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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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不相逢
“娘！”
霍元霖從馬車上跳下, 快步撲到守在門口的劉氏懷中。
劉氏已經雙目含淚，只知道摟著他邊哭邊罵：“你這個沒心肝的說走就走，一走就是大半年, 可知道娘有多擔心。”
霍元霖走的時候堅定決絕，這會兒看見親娘憔悴的臉色才知道心疼。
“娘, 對不起, 是孩兒任性了。”
劉氏撫摸著他的臉頰, 心疼不已：“你是任性, 才這麽點大的年紀湊什麽熱鬧, 戰場是那麽好上的嗎, 阿彌陀佛, 幸好你跟嘉兒都沒事，否則讓娘怎麽辦。”
這會兒劉氏只以為霍元霖是被祿親王世子帶去的戰場, 如果她知道那是自家兒子的主意，恐怕不只是心疼, 非得揪住他狠狠揍一頓。
“我這不是沒事了，你看，我還長高了。”霍元霖轉了個圈，讓親娘放心。
劉氏卻拉住他：“曬得這麽黑, 餓得這麽瘦, 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頭, 娘做了人參雞湯，待會兒你多喝兩碗補補身體。”
“好, 娘讓我喝幾碗我就喝幾碗。”霍元霖大聲答應, 轉頭去看其他人。
許蕓芳手牽著兒子站在一旁, 瞧見馬車上只有小叔子一人便心底失望，但她也知道以霍元嘉的身份肯定是要進宮面聖的。
“小叔叔。”霍雲殊迫不及待的喊道。
霍元霖一把將他抱起來, 掂量了兩下：“輕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想好好吃飯，可是太想爹爹和小叔叔了。”霍雲殊摟住他脖子不放。
劉氏勸道：“安安快下來，你小叔剛回來，肯定累了。”
一聽這話，霍雲殊便掙紮著要下地。
霍元霖卻不撒手，還說：“小叔也想我們家小安安，讓我再抱一會兒，娘，我不累，這段日子我身體壯實的很。”
劉氏見狀也沒再阻攔，只說：“快進去吧。”
霍元霖笑了笑，又對許蕓芳說：“大嫂，大哥說面聖後就能回來，您別擔心。”
許蕓芳笑著點了點頭。
照舊先去拜見了祖母，霍老太太有些精力不濟，聽說前段日子又病了一場，養好後精神頭便有些不大好。
這會兒見了孫兒也高興的很，緊緊拉著他的手：“往後可不能說走就走，讓家裏頭上上下下跟著提心吊膽的。”
“你一個，你大哥一個，孩子出息了是好事兒，可這三天兩頭不在家，家裏也牽腸掛肚的。”
霍元霖只是拿好話哄著她：“這不是回來了，往後孫兒哪兒都不去，就在這陪著祖母。”
逗得霍老太太大笑不止：“那可好，缺了你這顆開心果，祖母吃飯都不香了。”
又說：“春和這個當爹的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孩子回來了，他怎麽還跑得沒影了，快些派人把他找回來。”
劉氏只淡淡應下：“是，早就派人去找了。”
霍老太太這才安心，又拉著霍元霖說了幾句，便有些撐不住了。
告別老太太出來，霍元霖忍不住有些擔心：“祖母看著老了許多。”
“年歲大了，精力就不濟，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劉氏與老太太的感情還不錯，心底也是為她擔憂的。
不過她看了眼兒子，只說：“你要擔心老太太，往後就乖一些，別到處跑。”
霍元霖一聽一個不吱聲。
劉氏無奈搖頭，她也早知道小兒子這坐不住的性子。
“不是餓了嗎，先去吃飯，有話吃完再說。”
劉氏早就準備了一大桌子的飯菜，霍元霖也不客氣，坐下來甩開膀子就吃。
“多吃點，這才多久功夫，你臉上瘦的都沒肉了。”劉氏見狀更擔心了。
霍元霖一邊吃，一邊還說：“在軍中吃的也好，就是我想娘的手藝了。”
“那你還到處亂跑，待在家裏頭每日都能吃上這一口。”劉氏瞪著他。
霍元霖也不害怕，笑嘻嘻的說：“娘的手藝特別好，真香，我還想再喝一碗雞湯。”
劉氏向來拿這個小兒子沒辦法，只能搖了搖頭，又幫他打了一碗雞湯。
見他吃得差不多了，劉氏才問：“前頭說打敗仗了，後來又說大捷，後來又說忠勇侯的女兒女扮男裝從軍去了，一時說二皇子立了大功，一時又說功勞是小世子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霍元霖放下筷子，無奈道：“這話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等朝會後自有定論。”
劉氏擰眉：“這有什麽說不清的，別人不知道你在前線還能不知道，實話實說不就成了。”
許蕓芳卻意識到什麽，低聲道：“二弟剛回來也該累了，母親，不如先讓他回去歇一歇。”
“左右等夫君回來，頭頭尾尾都會告訴我們。”
劉氏一聽也是，又催著霍元霖去休息。
霍元霖索性把大侄子也一起提溜走了，兩人一塊兒往床上躺下，被窩暖洋洋的，還帶著太陽的味道，聞著便知道湯圓剛曬過。
原本並不累，可躺在熟悉的床上，霍元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霍雲殊用兩只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叔侄倆就這雙眼睛最相似，躺在一起跟雙胞胎似的。
“小叔叔，你累了嗎？”
霍元霖抱著他親了一口：“不累，我們來說說話。”
小安安便問：“小叔叔，京城外面是什麽樣子的，娘說胡人茹毛飲血，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真的是這樣嗎？”
霍元霖頓了頓：“小安安覺得呢？”
“他們欺負大梁百姓，一定是壞人。”霍雲殊這般回答。
霍元霖點了點頭，讚同道：“京城外面的世界太大了，這次我們只去了北疆，一路上也路過不少地方，各地風景各異，與京城大有不同。”
他並未提起胡人，只說各地的風景。
北疆的風沙大雪，草原遼闊，一眼望不到邊際。
小安安聽得兩眼冒光，結果沒一會兒小叔就沒了聲音，一擡頭，就瞧見霍元霖已經睡著了。
小孩兒意猶未盡，但還是懂事的幫他拉好被角。
窩在小叔叔的懷中，小安安心想，等小叔睡飽了再說吧，外面的世界可太有趣了，可惜他還小，不然也要跟著小叔叔到處看看。
