。

兩個月前賓雅站過的那處圍欄已經被加固,下面的陳舊廣告牌也被拆除,大概是新訂做的牌子還沒到,或者是這條街已經不值得有人再來投放廣告,因此,那一處圍欄盡管換了嶄新的不銹鋼欄桿,外面仍然光禿禿的,看上去仍然是註定要被相隔一條街的繁華城市遺忘的角落。

宋瑾瑜就在這處怎樣都不會引人註目的角落看著遠處大廈高聳入雲的通明燈火。

她給自己拿了一瓶啤酒出來,裹緊大衣就著這永不落幕的繁華感受冰涼微苦的泡沫劃過喉嚨時有些刺痛的快意。

“一個人在這享受夜景?”

宋瑾瑜回頭,看見周媚登上天臺,手中同樣拿著,兩瓶啤酒。

“看來我預估錯誤。”周媚看著宋瑾瑜手中的啤酒瓶,哈哈笑著放了一瓶在地上,然後把手中的那瓶頂住欄桿邊用力一磕,瓶蓋應聲落地。

宋瑾瑜看著自己遞到一半的開瓶器,又不動聲色地默默收了回來。

好吧,看來自己又一次對老板的實力判斷失誤。

“是不是覺得很突然。”

周媚對瓶灌了一口酒,看著遠處的夜景問宋瑾瑜。

宋瑾瑜知道她在說剛才公布的那個消息。

“沒有,早就知道您一定會有離開的那一天。”

“那看來我的偽裝還是不徹底啊,都被你看破了。”周媚感嘆道,看向宋瑾瑜的臉上眉眼彎彎,舉起了手中的啤酒瓶。

宋瑾瑜拿自己手中的瓶子湊上前輕輕碰了碰,猶豫了一下,然後道:“其實,我後來想起來,原來我們遇見的第一天您已經說了答案。”

不只是她對周媚為何沒有在原先的心理咨詢行業扶搖直上的答案,也是此刻她的答案。

“無為無不為?”周媚笑笑,“那是我裝來嚇唬你的啦,怎麽也得讓你這個滿眼質疑的初生小牛犢對我這個前輩有點敬畏心不是。”

宋瑾瑜不好意思地笑笑,原來她當時驚異之外的懷疑神情這麽明顯。

“那你現在呢?怎麽理解?”周媚放下了啤酒瓶,迎風的臉上也收斂了那平素一向過於熱情誇張的表情。

宋瑾瑜凝神深深地看向頭頂被霓虹映染的天空,又仿佛只是放任目光在雲層之間漂移,什麽也沒有看。

“我現在覺得,其實沒有真正的‘問題’。所謂的問題,其實不過是生命在另一種過程中的存在形態,它就是生命本身,我們的生命就是由這樣每一段每一段不同的過程構成。

“所以也無需對問題去用那個‘力’。幫助、引導、解決,都不是最適當的方法,我很難找到一個合適的詞描述我理想中的這種‘方法’,想了又想,大概就是流動吧。

“在一段旅伴般的關系裏,我們的一些東西流向對方,對方也流向給我們他們那一刻或明或暗的光,無論明暗,都是他們生命的能量。活著就是存在了,存在本身就是無可爭議的價值。我們不需要對存在進行修飾和改變,而這種流水一般的‘無為’,潛移默化裏,就是最大的‘為’。”

周媚聽完她的描述沒有首先回應,只是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她用那種無所指向的如同輕紗一般的目光看著仍在仰望雲層與天空的宋瑾瑜,等到她終於視線從天空下來,回到兩人周身所處的天臺,周媚才開口:

“你知道嗎,其實心理咨詢裏有句話,真正治愈來訪者的不是技術,更不是什麽權威,而是咨詢師和訪客間作為兩個人所組成的關系。這其實和我們的生活是一樣的,是人和人之間的聯系讓我們看到自己,確認自己,然後,接納自己。”

宋瑾瑜還沈浸在周媚這句話中時,她的聲音緊接著又恢覆成了平時帶著調侃意味的上揚語調:“看來你還沒入心理咨詢這行的門,已經快要勘破它的道了,比我年輕的時候厲害太多了。果然後生可畏啊。”

宋瑾瑜連連擺手,“周老師您可別開我的玩笑了。”

周媚拿起放在欄桿下臺階上的酒瓶,自顧自跟宋瑾瑜“當”碰了下杯,嘴裏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那你接下來,怎麽想?”

