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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超越美狄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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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超越美狄亞

沈碧慈在回到海城兩周後離世。離世的當天,一位遺囑庫的律師出現,對張家兄妹五人宣讀了沈碧慈已經公證過的遺囑。

作為夫妻共同財產屬於沈碧慈的那一半,五個子女進行均等分,且遵循法律規定的遺產繼承相關原則,對生活狀況偏困難的家庭成員適當照顧,原屬於沈碧慈和丈夫張剛居住的濱江區房產歸小女兒張如渺所有。而作為配偶和五個子女共同繼承的那部分,沈碧慈將自己那份全數捐贈給綠洲生命關懷基金會。該捐贈事項等流程和手續由小女兒張如渺和三兒子張賢學全權代為處理。

這份遺囑一公布,大兒子張賢中和大女兒張如鑫當場差點掀桌,炮火全都瞄準了張如渺,罵她扮豬吃老虎,由沈碧慈作踐家裏的財產。

張賢中差點要上來踹張如渺,被張賢學和張賢德拉住。

“我就知道,當初你放她走的時候就串通好了吧。你個吃裏扒外的白眼狼。敗家敗成這樣,怪不得馮家把你退貨,要你有什麽用。”

張如渺拿過律師手中的遺囑,一言不發。

於是三天後,在張賢中的挑動和嚇止下,五人中除了張如渺,沒有人出席沈碧慈的葬禮。但是沈碧慈好像已經提前預料到了這種狀況,她給自己準備的葬禮,就是一場不需要任何人參加的葬禮。

原來早在她入院之前,就已經在殯儀館為自己簽訂了一份海葬的合同,遺囑上也寫明了自己的後事,角膜用於捐贈,餘下軀殼火化後撒入大海。

宋瑾瑜站在碼頭,看著那艘載著沈碧慈骨灰的海葬船慢慢卷起水底的錨鏈,準備啟航。

她的目光從海面移回岸邊,看到張如渺站在碼頭的圍欄旁,一動不動地看著那條緩慢移動已經生銹的鐵錨。

“入海儀式半小時後舉行,如果你想上船,現在還來得及。”

宋瑾瑜走到她身邊輕聲說道。

張如渺搖了搖頭,和她一同站在圍欄邊,看著海葬船正式離岸,於灰色的渾濁海水中漸行漸遠,直到變成和海面融為一體的灰白圓點。

灰白圓點看不到的時候,張如渺從包中拿出一沓裝訂好的打印文檔。

“小說我看完了,謝謝你發給我。”

“不客氣,如果順利的話,它會在明年上半年出版,到時候我寄給你。”宋瑾瑜接過文檔。

“不用了。”張如渺撩開被海風吹到臉上的頭發,看著那個此刻還能看見的灰白圓點。

宋瑾瑜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原因。

“你有沒有一刻,覺得自己從來不了解自己的母親。”

安靜的海風中,張如渺突然這樣開口道。

宋瑾瑜腦海中回想起她奶奶葬禮上母親擋在自己面前的畫面,還有離開縣城時她對她說的那句話——往前走,別回頭。

“當然。”她聽到自己這麽回答。

“我之前以為,愛和尊嚴是她世界的答案。”張如渺低下頭微微搖了搖,“可是現在才發現並不是。”

“她這個故事,不是寫給我們任何人的,所以,就讓它和那些一樣,”張如渺沖那個已經看不見的灰白圓點點了下頭,“流入大海。

“這會是她希望的事。”

張如渺沒有多停留,等到海葬船返回後她即離開了碼頭。宋瑾瑜送走她轉向另外一邊,看見鐘雲林也送韋存恩走下碼頭,來到岸邊的公路。

她看見他們說了些什麽,最後韋存恩一個人背著他那個破舊的行李包,獨自離去。

“他還是不願意讓人送他。”

鐘雲林走過來,狀若打招呼一般對宋瑾瑜開口。

宋瑾瑜沒有正面看他,也沒有回應,只是遠遠註視著韋存恩離開的背影。她想起之前從醫院和安寧中心出來,每一次離開時她和陳初一想要送他回去,韋存恩都擺擺手拒絕。

她把目光從韋存恩的方向收回,點點頭算是對鐘雲林的回應。然後掏出車鑰匙,準備走向停車場。

當然,沒有主動開口招呼鐘雲林跟上。

兩周前的問題自然沒有等來他的答案,兩人又陷入到某種如常的同事狀態。

宋瑾瑜承認,自己還不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坦率到像沒有發生這事一樣。

這也是她此刻對自己的誠實,那樣深度的敞開後,她需要一些隔離來保護自己,同時也是為自己最終的決定鋪墊,讓自己度過某種,對這個人的情感戒斷期。

“要不要留下來看會兒夕陽?”

鐘雲林在她身後問道。

“談一談沈女士留下的t東西。”他補充道。

宋瑾瑜坐在海邊棧道旁比鐘雲林低了兩階的臺階上,和坐在棧道木板上的他隔開半米的距離。

這還是她第一次看海城的海,是暗灰發黃的顏色,從岸上延伸下去還有零星的礁石和泥灘,比東海差的不止一星半點。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認識的故人在這片海裏,她並沒有覺得這海醜陋骯臟。

世界上的海都是在一起的,她想起沈碧慈的話。所以對於死亡來說,從哪裏結束都是一樣。她同樣認同她的這句話。畢竟在靈魂消失的那一刻,世間的一切都沒有分別。

“所以,沈女士的小說結束了嗎?結局是什麽?”