霍元嘉回來的時候，弟弟和兒子還在呼呼大睡。
“母親，孩兒回來了。”霍元嘉行了大禮。
劉氏這會兒比方才克制許多，連忙拉著他起來：“這是做什麽，你也是為皇上辦事，一路辛苦了。”
霍元嘉順勢起來，對著妻子點了點頭。
許蕓芳也紅了眼眶，卻還克制一些，低聲道：“祖母剛睡下，夫君不如也休息一會兒再說。”
霍元嘉搖了搖頭：“霖兒和安安呢？”
“方才還說不累，結果拉著你兒子進了屋就睡著了，這會兒兩個人都睡得跟小豬似的。”
劉氏提起小兒子也是搖頭。
“大約是累了，那就讓他多睡一會兒，晚上還得進宮赴宴。”霍元嘉開口道。
劉氏嚇了一跳：“你弟弟也要去？”
“聖上親自點名，二弟是一定要參加的。”霍元嘉解釋。
劉氏有些發愁：“霖兒慣來有些沒大沒小，說話做事總是不知分寸，萬一觸怒了聖人可怎麽辦？”
霍元嘉笑著安慰道：“母親放心吧，有我跟世子在，霖兒不會有事。”
劉氏這才放心。
等霍元霖一覺醒來，人還迷迷糊糊，就得到了一個噩耗。
他震驚的看著親哥：“這不是犒賞宴嗎，我去做什麽。”
霍元嘉直接拿起帕子給他擦了臉：“聖人發了話，難道你還能不去？”
霍元霖重重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爬起來。
小安安睡得比他還熟，這會兒還打著小呼嚕呢，霍元霖捏住他鼻子：“快起床，再不醒晚上可就睡不著了。”
霍元嘉看不得他欺負兒子，拍開他的手：“別欺負我兒子。”
“大哥，你偏心眼。”霍元霖縮回自己的手。
霍元嘉冷哼：“你再小幾歲我也偏心你。”
正鬧著呢，劉氏等不及進來了：“怎麽還沒起來，既然要入宮赴宴，趕緊穿戴整齊了出門，這可不是尋常酒宴能遲到。”
一看霍元霖衣服都沒穿，直接就上手了。
“娘，別，放著我自己來。”霍元霖也不耍嘴皮子了，趕緊起床。
小安安到底是沒醒，睡得臉頰紅撲撲的，霍元嘉舍不得叫醒兒子，最後只讓他繼續睡，反正有人看著也放心。
霍元霖穿戴整齊，就被劉氏推著出門了，生怕他們遲到。
上了馬車，霍元霖才問：“大哥，你說聖人為什麽讓我去？”
“我一個小人物哪有值得他惦記的，八成是為了世子，亦或者為了大哥你？”
霍元霖頓了頓：“約莫是為了世子。”
他看向弟弟：“世子將此次功勞全部推給鐘葳，如今鐘葳已是鎮北軍統帥，不日就要啟程出發北疆，從今往後鎮守邊關。”
霍元霖雙眼一亮：“真的，太好了。鐘姐姐終於得償所願了。”
霍元嘉卻擰緊眉頭：“這事兒你之前不知道？”
“猜到一些，不過我沒想到世子爺這般夠意思，他是個真男人。”霍元霖笑道。
霍元嘉都被他氣笑了：“你知道當時聖人、太子、二皇子還有滿朝文武的臉色有多難看嗎，尤其是祿親王，要不是聖人阻止，恐怕要當庭杖打孽子了。”
“別人我不知道，但聖人肯定不生氣，要不然也不會讓鐘姐姐當將軍了。”霍元霖卻這麽說。
霍元嘉不知道該誇他聰明，還是傻缺：“世子這是要捅破天。”
“鐘姐姐當將軍就是捅破天了？那這天也太脆弱了。”霍元霖不以為然。
霍元嘉嘆了口氣：“罷了，事已至此，只能靜觀其變。”
霍元霖笑著坐到他身邊：“大哥，與其擔心那麽遙遠的事情，不如看看眼前。”
“二皇子心胸狹隘，既然已經對大哥起了疑心，後頭只會越發針對，咱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投靠太子，左右太子是儲君，遠比他強多了。”
霍元嘉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沈聲道：“二皇子倒罷了，倒是祿親王讓人看不透。”
提起祿親王，霍元霖也沈默下來。
許久，霍元霖反問道：“大哥，我覺得祿親王這人很古怪，若說二皇子捏著他的把柄，可他所作所為，卻不像是真心要幫他。”
“就像是這次，他寫信給梁慎，逼他讓出功勞給二皇子，實則除了那封信毫無動作，這到底是幫二皇子，還是給他挖坑跳。”
霍元嘉卻說：“你也說了，二皇子是捏著他的把柄威脅，他心中有怨氣，自然不盡心。”
這麽一說倒也對。
霍元霖聳了聳肩：“反正你小心點，祿親王對世子都沒幾分真心，老謀深算的很，這樣的人最可怕了。”
這話聽著孩子氣，卻又真心實意。
霍元嘉笑著幫他理了理衣服：“進宮後跟在我的身後，皇宮不同其他地方，切勿亂走。”
“是，我絕對死死跟在你屁股後頭。”霍元霖承諾。
結果到了宮門口，下車瞧見梁慎的身影，霍元霖就直接跑過去了。
“世子。”霍元霖喊道。
梁慎瞥了他一眼：“進去後跟在我身後，別亂跑。”
“你怎麽跟我哥一樣。”霍元霖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幅鮮活的模樣，跟嚴肅的宮廷形成強烈反差，格格不入。
霍元嘉已經順勢走過來，朝著梁慎行禮：“參見世子。”
“霍大人不必客氣。”梁慎點了點頭，又說，“聖人突發奇想讓霖兒進宮，大約是知道他一路都在幫我，他是本世子伴讀，跟著我才更妥當。”
霍元嘉有些猶豫，聽到最後便點頭：“那就請世子多照看些，免得他闖禍。”
“這個自然，本世子的人，還輪不到別人欺負。”梁慎笑道。
結果轉頭一看，霍元霖的臉色有些古怪。
梁慎頓時皺眉：“你做什麽這幅鬼樣子，又在嘀咕什麽？”
霍元霖只能老實回答：“你們一個個都這麽不放心，我到底做過什麽了，我哪次不是乖乖的，怎麽弄得我到處闖禍一樣，實在是太冤枉了。”
結果梁慎與霍元嘉對視一眼，都沒搭理他，擡步往宮裏頭走。
霍元霖還在為自己辯解：“你們倒是說說看我哪次是胡鬧，每次都是事出有因。”
“行了，閉嘴。”梁慎不耐煩的呵斥。
霍元嘉也不心疼弟弟了：“噤聲，慢行，管好眼睛嘴巴。”
於是兩人收獲了一個木著臉，抿著嘴，假裝是木頭人的霍元霖。
霍元嘉簡直拿這個活寶沒辦法，再看梁慎眼底也忍著笑，頓時無奈搖頭。
“梁小慎！”
還未進入宴會廳，一道聲音傳來，平寧公主快步飛跑過來，一把拽住梁慎的胳膊：“真沒想到你居然能立功，這次你可算讓我刮目相看。”
梁慎掙開她的手：“我去戰場可不是為了讓你刮目相看。”
“反正我就是要對你刮目相看。”
平寧公主也不介意，笑著撞了他一下：“還得謝謝你這次幫我鐘姐姐說話，哼，可惜早朝我不在場，否則我非得問問那些大人們，這麽多男人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麽好漢，有什麽就沖我來。”
