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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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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惠妃翌日清醒後就哭著去了乾清宮, 想要詢問更多關於兄長的消息。皇帝召了眾大臣商討應對戰事,整日都沒有從乾清宮出來,惠妃也只能被迫離去。

在這之後, 柳商枝又提審了雲繡一次,此人脾氣倔得很, 哪怕動了刑也還是咬死惠妃不松口,看向柳商枝的目光陰毒又怨懟。

柳商枝自認同雲繡並無仇怨,細問之下才知道雲繡竟然是因當初柳琪桃死後,柳商枝將錦繡送出宮而不管她的死活, 讓她在浣衣局受苦而記恨上了柳商枝。

柳商枝覺得可笑之餘, 更加認定雲繡應當不是早就投了惠妃為主, 而是在浣衣局做苦役時被人找上了門,利用這一分怨恨讓雲繡對她兩個孩子下手, 約莫還承諾事成之後會救她出浣衣局。

有了思路, 再調查起來就要容易得多。但凡做過的事, 必會留下痕跡。浣衣局人多眼雜, 雲繡跟外頭聯系,指不定就被誰看見過,順著這條線查下去,柳商枝覺得她真正掌握證據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她現在更擔心的,反倒是邊關戰事情況。

那邊的消息想要傳到京城,縱然快馬一日不歇也要用上數日。迦南城淪陷應當是許久之前了, 不知此刻情況又是如何。

最讓她覺得奇怪的, 是這消息突然到皇帝都措手不及,大月族糾集草原各部, 便是奇襲而至,先前真的沒有任何征兆嗎?

柳商枝所想自然也是祁重連起初最疑惑之事, 不過他這邊消息更多,很快就把事情拼湊出了個大概。

鎮國大將軍潘克生,雖出身寒微,但素有傲骨。

這身傲骨讓他從前不攀附權貴,刻板正直,卻也讓他上位後過於自負,聽不進下屬的意見。他駐守邊關沒多久,對諸多事情算不上了解,一切決定僅憑往日行軍經驗而做,對邊關老將說的話全然聽不進去,這才造就了草原民族奇襲而他們未做防範之事。

祁重連對潘克生的做法十分惱火,不僅因為他的自大,更因為他逃避責任,無法承擔錯誤的心。

迦南城不過區區一個小城,丟了便再發兵打回來,草原部族一群烏合之眾,先頭勝利不過贏在出其不意,何懼之有?

潘克生竟然就此自刎,簡直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邊關士氣此刻定然極其受挫。

祁重連越想就越發惱怒,他當初真是看走了眼。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人心可謂是世間最難測之物。他未想過潘克生這麽扛不住事,也沒想過阿斯達竟會在大月與大周兵力懸殊如此之大的情況下發兵。

這兩樁事每一件都讓他怒極反笑,這場戰爭本是必勝之局,偏偏是邊關領將的自殺讓大周顯露出些許弱勢。又偏偏如今朝中無幾個他可信任的將領可用,若非如此,他當初也不會將潘克生派往邊關。

夜幕將近,朝中幾位重臣散去,今日勉強定下由老將軍丁榮帶兵往邊關支援。邊關其實不缺兵士,只需要一位優秀的,足以令人臣服的領隊穩定軍心。

祁重連心底最想做的,其實是禦駕親征。但現下朝局不穩,柳商枝又剛誕下兩個孩子,把她們獨自扔在京都,祁重連是當真不放心。

丁榮老將軍作為兩朝元老,在朝中威望頗高,如今年過半百,兩鬢都已斑白,原本該在家中含飴弄孫,卻在聽說朝廷無人可用後主動請纓,披甲上陣,讓祁重連心生敬佩的同時,也不由有些郁郁。

他急需培養一個忠於自己的年輕將領。這個將領需得有實幹,需得禮賢下士,且有一定威望。年輕將領想起來,必得靠軍功累積,這次恰是一次立功的好機會。

祁重連的目光又落到了一旁被他翻了無數遍,邊角都微微有些卷起的策論上。

那上面的字龍飛鳳舞,說難聽點,就是鬼畫符。

當初武試時,他只掃了一眼這份策論卷子,就嫌棄地擡手丟到末等那一列裏。

王啟順屁顛屁顛笑著,湊上來道:“皇上,您再多看看呢。”

祁重連睨他一眼,到底又瞥了過去,這一看,就看到右下角的署名,不是別人,正是柳商陸。

皇帝手中朱筆一頓,面色冷硬地將卷子拿了回來,心中極其不解。明明柳商枝寫得一手極好的簪花小楷,他看了都有些自愧不如,一母同胞的弟弟,字怎麽能醜成這樣。

祁重連硬著頭皮看下去,打算在內容的基礎上給柳商陸降一等,讓他長長記性。誰知這一看,就足足看了半個時辰,被其中內容震撼的無以覆加。他之前不過覺得柳商陸是在武學上小有天賦,可看了這份策論,祁重連才發現,此人當真是天生的將才。

