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終場無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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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終場無需答案
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宋瑾瑜去安德醫院開了第三療程階段的最後一次藥。
她的失眠焦慮好了很多，現在不靠安眠藥也已經能夠正常入睡。曾經的那個噩夢，也已經很久不再造訪。
這段時日，她覺得自己像一棵漸漸從土中蘇醒的樹苗，看見了頭頂之上的天空與陽光。
精神科的醫生一般不會和病人聊太多，但是在宋瑾瑜退出診室之前，那位不茍言笑的女醫生將打印出來的處方單遞給她後，隔著口罩對她說了一句，希望你以後不會再需要這些t。
宋瑾瑜拿著處方單的手一頓，對她露出一個微笑，退出診室之後她回頭，又一位女孩局促地走進診室，坐到了她的面前，神態疲憊，動作不安，在他之後門口還有一排待診斷的病人，那位女醫生又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也許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裏只有一面，而那偶然的一面只是為了提醒你，走自己的路，
好好向前。
“你的發票掉了。”
剛從繳費窗口離開站定到電梯門口的宋瑾瑜聽到了那個自己永遠不會錯認的聲音。
只是那熟悉的聲音裏，卻不再如往日一般，極盡溫文爾雅的同時，又包裹著她第一時間就能覺察到的飽含審視的好奇與帶有狡猾的盤算。
而此刻沒了這許多附加深意的聲音，如同雨後的深潭碧水，只有入耳那一刻最直接的清涼。
所以聽到這個熟悉聲音的瞬間，她一時有些恍然。
沒等宋瑾瑜有所動作，身後那人便走上前，彎腰撿起那張她掉在腳邊的單據遞給了她。
“好久不見。”手中抱著一只紙箱的鐘雲林和她打招呼道。
藥房在二樓，兩人一進電梯，鐘雲林就伸手幫她按了2的按鍵。
“謝謝。”宋瑾瑜低聲說。
“不客氣。”
宋瑾瑜看著數字慢慢從“6”亮到“5”，電梯打開之後，外面無人進來，宋瑾瑜立刻按下了關閉鍵。可大概是為了照顧老年和身體不便的病人，電梯門開合的速度很慢，不知道多長時間的空檔裏，宋瑾瑜聽著沈默一秒接一秒過去，始終沒有狀若無意地提起那個問題：你得到周老師那邊的消息了吧。
說這句話很簡單，但是說出之後，該繼續講些什麽，她不知道。
樓梯按鍵盤上那個小小的數字紅燈在“5”上靜靜熄滅，又移到“4”之上。
四樓的門一開，電梯瞬間湧進一批人，隔開了她和鐘雲林的距離。
好像，也隔開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沈默。
“叮咚”。
二樓終於到達。
電梯門打開後，站在門口的宋瑾瑜一腳跨出門，沖人群之後的鐘雲林點點頭，然後就迅速離開。
可宋瑾瑜沒想到拿完藥後在那扇電梯門口看到下來了的鐘雲林。
鐘雲林顯然是在等她。
“要去坐坐嗎？”鐘雲林指著窗外療養區裏的那片綠地。
兩人仍然沈默地圍繞那片休閑綠地走了一圈，直到天空飄下小雨，才尋了就近一處亭子落座。
宋瑾瑜的目光從亭外愈加急促的雨落到亭內的石凳，盤桓了一圈，又落到了鐘雲林手邊的那個紙箱。
“你今天最後一天上班？”
“學姐告訴你們那個……”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鐘雲林伸手讓道。
然後他立刻反應過來宋瑾瑜剛才問自己的問題，連忙回答道：“對，是的。”指指自己的箱子，習慣性地自嘲調侃，“五年下來，落得的全部家當。”
兩人之間的氛圍在這句調侃裏似乎靠近了以前的軌道，宋瑾瑜笑了笑，接上這個話題：“說起來，好像從沒聽你提過為什麽要從醫院離開？”