梁慎眉頭都變成了一個川字。
這番話他聽著十分耳熟，再一想不就是霍元霖整天念叨的，什麽我家鐘姐姐，說得他們才是一家人似的。
沒想到好不容易霍元霖不說了，平寧又來一頓聒噪，梁慎懷疑他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遇上兩個一個比一個煩人。
平寧公主拽著他往裏頭走，壓根不管他的臉色，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
“你快跟我說說戰場上的事情，尤其是我鐘姐姐單槍匹馬深入敵軍殺一個來回的事，快說呀，你不是在場嗎？”
很快，霍家兄弟就落後了幾步。
霍元霖壓低聲音：“大哥你看，公主殿下比我話多。”
霍元嘉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那是公主。”
而且還是皇帝唯一的公主，受寵至極，那是霍元霖能對比的身份嗎。
霍元霖訕訕一笑，暗道平寧公主雖然刁蠻任性，對自家鐘姐姐倒是不錯，比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大人強多了。
他跟著走進去，正巧聽見平寧一口一個：“往後我鐘姐姐就是大將軍了，哼，她是天下第一厲害的女子，誰要不服本公主可不答應。”
“平寧。”一道聲音打斷她的話。
平寧公主一看來人，笑著沖過去挽住皇帝的胳膊：“父皇。”
“微臣參見皇上。”眾人紛紛行禮。
皇上隨意喊了起，又看向女兒。
“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沒個樣子。”皇帝擰了眉頭，卻沒撒開她的手。
平寧公主只是靠著他笑：“父皇寵我，我才能這般自由自在的，方才我在問梁小慎戰場上的事情呢，結果他一問三不知，實在太氣人了。”
皇帝笑了笑，招手讓梁慎到另一邊：“你們自小一起長大，你還不知道慎兒的性子，向來是不愛說道的。”
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裏頭走，倒像是一家三口似的和樂融融。
只是再看戰戰兢兢的滿朝文武，緊隨其後的太子和臉色難看的二皇子，這和諧的氣氛中又帶著幾分古怪。
霍元霖原本是該跟著世子的，可現在梁慎被皇帝叫到了身邊，他自然不能不識趣的跟上去，只能留在霍元嘉身後。
落座後，霍元嘉先皺了眉頭，只因按照座次，他的位置居然在二皇子一脈中，距離二皇子只隔了三四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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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對面，首先是太子，再是幾位位高權重的大人，涇渭分明。
霍元嘉一時拿不準皇帝的心思，只打定主意低調再低調。
“鐘姐姐在最右邊。”霍元霖低聲道。
鐘葳的座次也很有意思，居然就在二皇子身側。
霍元霖不敢說話，也不能隨意亂瞟，只能乖乖的收斂心思，該行禮時就跟著行禮，該舉杯的時候跟著舉杯。
皇帝說完老套無新意的犒賞旨意，滿飲三杯後，宴席上的氣氛才松弛了一些。
霍元霖吃了一口桌上的菜，結果已經涼透了，完全沒有親娘做的味道好。
“別吃太多，切勿飲酒。”怕弟弟出錯，霍元嘉低聲警告。
霍元霖壓低聲音：“也不好吃。”
上頭老調重彈，霍元霖聽著聽著，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並未提起撫恤。”
霍元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拍了拍。
霍元霖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個知道了。
片刻之間，兄弟倆對視一眼，都擺出最為尊敬的姿態來熬過這場犒賞宴。
酒過三巡，宴上便熱鬧了一些，太子笑盈盈的起身舉起酒杯：“鐘將軍巾幗不讓須眉，實在讓人佩服，此次多虧有你才能力退胡人，孤敬你一杯。”
“多謝太子。”鐘葳面不改色的飲下這杯酒。
二皇子臉色卻陰沈難看，眼光在兩人之間巡邏，懷疑他們背著自己有什麽勾當。
功勞沒有，還未好全的右腿卻在隱隱作痛，這讓二皇子心中恨急。
驀的，他目光落到祿親王身上，忽然開口道：“父皇，聽聞早年忠勇侯有意將鐘將軍嫁給梁慎，只是一拖再拖，並未定親，如今他們共立戰功，門當戶對，不如父皇當場賜婚，也好成就珠聯璧合。”
現在再讓鐘葳嫁給他也難，可恨鐘葳這女人不顧臉面，心腸狠辣，真要把這樣的一個女人娶進門，二皇子還擔心自己的小命。
不過他不願意娶，梁慎卻可以。
等進了祿親王府，到時候鎮北軍還是自己的。
話音落下，廳內都是一靜。
太子怒道：“二弟莫不是喝醉了，鐘將軍勵志報效，繼承父志，終身不嫁，父皇都已經答應了她，你此時提出賜婚是何用意？”
二皇子淡淡道：“鐘將軍終身不嫁，那忠勇侯豈不是斷後了？”
“父皇，就算為了忠勇侯後繼有人，也得多勸勸鐘將軍嫁人生子啊！”
鐘葳臉色平靜，倒是平寧公主沈聲道：“二哥你喝醉了吧，鐘姐姐自有自己打算，哪裏要你多嘴。”
“平寧，此乃國家大事，不是你一個後宮女子可以插嘴的。”二皇子絲毫不給妹妹面子，氣得平寧怒氣沖沖的瞪著他。
鐘葳起身淡淡道：“多謝二皇子為侯府擔憂，微臣會在鐘家旁系挑選適齡兒童充作子女，絕不會讓侯府後續無人，請二皇子放心。”
二皇子沒料到她早有打算，冷冷一笑：“鐘將軍倒是大方。”
皇帝輕咳一聲：“鐘愛卿想的周全，不過如今你正直花期，倒也不急。”
這話讓鐘葳微微擰起眉頭，不知皇帝有何打算。
結果下一刻，皇帝便略過他，笑著問道：“慎兒，聽說這一路你能安安穩穩的，是霍家小兒在幫你鞍前馬後的打點，可是真的？”
梁慎朗聲道：“正是，還得多謝陛下當年賜下伴讀。”
“朕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兒。”
皇帝哈哈一笑，朝著下頭看去：“霍元霖，到朕跟前來。”大禮
霍元霖眨巴了一下眼睛, 給了大哥一個安心的眼神，麻溜的到了皇帝跟前。
彎腰行禮，禮儀倒是規矩的很。
