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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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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阿斯麗穿著火紅的大月族服裝, 在落日餘暉的照耀下從二樓寢殿跳了下去。

柳商枝大驚失色,她下意識往前一撲,半個身子都探出了欄桿, 伸出手奮力去抓,卻還是晚了一步, 僅僅只摸到一片阿斯麗被風吹起的袍角。兩個武婢急急沖過來抱住柳商枝的身子,防止她也跟著不慎跌落。

柳商枝就那麽看著阿斯麗墜落在地,摔得面目全非。她的手還往下伸著,指尖殘存著阿斯麗發絲和衣料的觸感。

柳商枝眼也不眨地盯著下面阿斯麗死不瞑目的屍體看, 看到兩只眼睛酸澀發疼都沒有閉上。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

“公主殿下!!!”

下方傳來婢女的喊叫聲, 她們撲倒阿斯麗身上失聲痛哭。

“公主殿下,為什麽拋下我們獨自離去!”

柳商枝的身體漸漸癱軟下來, 她扶著欄桿跪坐下去, 鼻間嗅到被風吹散開來的血腥氣, 加之方才腦海中的畫面, 讓人不受控制地想要嘔吐。柳商枝強忍著沒有發出作嘔的聲音,她覺得那樣,著實有些不尊重死者。

阿斯麗驟然尋死,震得她思緒混沌,半晌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國破家亡近在眼前,阿斯麗恐是覺得前路渺茫, 無枝可依, 才會選擇走這樣一條極端的道路。

柳商枝緊緊攥著欄桿,壓下眼中酸澀脹感, 啞聲道:“去…去尋白布,將公主轉移到殿中, 再去,再去通知皇上。”

兩個武婢頷首應是,玉環從樓下跑上來,滿臉慌張跪在柳商枝身前:“娘娘,這是怎麽回事啊,快要嚇死奴婢了。”

柳商枝沒說話,她靠在欄桿上,仰頭盯著上方雲影殿的牌匾,不知為何,腦中一直重覆著阿斯麗的那句,柳商枝,你很幸運。

她幸運嗎?

回首往昔,柳商枝二十餘歲的日子過得確實算得上順遂,縱然曾有過波折,縱然曾失去過一些東西,但此刻她與她的家人依舊好好活著,甚至父親與弟弟在之後可能都會功成名就。

而這一切,歸根結底,是皇帝給她的。

阿斯麗說她幸運,是說她幸運在何處…幸運在得到了皇帝的青睞嗎?看上去確實如此,如果祁重連對她沒有旁的心思,而是真的恨她入骨,她與家人恐怕早就在宮變那日被挫骨揚灰了。可她存活一世,所擁有的價值難道只是旁人的愛慕嗎。

柳商枝忽然覺得分外迷惘,她忍不住想,如果皇帝有一日不愛她了,她會有什麽結局。

柳商枝渾渾噩噩地走下了樓,阿斯麗的屍體已經被挪到了殿中,由白布蓋著,數位婢女在一旁哀痛哭泣。

柳商枝沈默地看著,掩在袍袖中的手卻抑制不住地有些發抖。

婢女中,有一位看到了她的身影,強忍著悲痛起身,從口袋中取出一封信,哽咽著說:“這是公主先前讓奴婢交給您的。”

柳商枝接過信,打開看了一下,上面詳細寫明了賢妃所做過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巨細靡遺。

柳商枝捏著紙張的手有些發白:“你們公主是不是一早就有了尋死之意。”

婢女聞言,眼淚掉得更快了:“公主自從知道邊關起了戰事後就一直郁郁寡歡,常常在殿中枯坐一日不進水米,奴婢們怎麽勸都沒有用。今日,公主忽然有了精神氣,肯打扮、肯用膳了,還說想跟您敘敘舊,奴婢們都覺著公主這是緩過來了,可誰知道…誰知道公主會就此離我們而去!”

婢女捂臉哭起來,柳商枝攥著手中的信,心頭五味雜陳。隨後,她聽到外頭傳來人聲與腳t步聲,似乎是有人在給皇帝請安,是祁重連來了嗎?

沒來由地,柳商枝此刻竟有些想見到祁重連。她循著聲音往外走去,腳步微微踉蹌,走到殿外,她便看到皇帝大踏步往這邊趕來,身後跟著聞訊而來的各宮嬪妃。

柳商枝不慎絆到門檻,腳下一個趔趄,被已經行至眼前的祁重連一把扶住。她的手被牢牢攥著,有那麽一瞬間,柳商枝覺得自己自看到阿斯麗墜樓後,便漂浮不定的心猛然落到實處,又似乎只是錯覺。

她擡起頭看向祁重連,聲音微啞:“她自戕了。”

“你嚇著了嗎?”

二人幾乎是同時開口,柳商枝身子一顫,盯著皇帝關懷的眼睛,吶吶道:“她…她死了。”

祁重連見她如此,不由皺起眉頭,語氣肯定:“你嚇著了。”

柳商枝聞言,囁嚅了幾下嘴唇,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猛然覺著一陣頭暈目眩,伴隨著隱隱想要嘔吐的反胃感,令她渾身難受。

祁重連眉頭皺得更緊:“朕送你回去。”

柳商枝捂著胸口壓下不適:“我自己可以,你還是留下,將事情妥善處置。”她說著,把那封信放到了祁重連手中,“這是阿斯麗寫的信,你看看吧。”

祁重連接過去,目光還是停留在柳商枝蒼白的臉上:“做朕的鑾駕回去,讓太醫給你把把脈。”

柳商枝點頭,由玉環扶著往後走去,剛走幾步,就對上後方賢妃冷凝而又陰狠的目光,她此刻徹底摘下了偽善的假面,壓低聲音質問柳商枝:“你給了皇上什麽。”