她看著因為下雨已經空無一人的園區，安德醫院並不是公立醫院，比起公立醫院千篇一律的門診大樓和住院部，這裏大概因為和精神心理行業相關的緣故，園區設計都充滿一種安寧感，當然，她也知道這份熨帖來自比一般醫院貴出許多的代價。
“總覺得，你其實很享受這份工作。”
“為什麽，因為擅長嗎？”鐘雲林搬出宋瑾瑜的“生涯理論”回應道。
宋瑾瑜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可以不用那麽明顯地嘲諷我。”
“沒有啊，我很認真地在請教。”鐘雲林無辜地看著她，攤開來的雙手似乎在表達自己的真誠，“說真的，我覺得這套理論還是挺通的。你其實可以考慮繼續把生涯規劃咨詢做下去。”
“得了吧。”宋瑾瑜擺擺手。
“怎麽說？”鐘雲林微傾身，又露出那種因好奇而關註且不會讓對方感覺被冒犯的探詢表情，似乎她的任何回答都值得他這樣全神貫註又極具耐心的等待。
“你是又要開始你的調研觀察了嗎？”宋瑾瑜不客氣地第一秒指出來，但換了一種開玩笑的語調表露道。
“抱歉，已經是職業習慣了，一時半刻很難改掉。”鐘雲林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還是會讓你不舒服嗎？我盡量換種方式。”
宋瑾瑜擺擺手表示不用在意，“沒關系，我只是表露我的感受，而你能夠意識到，我們達成了共識，這層過往就已經被破掉了，之後你還是按你習慣的來。”
“十分感謝。”鐘雲林沒有遮掩地舒了一口氣。
“那你可以回答剛才的問題了嗎？為什麽要從這個行業離開？”宋瑾瑜把話題繞了回來，她不是沒有察覺到鐘雲林那下意識繞開自己而將暴露的空間留給對方的習慣。
“真的想聽？”鐘雲林又扶了下眼鏡，眼神看著地面。
宋瑾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如果是在以往，也許她會用反問乃至挑釁，可是現在，她什麽都沒有做，仿佛他說與不說都可。
“好吧。”鐘雲林在她那無所聚焦的目光中敗下陣來，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緩解這並不習慣開口講自己的覆雜心緒。
“你願意先聽一個故事嗎？”
鐘雲林向她試探著問道。
“洗耳恭聽。”
那是鐘雲林剛在精神科擔任住院醫師時的事情。一個叫楊果的女孩，是他負責的第一個病人。楊果只有16歲，但主任開出的診斷書上卻是焦慮癥伴嚴重抑郁，以及嚴重強迫癥。
正常社交語境中的“強迫癥”可能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比如出門前一定要上廁所，比如選擇任何次序一定要是雙數等等，但楊果的強迫癥，卻已經嚴重影響到她的生活。她可以一晚上上幾十次甚至一百次廁所，一定要感覺到膀胱裏沒有一滴尿液的存在才能安心躺在床上，只要有一丁點尿意，她就會再次重覆以上循環，盡管根本排不出任何東西。
她病房裏窗戶邊的鋁合金封條一定要卡到邊框第三個沈積汙漬形成的那個黑點的位置上，如果她自己沒有卡準或者醫護人員沒有給她卡準，那麽她就會對著窗戶嚎啕大哭，仿佛末日到來。
除此之外，她吃飯要按粒數，沒夾起一口飯，她要數這一口是多少米，一定要是3的倍數，她才能安心把這口飯送入口中。還有下樓梯一定要走正正好的中間，畫畫的話整張畫都不能錯一筆並且一絲紙屑都不能出現，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仿佛她整個人，每天都活在一張巨大且異常嚴苛的考卷裏，如果一步踏錯，全盤皆輸，她必須要花費力氣完成這些試題，才能讓自己感覺安全，才能正常度過這一天。
而不出鐘雲林所料，楊果有一對非常嚴苛的父母，都是名校畢業，都是市局單位公務員，他們家的地位排序好像天然靠學歷而行。爸爸是博士，媽媽是碩士，所以爸爸排在媽媽之前，而沒有任何文憑的楊果就是被大王小王控制的底層。爸爸統治層，手段主要是發號施令，言語打壓，每次發完考卷看著楊果的分數第一句話準是伴隨著皺眉，略帶鄙夷的一句，怎麽才考那麽點。而媽媽是執行層，她會讓楊果一道錯題抄100遍，下次還有類似的錯誤那就300遍起步，並且周日晚上睡前唯一2小時能來看她指定課外書的“休息時間”也要拿來做試卷。