皇帝臉上還帶著笑, 打量了一番便說：“似乎黑了，也長高許多。”
不知道內裏關系的, 聽這話還以為皇帝多關心他。
霍元霖猜不準皇帝的心思, 只拿出最為恭敬的模樣來, 他平時胡鬧, 卻也知道禦前失儀是要挨板子的。
哪知皇帝還不滿意了：“上次見你還挺活潑的, 怎麽今日不說話了？”
霍元霖露出靦腆的笑容：“元霖第一次進宮, 怕說錯話惹得陛下不快。”
“朕怎麽會跟你一個孩子過不去, 想說什麽盡管說，今日不以言論治罪。”皇帝朗聲笑道。
“朕來問問你, 一路可辛苦，到了戰場害不害怕？”
霍元霖回答：“也辛苦, 也不辛苦，反正比待在京城有意思。”
“哦，你還覺得有意思？”皇帝奇怪的問。
霍元霖便說：“京城的日子一成不變，待久了就膩味, 我又是個自小坐不住的, 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皇帝覺得這話孩子氣, 哈哈一笑：“這可不行，讀書人要修身養性, 否則等你考中進士入朝為官, 可還不如現在自在。”
下面的霍元嘉微微皺眉, 暗道皇帝這話不知何意，難道是要讓元霖入朝為官？
滿朝文武也神色覆雜, 紛紛看向霍元嘉，心想霍家倒是好運氣，霍元嘉年少成名，入朝之後平步青雲。
原本這霍家老二是個紈絝子弟，除了樣貌每一樣能拿得出手的。
哪知道機緣巧合得了世子的青眼，如今又因為世子在聖人面前露臉，就算他學識再差，將來也能混個官當當。
這般的好運氣，實在是讓人羨慕。
霍元霖也覺得皇帝這話古怪的很，他便只是傻笑，朝著梁慎發射求救視線。
梁慎挑眉，開口幫他解圍：“皇伯伯可別這麽誇他，他這人自小胡鬧慣了，如今得了您的誇獎還得了，恐怕是要上房掀瓦了。”
“男孩子，鬧騰一些也無妨。”皇帝笑道。
“我看他這性子不錯，跟你能合得來，也不枉當初賜給你做伴讀。”
霍元霖心底無語，暗道當初壓根就是梁慎進宮求來的，現在話鋒一轉，變成特意賜予。
“此次你也有不少功勞，不過你年歲還小，也未有品級，倒是不好賞賜。”
皇帝招來人：“姜文全，去朕內庫挑幾樣好的賞賜下去，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謹遵聖令。”姜文全連忙應下。
皇帝笑著說道：“待會兒出宮就帶回去，不用供起來，只管用著。”
“謝主隆恩。”霍元霖連忙道謝。
皇帝說完，揮手讓他回去，又招來其餘的功臣說起話來，自然是要一一賞賜。
梁慎只淡淡坐著，除了方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其餘時間都在喝水酒，連酒菜都沒吃幾口。
他身側便是祿親王的席位，這位王爺倒是閑適自在，只是父子倆近在咫尺，卻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交集。
平寧公主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便覺得百無聊賴起來。
皇帝很快發現了，笑著說：“不必陪著我，你自去玩耍吧。”
平寧公主眼睛一動，忽然開口：“我一個人有什麽好玩的，父皇，你讓太子哥哥二皇兄梁小慎都陪著我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這可不行，你這些哥哥都已入朝，哪能缺席夜宴陪你一個小孩兒鬧騰。”
太子似乎對這個妹妹頗為寵愛：“今日不行，等改日孤陪你蹴鞠好不好？”
“那我一個人也無聊，還不如繼續待著呢。”平寧公主撅起嘴巴撒嬌。
皇帝便道：“讓霍家小兒陪你去吧，你們年歲相仿，也能玩到一起。”
話音落下，不止平寧公主，太子和二皇子都楞住了。
梁慎更是擰起眉頭來。
但沒等他們說話，平寧公主便高高興興的站起身：“也好，霍元霖，你跟本公主走。”
霍元霖滿身都是拒絕，霍元嘉也連忙開口：“陛下，二弟年幼，怕沖撞了公主。”
“朕瞧他倒是知情知趣的很，無妨，有宮人跟著，不會讓他們胡鬧的。”皇帝淡淡道。
梁慎起身道：“皇伯伯，我跟他們一塊去吧。”
“你可是此次戰役的大功臣，怎麽能缺席，坐下吧。”皇帝淡淡道。
平寧公主已經到了霍元霖跟前，示意他趕緊跟上。
霍元霖口中發苦，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兩人一塊兒離開了宴席。
宴席的熱鬧褪去，皇宮便顯得靜悄悄的，尤其這會兒日落西山，整個宮廷都籠罩上一層灰霧一般清冷。
到了外頭，平寧公主臉上的笑容就收斂起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霍元霖乖乖的跟著她慢慢走，一個字都不吱聲。
驀的，平寧公主停下腳步：“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霍元霖心底咯噔一下，連忙解釋：“曾在湖邊見過一次。”
平寧想了起來：“哦，是那次。”
只是她左右打量著霍元霖，總覺得還在哪裏見過。
霍元霖怕她真的想起來，便問道：“公主想玩什麽？”
“皇宮裏有什麽好玩的，來來去去不過是那些東西。”平寧公主一臉索然無味。
她索性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托著下巴問：“你給我說說戰場的事情吧，我喜歡聽。”
霍元霖琢磨著這也是個安全的話題，便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他向來有說書的天賦，回來後又在劉氏和小安安跟前演練過，這會兒說起來自然是眉飛色舞，尋常的戰役都要說出個峰回路轉，蕩氣回腸。
平寧公主原本只是隨意一問，聽著聽著卻入了迷，跟著他的話驚呼害怕，又歡喜異常。
不只是平寧公主，跟在她身後的宮女內侍都聽入迷了。
霍元霖一停下來，平寧就忍不住催促：“然後呢，是不是我鐘姐姐大殺四方？”
霍元霖咳嗽一聲：“公主，天色已晚，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方才還有天光，這會兒都打上燈籠了，公主不需要回家，他可是需要的。
平寧公主不樂意：“犒賞大宴不會這麽快結束，你再繼續說。”
“是不是渴了？”平寧看向身邊的宮女。
好家夥，很快桌上不但有潤喉的茶水，還有精致的點心，甚至小菜都弄了好幾盤。