柳商枝緩過來不少,聞言,面上表情並未有什麽波動。

她想象過無數種同賢妃撕破臉的場景,或歇斯底裏,或相看兩厭。但真到了這一日,柳商枝卻是出奇的平靜,約莫是方才受的刺激太過,她現下已經沒有力氣去同賢妃對峙爭執,只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瑤姐姐…”

柳商枝看著面前這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努力去回憶著她們當年在閨閣時賢妃的樣子,卻怎麽都想不起來。她想說些什麽,最終又什麽都沒說,徑直向前離開了。

阿斯麗除了給柳商枝留了一封揭發賢妃的信外,還寫了一封遺書。遺書中說待她死後,便將屍骨火化送回大月,交予她兄長手中。她其實很好奇阿斯達見到她骨灰後的表情,究竟會不會生出悔意,可惜,她是沒有那個機會見到了…

祁重連依照阿斯麗的遺願,讓出征的將領帶著阿斯麗的骨灰與遺書一起趕赴邊關。

軍隊出發後,祁重連終於騰出手來處理後宮的事。根據阿斯麗的信,以及他與柳商枝先前調查出的一些結果,幾乎可以斷定,皇後中毒、柳商陸失蹤、在柳商枝將要臨盆時散播消息令她難產,以及謀害皇子陷害惠妃,此多種種,皆是賢妃所為。

真兇已顯露,祁重連立時下令將賢妃禁足。

禁軍圍住了鐘粹宮,大門由鎖鏈纏住關閉,去了華服首飾的賢妃一襲素衣坐在殿中,身邊只剩下茯苓一人,跪在地上不住哭泣:“娘娘,是奴婢沒用,奴婢幫不了您,是奴婢太笨了。”

茯苓是真的傷心,她想起娘娘從前還在家裏的時候,常常因為庶女的身份飽受冷落。娘娘性子又淡,不是愛撒嬌討寵的性子,在其他姊妹面前幾乎全無存在感。久而久之,府中下人都不把她這個小姐當回事。

娘娘表面上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其實茯苓知道,娘娘心裏是很苦,很渴望得到關愛的。

如今想想,最好的日子竟是從前剛進王府的時候。娘娘嫁給了心悅之人,滿心歡喜地期盼著新一天的到來,期盼著新的一日能夠見到她所牽掛的夫君。那時還是九王爺的皇上雖然待娘娘也不甚親熱,但他待誰都是那般冷冷的,故而娘娘也並未覺得有落差,只當這是王爺性格使然。

誰也沒有想到王爺會發動宮變登上王位,進宮的那一日,是茯苓有生以來最開心的一日。她替娘娘覺得揚眉吐氣,從今日起,沒人再敢忽視娘娘,也沒人再敢瞧不起娘娘,不管她們樂不樂意,都得上來巴結著,奉承著。

茯苓覺得她們的好日子就要來了,娘娘的心願不過是能夠陪在皇上身邊,別的什麽都不強求,等皇上有一日看到了娘娘的真心,一定會善待娘娘的。

卻沒想到,皇上那般看起來冷漠如冰的人,竟是個癡情種。他的心裏竟然一直都有人,那人還是娘娘從前的閨中密友,前太子妃。

茯苓眼看著娘娘慢慢變回了從前的樣子,每日患得患失,強顏歡笑,白日裏溫和柔婉,晚上卻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茯苓很心疼這樣的娘娘,她看出了娘娘的糾結,於是主動說,娘娘,您想做什麽就做吧,不論您做什麽,茯苓都支持您。

娘娘看著她,頭一回在她面前流露出了真實的情緒。茯苓很感動,她陪在娘娘身邊十幾年,終於得到娘娘全部的信任了。可惜她的能力不夠,她只知道按照娘娘的吩咐辦事,根本提不出什麽有用的意見。到了如今,也無法救娘娘於囹圄之中。想到此,她不由哭得更厲害了。

賢妃見狀,伸手摸了摸茯苓的頭:“茯苓,你後悔跟著我嗎?”

茯苓瘋狂搖著頭:“奴婢不後悔,娘娘放心,即便是去冷宮,奴婢也會陪著娘娘一輩子的。”

賢妃聽了此話,不由也有些動容,她微微頷首,露出一抹慘淡的笑:“至少還有你陪著我,想想似乎也沒有那麽難熬了。”

可主仆二人沒想到的事,皇帝下來的,竟是賜死的旨意。

茯苓幾乎目眥盡裂,她看著宣旨太監手裏捧著的毒酒、白綾、匕首,不可置信地搖頭:“不可能,不可能,你們一定是搞錯了,皇上怎麽會將娘娘賜死呢,這不可能!”

賢妃愕然半晌,最終沈默地接受了這一事實。她拉住想要撲上去質問太監的茯苓,淡淡道:“罷了,罷了。”

她面色平靜地說著罷了,內裏卻是一陣翻江倒海,口中當即湧上一絲腥甜,一口鮮血噴出,茯苓驚慌地拍著賢妃的背,淚如雨下:“娘娘!”

賢妃哭了,她的眼淚滑過面頰,又緩緩扯出一抹微笑:“真狠啊,祁重連,你真狠啊。”

“覺得他狠,你不狠嗎。”

外頭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聲音,賢妃擡起頭,正對上柳商枝靜靜看著她的涼薄眼神。

“賢妃,你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奔著取人性命去的。”

賢妃無力地扯了扯唇,並不回應她的話,只道:“你來送我了,他呢,他為何不來見我。”

“那是他的事,我無權左右。”柳商枝看著這個曾經的閨閣好友,看著這個她年少時很是依賴喜愛的瑤姐姐,平靜面容下潛藏著幾分悲苦,“我今日過來,只想問你一句,為什麽。”

“瑤姐姐,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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