楊果兩年時間裏反反覆覆來住了三次院，最後一次長達五個月的住院治療結束後，她已經可以像一個正常孩子一樣上學和生活了。
鐘雲林在那之後也沒有再見過她，但是三年之後，他從和楊果認識的覆診病人那裏聽到了她的消息，楊果最後一次住院之後參加了高考，只考了一個大專，父母強制讓她覆讀，但老師說這孩子的狀況已經經不起再一年高考，父母果斷讓她去國外找了個大學鍍金，在她在國外堅持不下來偷偷回國之後又立刻帶她相親，讓她結婚。
整個行為的意圖，仿佛是要把這個孩子迅速而不留痕跡的，清除出這個不可以被汙染的高學歷家庭。
楊果的母親給她安排了許多相親對象，最後找了同樣是公務員家庭出身的一個離異大齡高學歷男性。丈夫的家裏，和他們，唯一的區別是，他是登上了學歷頂峰的那一個。
於是楊果在新家裏，變成了一個低配版的她母親。
而她最後的結局，是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從18樓上一躍而下。
原因後來回看，好像很簡單，月嫂關上的窗戶，沒有卡上她做好距離標記的那個黑點。
“她並不是唯一一個沒有康覆的人，事實上，精神心理類的疾病很難有一個所謂徹底治愈t的界限，它就像慢性癌癥。而這癌癥並不只是因為病人自身。
“我見過一個患雙向情感障礙多次企圖自殺的男孩，被送ICU搶救回來後，出來就被母親一頓暴打，說現在賺錢那麽難去一次醫院就得好幾千，他的母親把他的臉快要打出血，又聲嘶力竭地要他能不能安生點，不要找事。還有被校園霸淩後多年無法上學的女孩，被確診精神分裂，她父親從縣城一路輾轉帶她過來看病，整個人佝僂著坐在門診邊的椅子上，握住女兒的手含淚勸她，孩子咱們再忍忍，忍過這幾年就好了。”
鐘雲林看著亭外雨已經落停後的草坪，那裏仍然一片蔥蘢綠意。
“表面看這些案例裏，壞人好像都是父母，可是——”鐘雲林停頓了許久，繼續說，“楊果媽媽是她那個農村家庭裏第一個大學生，靠著努力考上海城公務員才得到了公婆的認可；而那個把孩子打到臉頰出血的母親，丈夫酗酒欠債，她趕到醫院之前剛被丈夫搶走這個月出攤的全部收入。那位勸女兒忍忍就過去的父親，從小在家裏就沒有任何存在感，招工被替，在單位站錯隊被發配邊遠鄉村，十幾年忍氣吞聲，才換來正常回鄉退休。”
“站在這些故事中每一個人的立場上，好像沒有任何人是錯的。每個病人，當他們站到你面前時，你能看到他背後那張巨大密網，他是帶著這樣一張網，走到你面前的。
“而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這些人，只是維護花園的農夫，給花苗澆澆水施點肥，它活了，但是土壤的最底層，還有那張不斷釋放毒素的龐大密網。一個個網繭結出形態不同結局一樣的果，仿佛一場循環。”
鐘雲林的這些話，沒有一個字表露自己的感受，而宋瑾瑜卻仿佛在他身後看到了東海離島那晚的深藍色沈霧。
宋瑾瑜在這一刻才能感受到，那團深藍色的霧裏彌漫著的，是不易察覺的淡淡悲傷。它並不致命，不濃烈，甚至出現在你面前時，它首先是寧靜。
悲傷是有治愈力量的情緒，宋瑾瑜忘了從哪裏看到這句話。
它並不等同於抑郁，抑郁是挫敗，是恐懼。而它，是差一步的慈悲。
對於被它療愈的人而言，那點慢性毒素可以忽略不計，可那個成年累月浸泡其中的人呢。
宋瑾瑜緩緩眨動雙眼，那團深藍色的霧霭已經從她的腦海中消退，眼前，仍然是那個嘴角掛著淺淡微笑，氣質風度不疾不徐恰到好處的鐘雲林。
“所以你轉向社會學，是希望從更高的維度照見那張網，然後去做些什麽？”
“不知道，沒想過，也有可能只是密網看了太多，厭煩了吧。也有可能，只是為了看見本身。
“畢竟，人來這個世上，也只是多見點風景而已，不是嗎。”鐘雲林轉頭，淡淡微笑著，看著她。
宋瑾瑜沒有說話。
“講了這麽久，那點故事可都要被你挖掘完了，宋大記者。禮尚往來，是不是該講點關於你的事了呢？”鐘雲林轉過身，打破了兩人間這陣無言的沈默，恢覆成那種帶著一絲調侃但並不會讓人感覺越界的溫和語調問道：“剛才你說不會繼續做生涯咨詢了，為什麽？”
“因為成就救不了人生。”宋瑾瑜有點自暴自棄一般把上半身扔在圍欄之上。