霍元霖看著那花生米陷入無奈，他剛才是不是該說的無趣一些才對。
事已至此，他也不矯情，只默默加快了說書的節奏。
平寧公主聽得心滿意足，臨了嘆氣道：“我真羨慕鐘姐姐能上戰場，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我雖是公主，但也想保家衛國。”
霍元霖看了看她嬌生慣養的模樣，纖纖細指連個老繭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打小從未練武，暗道您這樣要是去了，肯定比二皇子還送菜。
結果就這一眼被平寧公主發現了，她直接掛下臉：“怎麽，你瞧不起我？”
平寧冷冷的盯著他，哪裏還有方才的好性子，似乎只要他說瞧不起就要發作。
身邊的宮女連忙給霍元霖使眼色，讓他哄著這位公主一些。
哪知道霍元霖卻說：“行軍路上很辛苦，我跟隨世子習武多年，也算兵馬嫻熟，可一開始還是覺得很累，腿上都磨破了皮。”
“一天下來大腿都血糊糊的，吳侍衛說沒別的辦法，只能上了藥忍著，等幾次三番的下來長出老繭才好。過了大半個月我才習慣。”
平寧公主冷哼道：“你是覺得本公主吃不了這個苦嗎？”
“鐘姐姐可以，你跟梁小慎都可以，我當然也可以。”
霍元霖又說：“路上還吃不好，肉不常有，行軍的時候只能啃窩窩頭，硬的跟石頭一樣，一口下去差點崩了牙齒，而且很難下咽，裏頭總是攙著谷皮，刺啦的嗓子疼。”
平寧公主想象不到世界上有那麽難吃的東西，但還是揚起下巴：“你們都能吃得下，我也能吃得下。”
霍元霖繼續說：“北疆那邊缺水，在寧慶城內還好，行軍路上喝水都成問題，是沒法洗澡的，我們只能忍著，最長的時候大概有一個月沒洗澡，身上都是酸臭的。”
平寧公主臉色一變，下意識的捂住鼻子，離他遠一點。
霍元霖真誠的表示：“公主別擔心，回京之後就能洗澡了。”
旁邊的宮女咳嗽一聲，提醒道：“小公子，不可在公主面前說這些，太過無禮。”
平寧公主卻說：“讓他說。”
她似乎覺得很難受，卻又鼓起勇氣：“不就是不能洗澡，我，我也可以做到。”
霍元霖為小公主的勇氣點了個讚：“公主您太厲害了，我一開始不習慣的很，哪兒哪兒都覺得難受，不過是為了面子才忍下來。”
公主哼哼了兩聲，又問：“那梁小慎呢，他能習慣，他那個人最愛幹凈，之前還因為身邊人有味兒差點把人打死。”
霍元霖倒是不知道還有這事兒，平時倒是沒看出來梁慎有這個毛病。
再一想，梁慎曾經提過，他找茬處罰的人大多是祿親王的眼線，八成有味道也只是隨意找的由頭。
“世子自然也不習慣，但到了那邊就沒辦法，人人都是如此，將軍也不例外，畢竟是在戰場之上，性命都保不住的時候，哪能再管吃穿待遇。”
平寧公主由衷感嘆道：“你們確實也不容易。”
“人人都羨慕鐘姐姐和梁慎立下大功，被父皇賞賜，卻不知道背後有多少辛苦，哼，那些人就是自己沒本事還嫉妒別人。”
她看向霍元霖，過了一會兒才嘆氣道：“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我八成也是做不到的。”
霍元霖有些意外，他只以為這位小公主刁蠻任性，沒想到她居然還能有自知之明。
平寧公主一看又不樂意了：“你這是什麽眼神，本公主又不傻。”
霍元霖忙道：“不，我是覺得很難得。”
“難得什麽，難得吃不得苦嗎？”平寧冷哼。
霍元霖笑起來：“難得有自知之明，人世間最難得的就是有自知之明。正確的認識自己是一種真誠，也是一種睿智，正因為自知才能頭腦清醒不犯傻。”
平寧公主看著他，嘴角勾了勾又壓住，冷哼道：“真不知道是誇我還是在罵我，不過本公主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計較。”
她點了點桌上的點心：“剛就聽見你肚子咕咕叫，吃吧，多吃點。”
霍元霖也不客氣，別說，平寧公主準備的點心可比宴席上的美味多了。
平寧見他一口氣吃了大半，挑眉道：“讓你吃你還真的敞開了吃，沒想到你個頭不高，吃的倒是不少。”
霍元霖無語的看著他，雖然他才剛開始竄個子，比不得梁慎和鐘葳，但跟嬌小玲瓏的平寧公主可是已經差不離了。
“我不想辜負公主的一番好意。”霍元霖也不生氣。
平寧哼了一聲：“那你繼續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霍元霖還就真的繼續吃了。
平寧公主看著，忽然說道：“怪不得梁小慎喜歡你，難得你性子好還不會扭扭捏捏讓人心煩，本公主也喜歡。”
“多謝公主誇讚。”霍元霖笑道。
平寧公主淡淡道：“我可不是在誇你。”
頓了頓，她又說：“鐘姐姐誇你，梁小慎也誇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如今一看，確實是討人喜歡。”
她歪著頭打量著霍元霖，覺得不止性子討人喜歡，長得也很好。
“不過你可得小心了，有人喜歡你，就有人討厭你，如今你不知道礙著多少人的眼。”
霍元霖吃東西的動作一頓，沒想到平寧公主會說這樣的話。
平寧公主卻繼續說：“至少我看二皇兄就很討厭你，剛才恨不得上來踹你一腳。”
霍元霖差點沒噎著。
他可記得李貴妃與麗妃是表姐妹，按理來說是一國的，可如今看平寧公主與二皇子的關系卻非常一般。
平寧顯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見他不吃了還問：“吃飽了嗎，沒吃飽就再讓人上一些。”
“飽了，都要打嗝了。”霍元霖表示。
平寧便道：“那就回去吧，出來這麽久，父皇也要擔心了。”
皇帝會不會擔心霍元霖不關心，但他再不回去的話，自家大哥可得擔心了。
在皇宮裏溜達了一圈，霍元霖的感受並不深刻，只覺得到處都很安靜，幾乎聽不見人聲。
但每次他一擡頭，總能瞧見到處都是宮女和內侍，處處都有眼睛盯著。
皇宮那麽大，卻又那麽小，霍元霖心底想，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中住著也太壓抑了，古代的皇帝不好當。
可等他再次進入宴席，看見人人尊敬的皇帝，又覺得自己想錯了。
他覺得壓抑窒息，那是因為他是下臣，得謹小慎微以免犯錯受罰。
要是真成了皇帝，那就是人人都要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自然是處處都能合心意，哪裏會覺得皇宮寂靜空冷。
