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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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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蹊兒還算是有點心, ”皇帝繼續道,“知道投其所好,送了令兒感興趣的丹青畫卷。躍兒, 哼,就只會做些面子功夫,連令兒都看出來了那賀禮是太子妃挑的, 你讓朕說什麽好?他最近行事真是越來越浮躁了,沒了半點往日的沈著冷靜,朕以前還嫌他待人接物太過冷斷, 沒想到現在還不如以前,太子該有的決斷和魄力通通都沒了,真是要氣死朕!”

皇後試圖為沈躍辯解:“躍兒自小順風順水地長大, 沒受過什麽挫折,此番責罰對他來說還是破天荒頭一遭,心慌之下行事難免有失妥當……”

“若是別人, 尚情有可原, 可他既然身為太子,行事就不能有失妥當。”皇帝道,“朕花費了那麽多的心血來培養他,讓胡威武等天下最有學識之士來當他的三師三少, 自他十六歲起就帶著他陪朝聽政, 給他攢人脈、積威信,有多少太子能像他這般好命,有個皇帝老子手把手地教著帶著?就是個傻子都能被教得會說幾句人話了, 他卻是越來越不像樣!朕怎麽就生了這麽個兒子!”

他越說越氣,到最後更是重重地一拍身旁幾案,把皇後嚇了一跳:“是臣妾教子無方,陛下有什麽火就沖著臣妾來,切莫氣壞了身子。”

“這怎麽能怪到你頭上來呢。”皇帝安慰地握住她的手,“就是有錯,也是我們夫妻兩個的錯,躍兒是咱們的第一個孩子,沒有經驗,或許從一開始就弄錯了教導的方法,好在他現在還年輕,還有時間扭回來,皇後不必自責。”

皇後楞了楞:“陛下是想……?”

“朕準備借著這個機會好好地考察考察他,看看他會有何等反應。”皇帝道,“朕希望他能真正地反思這件事,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了,擔負起一個太子該負的責任來。”

皇後有些憂慮地蹙起眉來:“這樣能行嗎?那孩子就喜歡鉆牛角尖,臣妾怕——”

“不行也要行。”皇帝道,“只有咱們的孩子才有資格繼承大統,蹊兒身患腿疾,且心思深沈,帝王之位不適合他,剩下的只有躍兒,他是唯一的儲君人選,只憑這個,他也不得不把這個太子當好。”

或許是覺得剛才的語氣有些重,說完這一段,皇帝又緩和了語氣道:“菡兒,你要對躍兒有信心,再怎麽說,他也是我們的孩子,不會差到哪裏去的。”

萬一就差了那麽一點呢?

皇後險些脫口而出,好在她還維持著理智,知道這些話絕對不能說出來,在最後關頭止住了,把它們都壓進心底,面上擠出了一個微笑道:“是,臣妾相信,躍兒定能像陛下一樣成就大器。”

皇帝笑著頷首:“正是如此。”

因著下午還有朝議,皇帝一貫會小憩上半個時辰,皇後便伺候他睡下了,自己則是回到了芷陽殿,打起精神管理起後宮內務來,就這麽過了大半個時辰,宮女來報鎮國大將軍謝何臻求見。

謝何臻的到訪在皇後的意料之內,她很快允了,讓宮女帶了謝何臻進來,並且不等他行跪拜大禮就親自上前扶了他起來,親切道:“哥哥快起來,你我本是兄妹,何須如此多禮?”

謝何臻推拒著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娘娘不可,君臣在前,兄妹在後,娘娘貴為皇後,臣自然要行禮拜見,此為禮數。”

皇後無奈一笑:“數月不見,哥哥還是這般恪守禮數。”見謝何臻還想推拒,只得開口免了他的禮,這才讓謝何臻起了身。

兄妹兩個在雅蘭閣坐下,等宮女端上瓜果茶水之後,皇後就屏退了眾人,問謝何臻道:“哥哥怎麽這個時候來?陛下不是正在朝議?”

七月的天氣已經不再燥熱,卻依舊鮮有涼意,謝何臻先是給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解暑,這才道:“陛下朝議乃是為了商議大赦天下一事,武官不需就議,臣是專程過來找娘娘的。”

大赦天下並不是隨口說說就行的,赦免的範圍、赦免的對象等具體細節都要經過仔細斟酌才行,皇後也知道這一點,點了點頭:“既然是這樣,那不知哥哥專程來此所為何事?”

謝何臻低頭握著茶杯,半晌沒有說話。

皇後也沒有催他,只耐心地等著。

終於,他斟酌著開口道:“微臣此來,是為了求娘娘一件事。”

皇後道:“哥哥是不是想推拒初兒和令兒的這門親事?”