“哈哈。”鐘雲林發出爽朗笑聲，“倒是一個好洞見。”
“具體怎麽說？”他又循循善誘。
宋瑾瑜直起身來，她看著草坪上已經準備離開的小孩和護士，組織著語言：“我們每個人出生後，周圍的環境都在迫切讓你達到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比如錢權名利，所有人都在擠這座獨木橋，所有人都在告訴你快一些達到。而隨著我們厭倦這種綁縛，開始有了自己想要達到的第二層目標，它叫做夢想，自我實現是它的核心，它說如果你能發揮自己的天賦和潛能，那麽那些物質也會隨之而來。這當然很好，它讓我們在這之中看到了自己，但卻只是部分的自己。
宋瑾瑜看了嘴角弧度越發往上的鐘雲林一眼，接下去：
“其實這兩種，都是功利主義。它讓我們把自己剝離成一只離弦之箭，只為了結果而存在。但真實的人生卻異常覆雜，除了一地雞毛的情感、關系，還有各種情緒，疾病，痛苦……把自己削成一支只看見靶心的箭，或許也失去了身處人生的實感。”
“那你覺得人生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這麽大嗎？”
“說說看吧。”
鐘雲林看著她，溫柔輕聲引導。
“大概，是一條河流吧，跟一切天地萬物同在，只是流淌著。你不需要一個目的地，你只要把自己融成它其中的一滴水，沒有來處沒有去處，只是去體驗它的波濤湧動或靜水流深。”
“所以我要繼續跟它向前了。”宋瑾瑜深吸一口氣，突然這樣打破了剛才那段話後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形成的靜謐。“我準備申請港城C大的心理學研究生。”
鐘雲林搭在圍欄上的手有一瞬間的停滯，“C大？”
“對，他們有一個面向非心理學專業學生的碩士項目。”
“那很好。”鐘雲林不著痕跡地把手放下來，收回身側。“C大國際背景深厚，視野也會更更廣闊。”
“是的，這也是我在申請之前考慮的，其實我也沒有想好未來一定要做什麽，但是，先進入這個世界，也許答案在這個過程中自會展現。 ”
“像河流自然到達自己的目的地。”
“也許吧。”宋瑾瑜呼出一口氣，帶著不確定的期待道。
“但是你真的準備好了，這大概是和兜帽下的惡魔一次次相遇的旅程。”
鐘雲林又做出那種似乎帶有什麽狡黠深意的試探。宋瑾瑜知道他是在說每個人不會輕易去覺察的自己的陰影。
“然後一次又一次等待它扯下兜帽，告訴你我就是你的靈魂？”
宋瑾瑜如此回懟他道。
兩人的視線短兵相接一瞬後，同時相顧一笑。
陰影之處，是生機的土壤。
“所以，鐘雲林，我會忘記那個問題。”
把已經盤旋在心底的話說盡，宋瑾瑜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開始碰觸那個未成形的答案。
“你說的對，我確實有因二元對立的世界而受傷的靈魂，所以，我不能否認我對你的感情確實出自於需求，這種需要導致的吸引是否是愛，是否又能成為愛，我不知道。
“但我現在覺得，愛情可以出自於需求，如同性的吸引，如同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我說愛情不過是內心缺失的投射，這些可以是愛情，但只是那個開始，是否能變成愛本身，是一道靈魂下發的課題，大部分人只在那個開口處汲取一些神經遞質帶來的淺薄快樂，此後便只剩靠責任、安全感，還有不遵從規則的恐懼驅使人履行各種集體義務，就像婚姻。
“其實向你表白的那一刻我也沒有想好要不要進入這個課題。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人生大部分都是這樣混沌莫名的東西，問題不是一定要有答案，可河流也可以繼續向前。”
鐘雲林靜靜聽宋瑾瑜說完這段話，臉上沒有再帶有那樣淺淡的一切都恰到好處的笑容。
“好，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坦誠。”