“沒事吧？”霍元嘉見到弟弟便低聲問道。
霍元霖還沒說話，就打了個飽嗝。
“沒事，就是有點吃撐了。”剛才為了少說幾句話他可著勁吃東西，塞了一肚子的點心。
霍元嘉無奈的瞪了他一眼，卻又在桌底下伸出手幫他揉了揉肚子。
另一頭，梁慎也收回自己的視線，微微吐出一口氣。
“看什麽，怕我吃了他呀？”平寧公主的聲音忽然冒出來。
梁慎擰起眉頭：“你過來做什麽，去陪著聖上。”
“來跟你說說話唄，梁小慎，你剛才是不是特別擔心我忽然發脾氣收拾他？”平寧笑著問。
梁慎瞥了她一眼：“你不會。”
平寧一頓，哼哼道：“真沒勁，還是小時候好玩。”
說完也不管梁慎的臉色，轉身離開了。
梁慎只是看了眼她的背影，繼續喝自己的水酒。
“世子……”下一刻，他就聽見霍元霖正朝著自己擠眉弄眼。
梁慎放下酒杯，就瞧見他用口型說：“少喝點，頭疼。”
背著人，霍元霖做了個頭痛欲裂的鬼臉，下一刻假疼變成了真疼，看著就知道被霍元嘉收拾了。
梁慎失笑，卻還是放下了酒杯，沒有繼續飲酒。
宴席上人人都看著皇帝與兩位皇帝，並無多少人註意到這一幕，可卻落到了祿親王眼中。
祿親王眼神覆雜，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時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場宴席更像是皇帝的表演，一直持續了許久，才“賓主盡歡”而散去。
霍元嘉也多喝了幾杯酒，但離開宮廷的時候腳步很穩，只是臉頰微微發紅。
到了宮門口，家裏的馬車早已候著。
“霍大人請留步。”祿親王的聲音止住了兄弟倆的動作。
對視一眼，霍元嘉下意識的擋在弟弟身前，舉手行禮：“王爺。”
“慎兒慣來任性，此次行軍路上多虧了小公子提點勸解，本王心中感激的很。”祿親王的目光卻落到霍元霖身上。
霍元霖探出頭：“王爺謬讚，我是世子伴讀，這都是我該做的。”
祿親王笑道：“聽慎兒說，小公子是打算參加今年鄉試的，那本王再次預祝小公子一舉高中。”
說完這話，祿親王轉身便走了。
霍元霖心底詫異：“王爺這是做什麽，專門來祝福我嗎？”
霍元嘉也擰起眉頭，摸不清這位王爺的意思。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覺得能遠離祿親王就盡量遠點。
路上，霍元霖還在吐槽：“世子跟王爺是親生的父子，性格卻沒有半點相似，世子想什麽臉上都能看出來，這位王爺那就是海底針。”
霍元嘉警告了一句：“天家的事情，不是我們能參與的。”
“也是，大哥，恭喜你又升官了。”霍元霖又高興起來，覺得距離躺平吃哥哥又近了一步。
不只是霍元嘉升官了，此次軍中有名有姓的將領們都有獎賞，升官發財。
霍元嘉倒是沒那麽高興：“聖人的身體不大好，今日只飲了三杯酒。”
除了一開始滿飲三杯後，皇帝連酒杯都沒碰。
霍元霖也意識到背後的意思，低聲道：“其實也好。”
皇帝現在死了，那太子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
可皇帝要是活得太久，久則生變，眼看二皇子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到時候鬧大了才麻煩。
此次就是如此，幸好二皇子沒啥真本事，否則他上了戰場，拿了軍功，手底下有了大軍，太子想壓下他就難了。
霍元嘉心底嘆了口氣，岔開話題。
“你要參加今年的鄉試？”
霍元霖便回答：“之前只是隨口一提，結果今天陛下提起，祿親王也提起，那我不想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霍元嘉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有陛下的話在，你此次必中，難道還委屈你了？”
“那倒不是，就是覺得我學識還沒到那份上。”
霍元霖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運氣屬實不錯，雖然他學識不行，但是運氣很行，有皇帝老子的話在，躺著都能中。
“大哥，要不回去看看咱們霍家的祖墳是不是又在冒青煙了。”
霍元嘉無奈搖頭：“說你胖還喘上了，回去之後不許亂跑，給我閉門苦讀，即使有聖人的話在必然能中，但成績也不能太差，否則將來一輩子都被人揪住這點。”
“揪住就揪住唄，反正我也沒打算一直當官。”
霍元霖挺起胸膛：“我又不是那種高風亮節的人，這可是我憑戰功贏來的，我利用我驕傲。”
霍元嘉按住他腦袋：“現眼。”
“哥，你欺負人。”
馬車上兄弟倆鬧騰著，氣氛倒是和樂融融。
另一頭，祿親王府的馬車內卻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梁慎微微閉眼，活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
在他對面是祿親王，父子倆用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卻沒有半點肢體接觸，甚至連呼吸的空氣都要區分開的架勢。
許久，祿親王開了口：“那孩子確實討人喜歡的很，長得好，人也機靈，更難得是知情識趣。”
梁慎猛地睜開眼，看著對面的父親。
祿親王笑了笑：“你喜歡這孩子，不如直接讓他自宮入府，這樣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梁慎雙眼發冷：“惡心。”
祿親王嗤笑一聲：“自宮是殘忍了一些，不過卻是一勞永逸的好辦法，否則等他長大成人，科舉入仕，將來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哪能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
“慎兒，你是父王唯一的孩子，你想要什麽，父王總是樂意成全你的。”
“他是有幾分才華，不過這天底下有才華的人多的是，多他一個，少的一個都是一樣，皇上那邊你不必擔心，自有父王幫你周旋。”