他最終還是給了這份策論上等,並放在桌旁,時不時拿出來看一看。

柳商陸,便是他想扶持的下一任鎮國大將軍。

可行兵打仗畢竟是有風險的事,稍有不慎便會丟了性命,祁重連覺得,他還是應當與柳商枝商議一番,再做決定。

祁重連過來時,柳商枝照例在陪兩個孩子玩耍,小兒子很是愛笑,隨便逗弄兩下就嘎嘎嘎地樂。相比較來說,女兒要更穩重些。不愛笑,但也不大哭鬧,只是睜著大眼睛咕嚕嚕轉著打量四周,看到人了便會一直盯著觀察,是同兒子不一樣的可愛。

看到祁重連進來,柳商枝著實驚訝了一下:“你怎麽來了,如今戰事如何了?”

“算是有了個章程。”

祁重連神色略顯疲憊,坐下摸了摸兩個孩子的臉。他許是太久沒過來,孩子都不認識他了,摸到兒子時,小家夥臉蛋臭臭的,一臉不爽,伸出小手揮舞著不讓他碰。

“行啊,幾日不來,長能耐了。”祁重連冷笑,手欠地跟牙都沒開始長的兒子鬥起了法,沒多時就把小崽子逗得哇哇大哭,看到自家孩子哭得皺巴巴的小臉,祁重連卻是一臉得意,一副打了勝仗的模樣。

柳商枝略顯無語地讓奶娘把兩個孩子抱下去哄:“瞧你出息的,自己兒子都要欺負。”

祁重連絲毫不覺得慚愧,將手肘放在矮桌上,抻了抻後頸。柳商枝看到他下顎上冒出的青綠胡茬,一看就是近日太忙,沒有好好打理。

註意到柳商枝的目光,祁重連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顎,果然有些紮手。他惡劣一笑,故意湊上去親柳商枝,離得很近,柳商枝不可避免地被那些胡茬紮到,偏過頭皺起眉,狠狠瞪了他一眼:“別作怪。”

祁重連垂下眼,模樣竟顯得有些無辜:“這幾日實在太累,沒註意打理。這就嫌棄朕,不給親了?”

柳商枝一頓,想起他是為了國事操勞,面色又緩和下來,只是還是對他這般將親密事宣之於口的做派有些不習慣。

見她神色緩和,祁重連不受控制地流露出一抹竊笑,身前人吃軟不吃硬,他總算是能把人拿捏住…

剛這麽想著,柳商枝忽然擡頭,恰好看到祁重連怪異帶笑的模樣。她微微蹙眉,旋即反應過來:“你這是在裝可憐?”

“自然不是。”祁重連否認得飛快,頗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在柳商枝狐疑的註視下,祁重連掩唇咳了咳,道,“朕過來,是有要事同你商議。”

柳商枝勉強按下心頭懷疑,微頷首:“你說。”

祁重連把想任命柳商陸為出征副將一事說了。柳商陸在武試時表現卓越,縱然最後一場遭人暗害出了岔子,但因為前面幾場他都是第一,綜合累計下來,依舊摘下了武狀元的名號。新任武狀元,一個副將還是擔得起的。

因為不知道柳商陸的實戰表現如何,唯恐其是紙上談兵一派,怕柳商枝之後失望,祁重連先沒有把他欲將柳商陸當成鎮國大將軍的接班者培養一事說出來。

即便如此,柳商枝也是頗為欣喜,她覺得此事沒有什麽好商議糾結的,自然是一定要去。不知商陸聽到這個消息會有多高興,他一直都盼著有一日能夠上陣殺敵。只是懷寧那邊,恐怕要好生寬慰一番,二人此刻還沒有正式成婚,這場仗也不知要打到何時才結束…

將領定下後,軍隊便開始準備糧草車馬預備盡快出發。聖旨正式發出,公布出征日t期的那日,柳商枝出乎意料地收到了阿斯麗的邀請,請她去雲影殿一敘,

柳商枝本是不想去的,但阿斯麗派來的人卻說,她們公主知道想害皇貴妃娘娘孩子的人是誰,請娘娘務必走這一趟。

柳商枝心中生出幾分懷疑,想起當初寧嬪說的,阿斯麗近日同賢妃走得近,生怕此事有詐,但轉念又想,會否是二人出現分歧,阿斯麗想要揭發賢妃。

這個念頭出來,柳商枝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她心底其實早就覺得兇手是賢妃了,只是因為一些原因,依舊有些難以接受。