宋瑾瑜舒了一口氣，“如果是在以前，我還會故作坦率和你告別。但是我現在不會，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些糾結和不夠灑脫說出來。”
“那很好，說明你揭開了第一層兜帽。”
鐘雲林眼含笑意稱讚道。
兩人約定好年前再去事務所對一次沈碧慈案收尾的工作，今天的碰面便告一段落。
但宋瑾瑜走了幾步之後，又突然調轉回來。
“記得你當初對我說，一個咨詢師最終能真正地幫助他人，恰恰是因為，他放下了想要幫助他們的心——”宋瑾瑜擡頭看鐘雲林，後者仍然眉目含笑，一幅洗耳恭聽的謙卑模樣。
“也許我說這話你不會放在心上。”宋瑾瑜看著他的眼睛，“可是，你真的不用拯救所有人。
“辭職之後，給自己放個假吧鐘雲林。”
說完，宋瑾瑜沒有看他的表情，揮了揮手，轉身朝大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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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假期的最後一天，宋瑾瑜去安德醫院開了第三療程階段的最後一次藥。
她的失眠焦慮好了很多，現在不靠安眠藥也已經能夠正常入睡。曾經的那個噩夢，也已經很久不再造訪。
這段時日，她覺得自己像一棵漸漸從土中蘇醒的樹苗，看見了頭頂之上的天空與陽光。
精神科的醫生一般不會和病人聊太多，但是在宋瑾瑜退出診室之前，那位不茍言笑的女醫生將打印出來的處方單遞給她後，隔著口罩對她說了一句，希望你以後不會再需要這些t。
宋瑾瑜拿著處方單的手一頓，對她露出一個微笑，退出診室之後她回頭，又一位女孩局促地走進診室，坐到了她的面前，神態疲憊，動作不安，在他之後門口還有一排待診斷的病人，那位女醫生又重新投入到忙碌的工作中。
也許有些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裏只有一面，而那偶然的一面只是為了提醒你，走自己的路，
好好向前。
“你的發票掉了。”
剛從繳費窗口離開站定到電梯門口的宋瑾瑜聽到了那個自己永遠不會錯認的聲音。
只是那熟悉的聲音裏，卻不再如往日一般，極盡溫文爾雅的同時，又包裹著她第一時間就能覺察到的飽含審視的好奇與帶有狡猾的盤算。
而此刻沒了這許多附加深意的聲音，如同雨後的深潭碧水，只有入耳那一刻最直接的清涼。
所以聽到這個熟悉聲音的瞬間，她一時有些恍然。
沒等宋瑾瑜有所動作，身後那人便走上前，彎腰撿起那張她掉在腳邊的單據遞給了她。
“好久不見。”手中抱著一只紙箱的鐘雲林和她打招呼道。
藥房在二樓，兩人一進電梯，鐘雲林就伸手幫她按了2的按鍵。
“謝謝。”宋瑾瑜低聲說。
“不客氣。”
宋瑾瑜看著數字慢慢從“6”亮到“5”，電梯打開之後，外面無人進來，宋瑾瑜立刻按下了關閉鍵。可大概是為了照顧老年和身體不便的病人，電梯門開合的速度很慢，不知道多長時間的空檔裏，宋瑾瑜聽著沈默一秒接一秒過去，始終沒有狀若無意地提起那個問題：你得到周老師那邊的消息了吧。
說這句話很簡單，但是說出之後，該繼續講些什麽，她不知道。
樓梯按鍵盤上那個小小的數字紅燈在“5”上靜靜熄滅，又移到“4”之上。
四樓的門一開，電梯瞬間湧進一批人，隔開了她和鐘雲林的距離。
好像，也隔開了一些心照不宣的沈默。
“叮咚”。
二樓終於到達。
電梯門打開後，站在門口的宋瑾瑜一腳跨出門，沖人群之後的鐘雲林點點頭，然後就迅速離開。
可宋瑾瑜沒想到拿完藥後在那扇電梯門口看到下來了的鐘雲林。
鐘雲林顯然是在等她。
“要去坐坐嗎？”鐘雲林指著窗外療養區裏的那片綠地。
兩人仍然沈默地圍繞那片休閑綠地走了一圈，直到天空飄下小雨，才尋了就近一處亭子落座。
宋瑾瑜的目光從亭外愈加急促的雨落到亭內的石凳，盤桓了一圈，又落到了鐘雲林手邊的那個紙箱。
“你今天最後一天上班？”
“學姐告訴你們那個……”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你先。”鐘雲林伸手讓道。