“不如就這樣決定了，就當是本王送你的成年大禮，慎兒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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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
霍元霖從馬車上跳下, 快步撲到守在門口的劉氏懷中。
劉氏已經雙目含淚，只知道摟著他邊哭邊罵：“你這個沒心肝的說走就走，一走就是大半年, 可知道娘有多擔心。”
霍元霖走的時候堅定決絕，這會兒看見親娘憔悴的臉色才知道心疼。
“娘, 對不起, 是孩兒任性了。”
劉氏撫摸著他的臉頰, 心疼不已：“你是任性, 才這麽點大的年紀湊什麽熱鬧, 戰場是那麽好上的嗎, 阿彌陀佛, 幸好你跟嘉兒都沒事，否則讓娘怎麽辦。”
這會兒劉氏只以為霍元霖是被祿親王世子帶去的戰場, 如果她知道那是自家兒子的主意，恐怕不只是心疼, 非得揪住他狠狠揍一頓。
“我這不是沒事了，你看，我還長高了。”霍元霖轉了個圈，讓親娘放心。
劉氏卻拉住他：“曬得這麽黑, 餓得這麽瘦, 一看就知道吃了不少苦頭, 娘做了人參雞湯，待會兒你多喝兩碗補補身體。”
“好, 娘讓我喝幾碗我就喝幾碗。”霍元霖大聲答應, 轉頭去看其他人。
許蕓芳手牽著兒子站在一旁, 瞧見馬車上只有小叔子一人便心底失望，但她也知道以霍元嘉的身份肯定是要進宮面聖的。
“小叔叔。”霍雲殊迫不及待的喊道。
霍元霖一把將他抱起來, 掂量了兩下：“輕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
“我想好好吃飯，可是太想爹爹和小叔叔了。”霍雲殊摟住他脖子不放。
劉氏勸道：“安安快下來，你小叔剛回來，肯定累了。”
一聽這話，霍雲殊便掙紮著要下地。
霍元霖卻不撒手，還說：“小叔也想我們家小安安，讓我再抱一會兒，娘，我不累，這段日子我身體壯實的很。”
劉氏見狀也沒再阻攔，只說：“快進去吧。”
霍元霖笑了笑，又對許蕓芳說：“大嫂，大哥說面聖後就能回來，您別擔心。”
許蕓芳笑著點了點頭。
照舊先去拜見了祖母，霍老太太有些精力不濟，聽說前段日子又病了一場，養好後精神頭便有些不大好。
這會兒見了孫兒也高興的很，緊緊拉著他的手：“往後可不能說走就走，讓家裏頭上上下下跟著提心吊膽的。”
“你一個，你大哥一個，孩子出息了是好事兒，可這三天兩頭不在家，家裏也牽腸掛肚的。”
霍元霖只是拿好話哄著她：“這不是回來了，往後孫兒哪兒都不去，就在這陪著祖母。”
逗得霍老太太大笑不止：“那可好，缺了你這顆開心果，祖母吃飯都不香了。”
又說：“春和這個當爹的也真是的，好不容易孩子回來了，他怎麽還跑得沒影了，快些派人把他找回來。”
劉氏只淡淡應下：“是，早就派人去找了。”
霍老太太這才安心，又拉著霍元霖說了幾句，便有些撐不住了。
告別老太太出來，霍元霖忍不住有些擔心：“祖母看著老了許多。”
“年歲大了，精力就不濟，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劉氏與老太太的感情還不錯，心底也是為她擔憂的。
不過她看了眼兒子，只說：“你要擔心老太太，往後就乖一些，別到處跑。”
霍元霖一聽一個不吱聲。
劉氏無奈搖頭，她也早知道小兒子這坐不住的性子。
“不是餓了嗎，先去吃飯，有話吃完再說。”
劉氏早就準備了一大桌子的飯菜，霍元霖也不客氣，坐下來甩開膀子就吃。
“多吃點，這才多久功夫，你臉上瘦的都沒肉了。”劉氏見狀更擔心了。
霍元霖一邊吃，一邊還說：“在軍中吃的也好，就是我想娘的手藝了。”
“那你還到處亂跑，待在家裏頭每日都能吃上這一口。”劉氏瞪著他。
霍元霖也不害怕，笑嘻嘻的說：“娘的手藝特別好，真香，我還想再喝一碗雞湯。”
劉氏向來拿這個小兒子沒辦法，只能搖了搖頭，又幫他打了一碗雞湯。
見他吃得差不多了，劉氏才問：“前頭說打敗仗了，後來又說大捷，後來又說忠勇侯的女兒女扮男裝從軍去了，一時說二皇子立了大功，一時又說功勞是小世子的，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霍元霖放下筷子，無奈道：“這話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等朝會後自有定論。”
劉氏擰眉：“這有什麽說不清的，別人不知道你在前線還能不知道，實話實說不就成了。”
許蕓芳卻意識到什麽，低聲道：“二弟剛回來也該累了，母親，不如先讓他回去歇一歇。”
“左右等夫君回來，頭頭尾尾都會告訴我們。”
劉氏一聽也是，又催著霍元霖去休息。
霍元霖索性把大侄子也一起提溜走了，兩人一塊兒往床上躺下，被窩暖洋洋的，還帶著太陽的味道，聞著便知道湯圓剛曬過。
原本並不累，可躺在熟悉的床上，霍元霖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霍雲殊用兩只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叔侄倆就這雙眼睛最相似，躺在一起跟雙胞胎似的。
“小叔叔，你累了嗎？”
霍元霖抱著他親了一口：“不累，我們來說說話。”
小安安便問：“小叔叔，京城外面是什麽樣子的，娘說胡人茹毛飲血，都是十惡不赦的壞人，真的是這樣嗎？”
霍元霖頓了頓：“小安安覺得呢？”
“他們欺負大梁百姓，一定是壞人。”霍雲殊這般回答。
霍元霖點了點頭，讚同道：“京城外面的世界太大了，這次我們只去了北疆，一路上也路過不少地方，各地風景各異，與京城大有不同。”
他並未提起胡人，只說各地的風景。
北疆的風沙大雪，草原遼闊，一眼望不到邊際。
小安安聽得兩眼冒光，結果沒一會兒小叔就沒了聲音，一擡頭，就瞧見霍元霖已經睡著了。
小孩兒意猶未盡，但還是懂事的幫他拉好被角。
窩在小叔叔的懷中，小安安心想，等小叔睡飽了再說吧，外面的世界可太有趣了，可惜他還小，不然也要跟著小叔叔到處看看。
霍元嘉回來的時候，弟弟和兒子還在呼呼大睡。
“母親，孩兒回來了。”霍元嘉行了大禮。
劉氏這會兒比方才克制許多，連忙拉著他起來：“這是做什麽，你也是為皇上辦事，一路辛苦了。”
霍元嘉順勢起來，對著妻子點了點頭。