謝何臻驚訝擡頭:“娘娘如何——”

皇後笑著道:“本宮如何知道?哥哥,若是昨天晚上我沒有打斷你的話,哥哥是不是就準備當場跟陛下推拒這門親事了?”

謝何臻苦笑:“原來娘娘早就知道。”

“哥哥來之前,妹妹心裏也只是隱隱有個猜測。”皇後緩緩道,“來之後,這猜測就被證實了。”

謝何臻猶豫了會兒,嘆著氣承認了:“不錯,微臣是想推拒這門親事。並非微臣嫌棄公主,只是咱們謝家如今的情況是步步都得謹小慎微地走著,半點差錯也不能出,又怎麽好在這種關頭娶公主呢?”

皇後道:“哥哥若是為此擔憂,那大可不必。陛下一直都有親上加親的意思,早些年哥哥還在長安時,陛下就想給他們定下娃娃親了,只是被我勸住了,說是還要看兩個孩子的意思才好,這才沒有定下。之前……我和陛下都以為令兒那孩子喜歡別人,這才沒有再起親上加親的心思,沒想到這兩個孩子卻自己走到了一塊,陛下為此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麽會不滿呢?”

她想起皇帝在提及此事時怎麽也忍不住的得意神態以及那一句“朕就說朕的眼光準吧”,忍不住低頭一笑。

謝何臻卻是憂心忡忡:“陛下或許會樂見其成,可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之前禦林軍逼宮,被我和初兒共同擊退,按理來說,陛下本該分賞此功,可最後卻只賞了初兒一人,娘娘可知這是何意?”

“哥哥的意思,是說陛下已經覺得哥哥賞無可賞,這才只賞了初兒一人嗎?”

謝何臻臉色沈重地點了點頭。

皇後微微笑了:“哥哥多慮了,哥哥的兵權是陛下給的,陛下若想收回也只是一句話的事,如何就會這麽想呢?依妹妹看,陛下只封賞初兒一人,一是因為他曾經在天牢裏被關了半個月,封賞的同時也是安撫,二是為將來打算,哥哥還不知道吧,陛下已經選定了一處地方,要作為賜給初兒的將軍府呢。”

她這話本是安慰之意,可謝何臻看上去卻更憂心了:“娘娘有所不知,陛下對初兒太過厚愛,初兒又是那麽個乖張的性子,現在朝中雖然無人敢面其鋒芒,可暗地裏卻是頗有微詞,一旦有朝一日陛下對初兒不再偏愛,那——”

皇後道:“哥哥此慮更是不必,陛下很欣賞初兒,成親之後更有令兒在,哥哥不必擔心。”

謝何臻緊皺著眉:“娘娘,這門親事不僅對謝家無益,於娘娘和太子也是無益,如今太子勢微,正是需要朝中人手的時刻,謝家無論如何也是永遠站在娘娘這一邊的,可旁人卻是未必,倘若三公主嫁給別人——”

皇後猛地沈了臉,厲聲打斷了他的話:“哥哥!我生令兒下來不是為了讓她給我們母子謀富貴的,更不會用她的終身大事來換取太子的前程!”

“你不能意氣用事!”謝何臻也激動了起來,他的眉心打成了一個結,甚至連敬稱都不再用,拍案而起道,“你明明知道初兒和令兒成親弊遠大於利——”

“什麽是弊,什麽又是利?是富貴,還是權勢?”皇後再次打斷了他的話,“妹妹知道,哥哥自小便行事穩重,一直都小心翼翼、穩打穩紮地一步步走著,這才有了如今的謝家和妹妹,可穩重不代表謹小慎微,求穩也不全是上策!哥哥,這十幾年來,為了求穩,咱們犧牲了多少東西?是哥哥遠赴邊關十年不回長安,還是妹妹親自去勸陛下納了顧媛,納一個又一個的嬪妃?如今,你又要為了求穩而犧牲自己孩子的幸福嗎?你於心何忍?!”

謝何臻被她的話驚到了,直楞楞地看著她,半天才道:“這——這怎麽能算是犧牲呢?他們兩個年紀還小,能懂什麽情愛?多半是一時的心動罷了,只要分開一段時間,感情自然會淡下來,能是什麽大事?便是犧牲,那也是應該的。謝家正處於風口浪尖,正是該韜光養晦的時候,實在不該沾這門親事,陛下現在樂見其成,朝臣也沒什麽話說,可一旦有朝一日陛下變了態度,那就什麽都來不及了。娘娘,想想太子,想想我們過去忍下的苦,不都是為了將來嗎——”

皇後深吸了口氣,平覆了一下過於激動的心情,緩和了語氣道:“哥哥的擔心,妹妹都清楚,只是這些擔心都是多餘的,就算妹妹不阻止,哥哥又預備如何跟陛下推拒這門親事?不能高攀,還是什麽別的理由和借口?難道就不怕陛下誤會哥哥是在嫌棄令兒嗎?這樣做對謝家又有何益?哥哥,聽妹妹一句勸,既然兩個孩子都互相喜歡,就別做這棒打鴛鴦的惡人了,咱們養育孩子,不就是為了能讓他們快快樂樂地長大、活得開心幸福嗎?”