然後他立刻反應過來宋瑾瑜剛才問自己的問題，連忙回答道：“對，是的。”指指自己的箱子，習慣性地自嘲調侃，“五年下來，落得的全部家當。”
兩人之間的氛圍在這句調侃裏似乎靠近了以前的軌道，宋瑾瑜笑了笑，接上這個話題：“說起來，好像從沒聽你提過為什麽要從醫院離開？”
她看著因為下雨已經空無一人的園區，安德醫院並不是公立醫院，比起公立醫院千篇一律的門診大樓和住院部，這裏大概因為和精神心理行業相關的緣故，園區設計都充滿一種安寧感，當然，她也知道這份熨帖來自比一般醫院貴出許多的代價。
“總覺得，你其實很享受這份工作。”
“為什麽，因為擅長嗎？”鐘雲林搬出宋瑾瑜的“生涯理論”回應道。
宋瑾瑜無語地翻了一個白眼，“可以不用那麽明顯地嘲諷我。”
“沒有啊，我很認真地在請教。”鐘雲林無辜地看著她，攤開來的雙手似乎在表達自己的真誠，“說真的，我覺得這套理論還是挺通的。你其實可以考慮繼續把生涯規劃咨詢做下去。”
“得了吧。”宋瑾瑜擺擺手。
“怎麽說？”鐘雲林微傾身，又露出那種因好奇而關註且不會讓對方感覺被冒犯的探詢表情，似乎她的任何回答都值得他這樣全神貫註又極具耐心的等待。
“你是又要開始你的調研觀察了嗎？”宋瑾瑜不客氣地第一秒指出來，但換了一種開玩笑的語調表露道。
“抱歉，已經是職業習慣了，一時半刻很難改掉。”鐘雲林推了推眼鏡，不好意思地向她道歉，“還是會讓你不舒服嗎？我盡量換種方式。”
宋瑾瑜擺擺手表示不用在意，“沒關系，我只是表露我的感受，而你能夠意識到，我們達成了共識，這層過往就已經被破掉了，之後你還是按你習慣的來。”
“十分感謝。”鐘雲林沒有遮掩地舒了一口氣。
“那你可以回答剛才的問題了嗎？為什麽要從這個行業離開？”宋瑾瑜把話題繞了回來，她不是沒有察覺到鐘雲林那下意識繞開自己而將暴露的空間留給對方的習慣。
“真的想聽？”鐘雲林又扶了下眼鏡，眼神看著地面。
宋瑾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如果是在以往，也許她會用反問乃至挑釁，可是現在，她什麽都沒有做，仿佛他說與不說都可。
“好吧。”鐘雲林在她那無所聚焦的目光中敗下陣來，他舔了舔嘴唇，似乎在緩解這並不習慣開口講自己的覆雜心緒。
“你願意先聽一個故事嗎？”
鐘雲林向她試探著問道。
“洗耳恭聽。”
那是鐘雲林剛在精神科擔任住院醫師時的事情。一個叫楊果的女孩，是他負責的第一個病人。楊果只有16歲，但主任開出的診斷書上卻是焦慮癥伴嚴重抑郁，以及嚴重強迫癥。
正常社交語境中的“強迫癥”可能只是無傷大雅的玩笑，比如出門前一定要上廁所，比如選擇任何次序一定要是雙數等等，但楊果的強迫癥，卻已經嚴重影響到她的生活。她可以一晚上上幾十次甚至一百次廁所，一定要感覺到膀胱裏沒有一滴尿液的存在才能安心躺在床上，只要有一丁點尿意，她就會再次重覆以上循環，盡管根本排不出任何東西。
她病房裏窗戶邊的鋁合金封條一定要卡到邊框第三個沈積汙漬形成的那個黑點的位置上，如果她自己沒有卡準或者醫護人員沒有給她卡準，那麽她就會對著窗戶嚎啕大哭，仿佛末日到來。
除此之外，她吃飯要按粒數，沒夾起一口飯，她要數這一口是多少米，一定要是3的倍數，她才能安心把這口飯送入口中。還有下樓梯一定要走正正好的中間，畫畫的話整張畫都不能錯一筆並且一絲紙屑都不能出現，等等等等，不勝枚舉。
仿佛她整個人，每天都活在一張巨大且異常嚴苛的考卷裏，如果一步踏錯，全盤皆輸，她必須要花費力氣完成這些試題，才能讓自己感覺安全，才能正常度過這一天。
而不出鐘雲林所料，楊果有一對非常嚴苛的父母，都是名校畢業，都是市局單位公務員，他們家的地位排序好像天然靠學歷而行。爸爸是博士，媽媽是碩士，所以爸爸排在媽媽之前，而沒有任何文憑的楊果就是被大王小王控制的底層。爸爸統治層，手段主要是發號施令，言語打壓，每次發完考卷看著楊果的分數第一句話準是伴隨著皺眉，略帶鄙夷的一句，怎麽才考那麽點。而媽媽是執行層，她會讓楊果一道錯題抄100遍，下次還有類似的錯誤那就300遍起步，並且周日晚上睡前唯一2小時能來看她指定課外書的“休息時間”也要拿來做試卷。
楊果兩年時間裏反反覆覆來住了三次院，最後一次長達五個月的住院治療結束後，她已經可以像一個正常孩子一樣上學和生活了。
