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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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言醒轉的時候是在乾元宮的龍床上,那些刀兵廝殺光怪陸離,如夢似幻,竟無實感。

他又閉了一會兒眼,等到暈眩過去,四肢漸蘇,才慢慢睜開。乾元宮的寢殿看不見外間的天光,昌平帝慣用的沈香北鬥星符燭早被李言廢止,殿中燒的牛油粗燭裏新近摻了安神香,聞著就叫人平和到倦怠。

李言蹙了蹙眉,正要叫人,卻見床邊有人伏著,一頭黑發胡亂披散著,身上也沒有穿外袍……他略微覺得有些熟悉,卻想不起來,但還是下意識地伸手摸了摸那人還有些微濕的長發,行先於意,他叫了聲:“瀾兒?”才想起來這是李瀾。

那個癡傻懵懂,天真無邪,得他鐘愛垂青,待之如珠似寶般珍重的李瀾。

在他其他的兒子們勾心鬥角兩敗俱傷的時候,忽然隔絕中外,矯詔弒兄,趁君父暴病,又自立監國太子的李瀾。

皇帝的心被他一直以來唯一的庇護推進了深不見底的淵藪裏,他的手指又開始震顫,全不聽使喚。

李瀾卻被喚得一下子驚醒過來,滿心雀躍地捉住了他爹的手就往自己面頰上貼,低聲叫:“父皇!父皇終於、終於認得瀾兒了……黎掌院果然沒騙瀾兒。”

李言對他說的話並無反應,面色仍舊是冷的,只是慢慢地松開他的手,想要撐起身來。李瀾被他父皇揮開了,眼裏立時就盈了水霧,眼巴巴看著他,叫道:“父皇怎麽了……”

說話間倒不忘伸手去攙扶,李言打開他的手自己坐起來,李瀾被打得叫了一聲,捂著左手,眼淚都流下來了。

“故作嬌氣。”皇帝對他的痛呼做出了一個極為冷刻的評判,片刻後才意識到他的手上受了傷,包紮的白麻布上滲出血色來,李言不禁心口一窒。

躍起的死士,被一刀兩斷的長戟,雪亮的直刀,被棄之於地的劍……紛紛亂亂地從腦海深處湧出來,李言忍不住按了按額角,繼而便是全然難以自制的憤怒:“你為何要棄劍?不要命了麽!”

李瀾眼淚吧嗒吧嗒地掉,臉色露出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的委屈神色,抽噎著道:“是父皇不許的……父皇說,不許瀾兒在父皇面前握劍……瀾兒不是故意的,瀾兒一想起來就扔了……父皇,父皇不要生氣好不好?”

李言緩過勁來,一掌就摑在他臉上:“你知不知道你差一點就死了!”

李瀾被打得懵了,一滴淚水掉在李言手背上,燙得李言下意識地縮了縮手。

但這種溫熱也慰藉了皇帝,他終於體會到了醒來的實感,連神思都清明許多。李言垂眼去看手背上的淚水,心裏的憤怒和酸楚滿的快要溢出,可憤怒的由來卻非他一向忌憚得那些——非為李瀾的所作所為狼子野心,而是因為他幾乎將自己置於險境丟掉性命。

他終於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淪陷,而泥沼淹沒脖頸,意欲掙紮也無處施力,比哪一次都更明白的、也更悲哀。

皇帝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李瀾卻已哽咽出聲,他跪在龍床前捂著左手低聲道:“瀾兒怕父皇生氣……父皇生氣了,又要生病,病了就不肯認瀾兒……你要是一直不肯認我,不肯要我……我活著跟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巧言令色。”李言淡淡地評價,繼而輕笑出聲,是自嘲的那一種:“你倒不嫌累。且收一收吧。這麽多年,朕早聽得膩了……也是朕愚不可及。你諸般作為種種行跡早露端倪,朕卻視而不見,亦不納忠良直諫,老成謀國之言……果然是取禍之道。”

李瀾睜大了眼睛,這樣冷刻的皇帝叫他陌生極了,不敢置信地問:“父皇……不信我?”

李言報以嗤笑,徐徐道:“朕信得還不夠麽?監國太子。好,你好極了。你如此作態,還想要什麽?朕已經沒什麽能叫你圖謀的了——哦,還有禁軍。你調不動禁軍的,誰都不能。若非如此,那些叛逆也不會攻進宮裏來……還是說這也在你的計算之內麽?你允李澄執刃面聖,莫非也是謀劃好的?”

李瀾仔細地聽著他的話,像是從小到大每一次那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記下,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今時不同往日的是,他如今讀書進學,識得三綱五常,明了人倫道理,懂得朝中庶務繁冗。皇帝毫不掩飾的猜疑和惡意如同迎面揮砍下來的刀劍,字字句句都紮在他心尖上。

長在深宮涉世未深的小太子曾以為被當做李淪親吻的時候,已經是最叫他難以承受的痛楚了。

原來這就叫人生識字憂愁始。從前對父皇病愈的熱切期盼一下子就比冬天的冰雪還要涼,李瀾茫然地擡起袖子抹了抹眼淚,恨不得自己從沒有學過什麽經史子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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