“可是……”

“哥哥,”見謝何臻仍在猶豫,皇後只能把話說得更開,壓低了聲音道,“不瞞你說,陛下現在對太子很不滿,若是依照哥哥的想法,以令兒的親事作為籌碼來籠絡他人,以此來給太子積攢人脈,你覺得陛下會高興嗎?還是會對太子更加不滿,認為他毫無用處,是個只能靠著妹妹的軟腳蝦?”

謝何臻啞口無言。

半晌,他才緩緩坐下,嘆息一聲:“既然娘娘都這麽說了,微臣也不能再堅持己見,只是……”

見終於說動了一點,皇後心頭一松,繼續道:“初兒聰敏機警,便是只看此次風波只有他一人安然度過這一點,哥哥就該知道他是個有本事的孩子,妹妹放心把令兒交給他,哥哥也該放寬點心才是。”

謝何臻看上去依舊思慮重重,但到底還是點了點頭:“微臣謹記娘娘之言。”

一聽這話,皇後就知道他並沒有完全認同她的話,是迫於無奈才應下的,但也不在意,只要答應就好,她很看好謝初,也相信那孩子會在日後用行動來消除她兄長的疑慮,讓事情變得皆大歡喜。

商量完了事情,謝何臻也沒有多待,很快就告辭回了軍營,他一向嚴於律己,散值後還留在營裏處理了不少事才回府,饒是如此,謝初也還沒有回來,直到下晚時分,晚膳都擺上了桌子,他才慢吞吞地回了府,並且言明自己已經在軍營裏吃過了,不再用飯。

他說完就掉頭準備離開,氣得謝何臻把筷子一摔:“站住!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了?還有沒有一點規矩!”

謝初在門口停下,背對著他道:“規矩?這府裏有什麽規矩嗎,我怎麽不知道?”

“你——”謝何臻氣得就要拍桌而起,被張氏手疾眼快地拉住勸解,“老爺。”

謝何臻這才勉強忍下了怒火,沈著臉道:“你以後是不是都準備這樣了,一早就離開,下晚了才磨磨蹭蹭地回來?那我看你幹脆就不要回來了,直接住在章武營裏更好!”

“好啊,這主意不錯,那我回房去收拾衣服,收拾好了就離開,不再來礙您老的眼。”

“你——你這個混賬東西!”

“老爺。”張氏再度相勸,又把不讚同的目光投向謝初,“初兒,你怎麽能這麽對你爹說話?還不快對你爹認錯?”

“認什麽錯。”謝初哼了一聲,依舊沒有回頭,“他對我的態度可也沒好到哪去,上行下效。”

謝何臻冷笑:“好一個上行下效,你如此奢自滿目中無人,竟也敢肖想公主?簡直是癡人說夢!”

謝初輕笑:“那不是正合了爹的意?”

“你——”謝何臻又被他氣了個仰倒,還是張氏在一旁不斷地勸慰著,這才咽下了這口氣,咬著牙道,“豎子,你若還想娶到三公主,就給我好好地收收性子,要不然哪天陛下看你不順眼了,把三公主許給了別人,我看你上哪哭!”

謝初一楞,不可置信地轉過身:“爹?”

“傻孩子,”張氏也沒想到謝何臻會說出這話來,驚訝的同時也忍不住為謝初高興,連忙提醒道,“你爹這是同意你和三公主的事了,還不快謝謝你爹。”

謝初一時有些茫然,他睜大了眼,在張氏和謝何臻之間來回看著:“爹,娘,你們……”他終於慢慢反應過來,眼中迸發出喜悅的光芒,“爹,你同意我和三公主的親事了?”

見他這副模樣,謝何臻心中更是不滿,但也只能道:“我不同意又能如何,你會就此歇了娶三公主的念頭?怕是把整個謝府都掀翻了,你也會一意孤行地娶她,我能不同意?”

謝初驚喜交加,尤有些不敢置信:“爹,你真的同意了?”

“傻孩子,”張氏笑著道,“快謝過你爹。”

“免了。”謝何臻冷哼,“我可擔當不起大將軍的這一聲謝。”

謝初這回倒是乖巧,立刻恭恭敬敬地道了一聲謝,謝何臻冷哼一聲,扯了扯嘴角,到底也沒說出什麽不好的話來,又有張氏從中斡旋,父子兩人之間劍拔弩張最終逐漸和緩,恢覆了該有的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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