鐘雲林在那之後也沒有再見過她，但是三年之後，他從和楊果認識的覆診病人那裏聽到了她的消息，楊果最後一次住院之後參加了高考，只考了一個大專，父母強制讓她覆讀，但老師說這孩子的狀況已經經不起再一年高考，父母果斷讓她去國外找了個大學鍍金，在她在國外堅持不下來偷偷回國之後又立刻帶她相親，讓她結婚。
整個行為的意圖，仿佛是要把這個孩子迅速而不留痕跡的，清除出這個不可以被汙染的高學歷家庭。
楊果的母親給她安排了許多相親對象，最後找了同樣是公務員家庭出身的一個離異大齡高學歷男性。丈夫的家裏，和他們，唯一的區別是，他是登上了學歷頂峰的那一個。
於是楊果在新家裏，變成了一個低配版的她母親。
而她最後的結局，是抱著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從18樓上一躍而下。
原因後來回看，好像很簡單，月嫂關上的窗戶，沒有卡上她做好距離標記的那個黑點。
“她並不是唯一一個沒有康覆的人，事實上，精神心理類的疾病很難有一個所謂徹底治愈t的界限，它就像慢性癌癥。而這癌癥並不只是因為病人自身。
“我見過一個患雙向情感障礙多次企圖自殺的男孩，被送ICU搶救回來後，出來就被母親一頓暴打，說現在賺錢那麽難去一次醫院就得好幾千，他的母親把他的臉快要打出血，又聲嘶力竭地要他能不能安生點，不要找事。還有被校園霸淩後多年無法上學的女孩，被確診精神分裂，她父親從縣城一路輾轉帶她過來看病，整個人佝僂著坐在門診邊的椅子上，握住女兒的手含淚勸她，孩子咱們再忍忍，忍過這幾年就好了。”
鐘雲林看著亭外雨已經落停後的草坪，那裏仍然一片蔥蘢綠意。
“表面看這些案例裏，壞人好像都是父母，可是——”鐘雲林停頓了許久，繼續說，“楊果媽媽是她那個農村家庭裏第一個大學生，靠著努力考上海城公務員才得到了公婆的認可；而那個把孩子打到臉頰出血的母親，丈夫酗酒欠債，她趕到醫院之前剛被丈夫搶走這個月出攤的全部收入。那位勸女兒忍忍就過去的父親，從小在家裏就沒有任何存在感，招工被替，在單位站錯隊被發配邊遠鄉村，十幾年忍氣吞聲，才換來正常回鄉退休。”
“站在這些故事中每一個人的立場上，好像沒有任何人是錯的。每個病人，當他們站到你面前時，你能看到他背後那張巨大密網，他是帶著這樣一張網，走到你面前的。
“而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們這些人，只是維護花園的農夫，給花苗澆澆水施點肥，它活了，但是土壤的最底層，還有那張不斷釋放毒素的龐大密網。一個個網繭結出形態不同結局一樣的果，仿佛一場循環。”
鐘雲林的這些話，沒有一個字表露自己的感受，而宋瑾瑜卻仿佛在他身後看到了東海離島那晚的深藍色沈霧。
宋瑾瑜在這一刻才能感受到，那團深藍色的霧裏彌漫著的，是不易察覺的淡淡悲傷。它並不致命，不濃烈，甚至出現在你面前時，它首先是寧靜。
悲傷是有治愈力量的情緒，宋瑾瑜忘了從哪裏看到這句話。
它並不等同於抑郁，抑郁是挫敗，是恐懼。而它，是差一步的慈悲。
對於被它療愈的人而言，那點慢性毒素可以忽略不計，可那個成年累月浸泡其中的人呢。
宋瑾瑜緩緩眨動雙眼，那團深藍色的霧霭已經從她的腦海中消退，眼前，仍然是那個嘴角掛著淺淡微笑，氣質風度不疾不徐恰到好處的鐘雲林。
“所以你轉向社會學，是希望從更高的維度照見那張網，然後去做些什麽？”
“不知道，沒想過，也有可能只是密網看了太多，厭煩了吧。也有可能，只是為了看見本身。
“畢竟，人來這個世上，也只是多見點風景而已，不是嗎。”鐘雲林轉頭，淡淡微笑著，看著她。
宋瑾瑜沒有說話。
“講了這麽久，那點故事可都要被你挖掘完了，宋大記者。禮尚往來，是不是該講點關於你的事了呢？”鐘雲林轉過身，打破了兩人間這陣無言的沈默，恢覆成那種帶著一絲調侃但並不會讓人感覺越界的溫和語調問道：“剛才你說不會繼續做生涯咨詢了，為什麽？”
“因為成就救不了人生。”宋瑾瑜有點自暴自棄一般把上半身扔在圍欄之上。
“哈哈。”鐘雲林發出爽朗笑聲，“倒是一個好洞見。”
“具體怎麽說？”他又循循善誘。
