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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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瀾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待要起身,忽然覺得一陣頭痛。

他自從年少時撞了頭,時而就會有這樣的癥狀,監國後叫黎平仔細看過,沒有什麽大礙,只是不能太過受累,不然就容易疼起來。

只是這次的頭痛來的迅烈得多,李瀾下意識地撐了撐床沿,似乎是要站起來,但沒有。

李言冷眼看他掙紮不得起身,略伸出手又很快收回,不無警惕地道:“不必作態。朕如今落在你手裏,是自作孽耳。”

“”父皇……不信我……”李瀾用力地吐出一口氣,強忍著顱內錐刺一般的劇痛,低聲道:“父皇為什麽……為什麽不相信瀾兒……除了瀾兒你還可以信任誰……?李淪死了,李涇也死了,他們都死了……你只有瀾兒啊!”

“若非如此,你怎麽能安穩地坐上監國之位?你——”

“養不教,父之過。”

李瀾打斷了他父親的冷言冷語,口吻疲憊虛弱,落入皇帝耳中卻如九天驚雷轟然落下。

“父皇沒有教過瀾兒什麽人是不能殺的……李淪惹父皇不高興了,他就該死。”李瀾低聲笑出來,他按著額角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唇邊笑意很是涼薄詭誕,李言面色一凝,卻聽李瀾低聲道:“父皇要很多兒子,瀾兒卻從不要什麽哥哥。如果他死了會叫父皇這樣痛心難過,甚至怪我……那他就更該死了。養不教,父之過。尋常孩子在蒙學裏學的東西,瀾兒十八歲第一次見。所以父皇,你教過我什麽?父慈子愛還是兄友弟恭?”

皇帝的後齒無意識地切緊了,他想呵斥李瀾,打斷他接下來的話,可他發不出聲音……他豈止是沒有做到一個父親該做的?

但為了帝位騙了他十幾年的人又有什麽面目對他橫加指責?

“你沒有。”李瀾只用三個字定了讞。皇帝驚怒交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憤怒來自於李瀾前所未有的悖逆;亦或是那個事實——他親手造成了這一切,葬送了幾個兒子的性命,根本不配為人君父的事實。

熟悉的震顫泛起來,皇帝修長蒼白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被褥,眼前的一切都物是人非顛倒恍惚,陸離的聲音和光影忽遠忽近地變幻,李言強穩住心神想去抓住那些,可是全然徒然。

他甚至覺得一直滯澀難以發聲的喉嚨口都忽然潤澤起來,是那種溫熱的,帶著鐵腥氣的潤澤。

李瀾強忍著顱內橫沖直撞的痛楚擡眼,就看見他父皇蒼白得嚇人的嘴唇忽然透出一種艷色來,像血。

他急忙在床邊坐下,伸手要攬住他父皇,卻再度被打開。

李瀾的面上同樣血色褪盡,先前詭誕的神色像是日光下的霜花一樣消散無蹤。

“可我不怪你,父皇,瀾兒一點都不怪你……瀾兒恨不得把命都給你……可你不信瀾兒。”李瀾說著,傾身上前,像是要親吻他的父皇,但無甚血色的嘴唇並未落在皇帝面頰上,青年有力的指掌按住了皇帝的手,引著他的手摸進床頭暗格裏去。

李言蹙著眉用力掙紮,可當年尚可被他抱起的孩子現在已經比他還要高大了,氣力更是大得他根本掙不脫,何況此刻他神魂失位,根本強不過……猝不防指尖被按在了什麽銳物上,痛得連神智都為之一清。

是他的弩。李言楞了楞,手指沿著矢尖摸過去,弩機上了弦,只要拿在手中牙發一扣就可以奪去一個人的性命。而李瀾帶他摸到那把弩之後就已經收回了手,很純粹地擁抱著他。他的幼子沐浴時還是用的桂花香,甜暖柔軟的香氣從青年身上溢出來,他把臉埋在皇帝胸口,單薄的寢衣輕易就被淚水沾透。

李言茫然地輕撫著那把上了弦的硬弩,李瀾在他懷裏說話,埋得太近,聲音帶動他的胸腔一道振動。

他說:“父皇不要生氣,會生病的……你殺了我吧,殺了我就好了。”

“我日日夜夜盼著父皇醒過來,重新認得我……可是父皇好不容易醒過來,卻不要我了……”

“那我也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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