兩人的酒瓶快要見底的時候,周媚這樣問宋瑾瑜。

“如果你還想繼續做生涯咨詢的話,我可以給你介紹其他一些機構。放心啊,絕對不是樓下那兩間破房間那樣的。”周媚看見宋瑾瑜側過來的目光,立刻伸手保證道,好像那兩間房間和她沒什麽關系一樣。

“我打算,繼續讀書。”宋瑾瑜猶豫了幾秒,說出心中這段時間還不成型的想法。

“讀心理學相關?”

“對。”

周媚不意外地點點頭,“是好事。我也想到你可能會走這條路。”

“那麽,”她笑意盈盈,“對海城大學感不感興趣,我和雲林的母校,心理學系也算海大的強勢專業了,我和雲林都很熟悉,有什麽問題盡管來問我們。”

宋瑾瑜搖了搖頭,看著距離萬和街最近的那座熄滅燈光轉瞬一片漆黑的大廈,暗下去的光線似乎讓周圍也變得更加安靜了起來,在這樣的昏暗中,人的聲音也更加清晰,仿佛自然而然可以說出心底最真實的聲音。

“我還是想,換個環境看看。

“從大學到現在十年的時間,一直都在這個城市。可能太熟悉的地方會讓可能性消失,繼續待在這裏,我會有一種看不見更大天空的感覺,這也許是一種錯覺,可是我選擇聽從當下這一刻它的聲音。”宋瑾瑜點點自己心臟的位置。

“何況,這個行業,或者說人的成長註定就是一條向外看眾生向內觀自我的路,我想,也到了我去見一見更多世界的時候了。”

“啊。”周媚突然低頭,貌似拭了拭眼角。

宋瑾瑜嚇了一跳,她有些尷尬,腳趾無意識地摳緊鞋底,不用這樣吧,周老師。

“失態了失態了。”周媚擡起根本沒有濕潤的眼睛,“莫名有種鳥媽媽送孩子飛走的傷感,你知道嗎,初一和你說了同樣的話。”

“初一?她也想離開海城。”

“對。不過當然啦,她說的可沒有你那麽正式,這孩子非常堅定地告訴我,她已經明確了自己的人生使命,就是玩,上班是不可能上班的。所以,她打算給自己申請那個打工簽證,一邊打工一邊旅游。”

這非常陳初一,宋瑾瑜毫不意外。

只是——

“她父母會同意嗎?”

“你們當初和裘素蘭怎麽說的?”

但是那些都是他的事。宋瑾瑜想起鐘雲林對裘素蘭所說的這句話。

她看向周媚,周媚對她狡黠地眨眨眼睛。

她有點想開口問那個人,但是話到舌頭上拐了個彎,變成:“那接下來事務所怎麽辦?”

“唔,那應該就,停業了事吧。”周媚用手指點點下巴,毫不在意地決定了自己這攤“事業”的命運。

“鐘老師不繼續接手嗎?”宋瑾瑜側過臉盯著自己放在圍欄下方空了的啤酒瓶。

“他啊,他本來也只是來這做做調研。這陣子忙完安德醫院的離職,估計就會正式加入李教授的研究團隊。”

“哦,這樣。”宋瑾瑜點點頭。

所以,應該結束了,這段旅程。

她看著遠處燈光陸續熄滅的大樓,再次確認般地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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