宋瑾瑜聽到鐘雲林在她身後率先開口。

“你記不記得我問過她,”宋瑾瑜看著那片灰色的海緩緩說道,“如果當初她和韋先生在一起,會怎樣。”

“我記得這個問題。”

“我們都猜測她不會回答。實際上,她回答了這個問題。”宋瑾瑜拿出張如渺返還給她的那沓A4紙,翻到了最後一頁。

“沈麗良離婚了,經過艱難的掙紮。

但她終究還是沒有和劉孟美在一起。

漫長的婚姻和更加漫長的離婚官司告訴她,從一個人身邊跳到另一人身邊,並不是全部的答案。

她來到他的城市,他們一起過了一段和美的日子,像他們年少初相識的歲月,只有伴著陽光穿堂而過的風,只有門口楊樹上不停歇的蟬鳴。

沈麗良在一個清晨留下一封信悄悄離開。她知道母親如果還在世,一定罵她腦子壞掉,一把年紀的女人,掂不清自己的斤兩。

可是人生終究是一條屬於自己的,不斷行進的路。

每一站地方,每一個人,都是這一程中不間斷的逆旅。

而她終要去尋找自己的歸途。”

宋瑾瑜念完最後那段話,那根搖搖欲墜的可憐訂書釘終於被海風拔走,摞在最上方的紙頁散了漫天。

兩人在海風中經過十多分鐘的追找,終於集齊全部的頁碼。

“所以,她最終還是成為了美狄亞。”鐘雲林把撿回來的紙頁交給她。

她接過紙張碼好,回過頭,看見鐘雲林坐在臺階上,雙腿交疊,整個人微微後仰。眼鏡被丟在身邊,雙手不顧沙土隨意撐在臺階的木板上,眼睛微閉,似乎在享受夕陽最後落下的餘暉。

“什麽?”

“你討厭的主流精神分析,還是有人承認女性主體性的存在。”鐘雲林把右手收回來放在身前,側身轉向臺階上方的她,因為沒有帶眼鏡的緣故,那雙看著她的灰色眸子微微失焦,但莫名讓人感覺那視線更加專註。

“弗洛伊德認為女性是男性欲望的依附,女性的完整在於她要成為母親。拉康卻沒有認同這位學派之父,他提出一個真正女人的完整性,在於她要成為她自己。在西方的種種神話中,他以美狄亞為例,認為她才是真正的女人,為追求愛情她殺死奉父命來阻撓自己的弟弟,在丈夫背叛之後她毒死情敵又殺死兩個親子脫離丈夫。她擁有忠誠自己的欲望,她沒有成為弗洛伊德口中只為成為母親身份的女性,她的一舉一動,只為自己的完整,這是任何神話歷史裏都罕見的。”

“沈碧慈不是美狄亞,因為美狄亞仍然是被動的。”宋瑾瑜歸攏好那些紙張,面朝沈碧慈的骨灰所去的那片海這樣說道。

鐘雲林拍拍手上的沙土,鏡片下的灰色眼眸註視著她:

“哦,怎麽說?”

“美狄亞的主動,是對別人如何對待她的被動反擊。她愛上伊阿宋,為了離開殺死前來追趕的弟弟,這是對原生家庭的反抗。她殺死情敵和孩子,是對背叛自己的丈夫的報覆。包括她最後的結局,是為父親奪回王位才重新在故土擁有一席之地。

“你發現了嗎?美狄亞一生的事情就是反抗和覆仇,是對別人的行為進行回應才確立了自我的存在,她仍然是被動的。相比之下,伊阿宋因為想要從叔叔那裏拿回王位而去尋找金羊毛,為了奪回王位依靠美狄亞的法術殺死叔叔,包括後來為了和另一位國王的女兒結合而背叛美狄亞,他的行為倒是很暢通的完全以自我欲望而行,分毫沒有他人的影響。”

“是,”鐘雲林思考著她說的話,“所以美狄亞在希臘神話裏是覆仇女巫的形象,她也成為了自己,但是是暗黑版的自己。”

“所以我覺得直到現在,女性的主體性進展都相當很緩慢,大多數時候無論在現實還是在虛構作品裏,女性成為自己好像都只停留在了對感情和家庭的反抗上。這些當然很有必要,是成為自己的必要一步,但它只是很短暫的一步。我更期待的是有一天,她們都不再需要經過反抗和覆仇,就可以理所應當地成為她們全部版本的自己。”

“感覺,”鐘雲林看著宋瑾瑜,“你現在的想法好像和以前不一樣了。”

宋瑾瑜用“請展開說說”的眼神和站在下方臺階上的他對視著。

“像你說的,你以前雖然也極力提倡著女性的主動性,但都圍繞在男女之間,也就是她們和男性有關的部分。但是現在,你在談論她們本身。”

宋瑾瑜楞了一下,她低頭長久地品味著鐘雲林的話。

然後擡起頭,更緊地抱住了懷中的文稿。

“畢竟,更重要的是草木鉆出泥土後,要長出怎樣的田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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