柳商枝最終還是去了,這是她第一次來雲影殿。這座宮殿同其他宮殿相比頗為獨特,雖說占地不廣,但呈寶塔型,一共二層。寢殿離地頗高,憑欄遠眺,可俯瞰後宮諸多殿宇。

柳商枝被引著上了二樓,阿斯麗換上了她當初來京都時所穿的大月族裝束,孤身站在欄桿扶手旁。見她來了,轉過頭微微一笑:“你來了。”

柳商枝的註意力放在了阿斯麗的衣服上,阿斯麗在後宮的位置其實頗為尷尬,但為了更好的融入,她在後宮中都是穿大周服飾,倒是很久沒看她這麽打扮了。

“你說,你知道下毒的真正兇手是誰,我來了,你可以說了。”

阿斯麗淺淺一笑:“真正兇手。”她低低重覆了一遍,“看來你早就猜到兇手不是惠妃,可憐那人如此精心算計,最後還是一場空。這麽說來,我與她倒是有些同病相憐了。”

柳商枝覺得今日的阿斯麗有些反常,她上前兩步,道:“你知道兇手是誰,也知道她做了什麽,那人心思縝密,不會輕易把計劃告訴無關緊要之人,你也參與了。”

她語氣篤定,幾乎是第一時間發現了其中關竅。

阿斯麗:“你還是那麽聰明。”

“為什麽。”柳商枝語氣冷凝,她自認一直以來做的每件事都問心無愧,可為什麽遇到的人全部都恩將仇報,“阿斯麗,至少你不應該。”

柳商枝從未想過挾恩圖報,但當年若不是她,阿斯麗與阿斯達的日子,過得怕是不如她家中餵養的寵犬。

“我也不知道。”阿斯麗的聲音摻著些許自嘲的笑意,“或許是因為你打亂了我的所有計劃吧,柳商枝,你真的很幸運。”

她轉頭看向遠方,長風吹起她的發絲。她看向家鄉大月的方向,幻想自己此刻又再次回到了那片廣闊無垠的草原。

“我曾經以為自己不用走到這一步的。我已經很努力了,柳商枝。我以為就算無法讓皇帝對我上心,留在這裏,至少也能把哥哥牽制住,但是沒有。”

她說著,低低笑了笑:“當初分別時,我曾經同哥哥說過,你發兵的那日,便是我身死之時,可他還是發兵了。在明知大周國力如此強盛的情況下,愚蠢地發兵了。”

“皇帝是個很有野心的人,我看得出來,他有收服草原的心。可我大月是獨立的民族,是草原翺翔的鷹,怎麽可以茍延殘喘做你們漢人的附庸。原本沒有正當理由,皇帝是不好出兵的,但是他現在有了,在我那個愚蠢哥哥的幫助下,他有了... ”

阿斯麗眼眶發紅:“我最不想看到的事情終究還是要發生了,我心悅之人,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要讓手下鐵騎踏平草原部族,踏平我大月。我不想看到這一幕,我不想得知那個殘忍的結局... ”

“你什麽意思?”柳商枝心頭湧上些許不好的預感,她忽然發現這二樓的宮人都被阿斯麗揮退了,此刻二樓上只有她們倆和柳商枝身後的兩個武婢,這是柳商枝以防萬一帶上了自衛的。

阿斯麗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道:“是你心裏想的那個人,是賢妃。”

柳商枝猛地一震,勉力維持冷靜:“你說什麽。”

阿斯麗:“以你的聰慧,應當早就猜到了,只是缺少證據。雲繡的事是我辦的,她的戶籍冊子上寫的父母雙亡,家中無人。但她還有個弟弟,登記在姨母名下,那是她的軟肋。由此逼問,可有證供,只是註意那人心狠手辣,別叫她滅了口。”

她一口氣說完這一段,都未給柳商枝消化的時間,便緊跟著又道:“柳商枝,我其實有很多話想跟你說,可想了想,也就是‘對不起’和‘多謝你’這兩句罷了,最後再說一句,再見了。”

“什麽再見?阿斯麗,你在說什麽胡話。”柳商枝越發覺得不對,拔步往阿斯麗那頭走去。

火紅餘暉撒下,阿斯麗看了眼天邊霞色,喃喃道:“歸鴉背日,倦鳥投林。我要回家了,回到我心中的大月,那個簡單、純粹,沒有內鬥與戰火紛飛的大月。”

阿斯麗說完,不等柳商枝反應,翻過欄桿縱身一躍跳了下去,毫不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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