宋瑾瑜直起身來，她看著草坪上已經準備離開的小孩和護士，組織著語言：“我們每個人出生後，周圍的環境都在迫切讓你達到那些看得見摸得著的目標，比如錢權名利，所有人都在擠這座獨木橋，所有人都在告訴你快一些達到。而隨著我們厭倦這種綁縛，開始有了自己想要達到的第二層目標，它叫做夢想，自我實現是它的核心，它說如果你能發揮自己的天賦和潛能，那麽那些物質也會隨之而來。這當然很好，它讓我們在這之中看到了自己，但卻只是部分的自己。
宋瑾瑜看了嘴角弧度越發往上的鐘雲林一眼，接下去：
“其實這兩種，都是功利主義。它讓我們把自己剝離成一只離弦之箭，只為了結果而存在。但真實的人生卻異常覆雜，除了一地雞毛的情感、關系，還有各種情緒，疾病，痛苦……把自己削成一支只看見靶心的箭，或許也失去了身處人生的實感。”
“那你覺得人生是什麽呢？”
“這個問題這麽大嗎？”
“說說看吧。”
鐘雲林看著她，溫柔輕聲引導。
“大概，是一條河流吧，跟一切天地萬物同在，只是流淌著。你不需要一個目的地，你只要把自己融成它其中的一滴水，沒有來處沒有去處，只是去體驗它的波濤湧動或靜水流深。”
“所以我要繼續跟它向前了。”宋瑾瑜深吸一口氣，突然這樣打破了剛才那段話後兩人之間自然而然形成的靜謐。“我準備申請港城C大的心理學研究生。”
鐘雲林搭在圍欄上的手有一瞬間的停滯，“C大？”
“對，他們有一個面向非心理學專業學生的碩士項目。”
“那很好。”鐘雲林不著痕跡地把手放下來，收回身側。“C大國際背景深厚，視野也會更更廣闊。”
“是的，這也是我在申請之前考慮的，其實我也沒有想好未來一定要做什麽，但是，先進入這個世界，也許答案在這個過程中自會展現。 ”
“像河流自然到達自己的目的地。”
“也許吧。”宋瑾瑜呼出一口氣，帶著不確定的期待道。
“但是你真的準備好了，這大概是和兜帽下的惡魔一次次相遇的旅程。”
鐘雲林又做出那種似乎帶有什麽狡黠深意的試探。宋瑾瑜知道他是在說每個人不會輕易去覺察的自己的陰影。
“然後一次又一次等待它扯下兜帽，告訴你我就是你的靈魂？”
宋瑾瑜如此回懟他道。
兩人的視線短兵相接一瞬後，同時相顧一笑。
陰影之處，是生機的土壤。
“所以，鐘雲林，我會忘記那個問題。”
把已經盤旋在心底的話說盡，宋瑾瑜覺得，自己終於可以開始碰觸那個未成形的答案。
“你說的對，我確實有因二元對立的世界而受傷的靈魂，所以，我不能否認我對你的感情確實出自於需求，這種需要導致的吸引是否是愛，是否又能成為愛，我不知道。
“但我現在覺得，愛情可以出自於需求，如同性的吸引，如同我們第一次遇見時我說愛情不過是內心缺失的投射，這些可以是愛情，但只是那個開始，是否能變成愛本身，是一道靈魂下發的課題，大部分人只在那個開口處汲取一些神經遞質帶來的淺薄快樂，此後便只剩靠責任、安全感，還有不遵從規則的恐懼驅使人履行各種集體義務，就像婚姻。
“其實向你表白的那一刻我也沒有想好要不要進入這個課題。但就像我剛才說的，人生大部分都是這樣混沌莫名的東西，問題不是一定要有答案，可河流也可以繼續向前。”
鐘雲林靜靜聽宋瑾瑜說完這段話，臉上沒有再帶有那樣淺淡的一切都恰到好處的笑容。
“好，我明白了。謝謝你的坦誠。”
宋瑾瑜舒了一口氣，“如果是在以前，我還會故作坦率和你告別。但是我現在不會，我覺得自己有必要把這些糾結和不夠灑脫說出來。”
“那很好，說明你揭開了第一層兜帽。”
鐘雲林眼含笑意稱讚道。
兩人約定好年前再去事務所對一次沈碧慈案收尾的工作，今天的碰面便告一段落。
但宋瑾瑜走了幾步之後，又突然調轉回來。
“記得你當初對我說，一個咨詢師最終能真正地幫助他人，恰恰是因為，他放下了想要幫助他們的心——”宋瑾瑜擡頭看鐘雲林，後者仍然眉目含笑，一幅洗耳恭聽的謙卑模樣。
“也許我說這話你不會放在心上。”宋瑾瑜看著他的眼睛，“可是，你真的不用拯救所有人。
“辭職之後，給自己放個假吧鐘雲林。”
說完，宋瑾瑜沒有看他的表情，揮了揮手，轉身朝大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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