許蕓芳也紅了眼眶，卻還克制一些，低聲道：“祖母剛睡下，夫君不如也休息一會兒再說。”
霍元嘉搖了搖頭：“霖兒和安安呢？”
“方才還說不累，結果拉著你兒子進了屋就睡著了，這會兒兩個人都睡得跟小豬似的。”
劉氏提起小兒子也是搖頭。
“大約是累了，那就讓他多睡一會兒，晚上還得進宮赴宴。”霍元嘉開口道。
劉氏嚇了一跳：“你弟弟也要去？”
“聖上親自點名，二弟是一定要參加的。”霍元嘉解釋。
劉氏有些發愁：“霖兒慣來有些沒大沒小，說話做事總是不知分寸，萬一觸怒了聖人可怎麽辦？”
霍元嘉笑著安慰道：“母親放心吧，有我跟世子在，霖兒不會有事。”
劉氏這才放心。
等霍元霖一覺醒來，人還迷迷糊糊，就得到了一個噩耗。
他震驚的看著親哥：“這不是犒賞宴嗎，我去做什麽。”
霍元嘉直接拿起帕子給他擦了臉：“聖人發了話，難道你還能不去？”
霍元霖重重嘆了口氣，無可奈何的爬起來。
小安安睡得比他還熟，這會兒還打著小呼嚕呢，霍元霖捏住他鼻子：“快起床，再不醒晚上可就睡不著了。”
霍元嘉看不得他欺負兒子，拍開他的手：“別欺負我兒子。”
“大哥，你偏心眼。”霍元霖縮回自己的手。
霍元嘉冷哼：“你再小幾歲我也偏心你。”
正鬧著呢，劉氏等不及進來了：“怎麽還沒起來，既然要入宮赴宴，趕緊穿戴整齊了出門，這可不是尋常酒宴能遲到。”
一看霍元霖衣服都沒穿，直接就上手了。
“娘，別，放著我自己來。”霍元霖也不耍嘴皮子了，趕緊起床。
小安安到底是沒醒，睡得臉頰紅撲撲的，霍元嘉舍不得叫醒兒子，最後只讓他繼續睡，反正有人看著也放心。
霍元霖穿戴整齊，就被劉氏推著出門了，生怕他們遲到。
上了馬車，霍元霖才問：“大哥，你說聖人為什麽讓我去？”
“我一個小人物哪有值得他惦記的，八成是為了世子，亦或者為了大哥你？”
霍元霖頓了頓：“約莫是為了世子。”
他看向弟弟：“世子將此次功勞全部推給鐘葳，如今鐘葳已是鎮北軍統帥，不日就要啟程出發北疆，從今往後鎮守邊關。”
霍元霖雙眼一亮：“真的，太好了。鐘姐姐終於得償所願了。”
霍元嘉卻擰緊眉頭：“這事兒你之前不知道？”
“猜到一些，不過我沒想到世子爺這般夠意思，他是個真男人。”霍元霖笑道。
霍元嘉都被他氣笑了：“你知道當時聖人、太子、二皇子還有滿朝文武的臉色有多難看嗎，尤其是祿親王，要不是聖人阻止，恐怕要當庭杖打孽子了。”
“別人我不知道，但聖人肯定不生氣，要不然也不會讓鐘姐姐當將軍了。”霍元霖卻這麽說。
霍元嘉不知道該誇他聰明，還是傻缺：“世子這是要捅破天。”
“鐘姐姐當將軍就是捅破天了？那這天也太脆弱了。”霍元霖不以為然。
霍元嘉嘆了口氣：“罷了，事已至此，只能靜觀其變。”
霍元霖笑著坐到他身邊：“大哥，與其擔心那麽遙遠的事情，不如看看眼前。”
“二皇子心胸狹隘，既然已經對大哥起了疑心，後頭只會越發針對，咱倒不如光明正大的投靠太子，左右太子是儲君，遠比他強多了。”
霍元嘉自然知道這個道理，只是沈聲道：“二皇子倒罷了，倒是祿親王讓人看不透。”
提起祿親王，霍元霖也沈默下來。
許久，霍元霖反問道：“大哥，我覺得祿親王這人很古怪，若說二皇子捏著他的把柄，可他所作所為，卻不像是真心要幫他。”
“就像是這次，他寫信給梁慎，逼他讓出功勞給二皇子，實則除了那封信毫無動作，這到底是幫二皇子，還是給他挖坑跳。”
霍元嘉卻說：“你也說了，二皇子是捏著他的把柄威脅，他心中有怨氣，自然不盡心。”
這麽一說倒也對。
霍元霖聳了聳肩：“反正你小心點，祿親王對世子都沒幾分真心，老謀深算的很，這樣的人最可怕了。”
這話聽著孩子氣，卻又真心實意。
霍元嘉笑著幫他理了理衣服：“進宮後跟在我的身後，皇宮不同其他地方，切勿亂走。”
“是，我絕對死死跟在你屁股後頭。”霍元霖承諾。
結果到了宮門口，下車瞧見梁慎的身影，霍元霖就直接跑過去了。
“世子。”霍元霖喊道。
梁慎瞥了他一眼：“進去後跟在我身後，別亂跑。”
“你怎麽跟我哥一樣。”霍元霖一聽這話，哈哈大笑起來。
他這幅鮮活的模樣，跟嚴肅的宮廷形成強烈反差，格格不入。
霍元嘉已經順勢走過來，朝著梁慎行禮：“參見世子。”
“霍大人不必客氣。”梁慎點了點頭，又說，“聖人突發奇想讓霖兒進宮，大約是知道他一路都在幫我，他是本世子伴讀，跟著我才更妥當。”
霍元嘉有些猶豫，聽到最後便點頭：“那就請世子多照看些，免得他闖禍。”
“這個自然，本世子的人，還輪不到別人欺負。”梁慎笑道。
結果轉頭一看，霍元霖的臉色有些古怪。
梁慎頓時皺眉：“你做什麽這幅鬼樣子，又在嘀咕什麽？”
霍元霖只能老實回答：“你們一個個都這麽不放心，我到底做過什麽了，我哪次不是乖乖的，怎麽弄得我到處闖禍一樣，實在是太冤枉了。”
結果梁慎與霍元嘉對視一眼，都沒搭理他，擡步往宮裏頭走。
霍元霖還在為自己辯解：“你們倒是說說看我哪次是胡鬧，每次都是事出有因。”
“行了，閉嘴。”梁慎不耐煩的呵斥。
霍元嘉也不心疼弟弟了：“噤聲，慢行，管好眼睛嘴巴。”
於是兩人收獲了一個木著臉，抿著嘴，假裝是木頭人的霍元霖。
霍元嘉簡直拿這個活寶沒辦法，再看梁慎眼底也忍著笑，頓時無奈搖頭。
“梁小慎！”
還未進入宴會廳，一道聲音傳來，平寧公主快步飛跑過來，一把拽住梁慎的胳膊：“真沒想到你居然能立功，這次你可算讓我刮目相看。”
梁慎掙開她的手：“我去戰場可不是為了讓你刮目相看。”
“反正我就是要對你刮目相看。”
平寧公主也不介意，笑著撞了他一下：“還得謝謝你這次幫我鐘姐姐說話，哼，可惜早朝我不在場，否則我非得問問那些大人們，這麽多男人欺負一個女人算什麽好漢，有什麽就沖我來。”
梁慎眉頭都變成了一個川字。
這番話他聽著十分耳熟，再一想不就是霍元霖整天念叨的，什麽我家鐘姐姐，說得他們才是一家人似的。
沒想到好不容易霍元霖不說了，平寧又來一頓聒噪，梁慎懷疑他上輩子造了孽，這輩子遇上兩個一個比一個煩人。
平寧公主拽著他往裏頭走，壓根不管他的臉色，一路上嘴巴就沒停過。
“你快跟我說說戰場上的事情，尤其是我鐘姐姐單槍匹馬深入敵軍殺一個來回的事，快說呀，你不是在場嗎？”
很快，霍家兄弟就落後了幾步。
霍元霖壓低聲音：“大哥你看，公主殿下比我話多。”
霍元嘉給了他一個冰冷的眼神：“那是公主。”
而且還是皇帝唯一的公主，受寵至極，那是霍元霖能對比的身份嗎。
霍元霖訕訕一笑，暗道平寧公主雖然刁蠻任性，對自家鐘姐姐倒是不錯，比朝堂上那些迂腐的老大人強多了。
他跟著走進去，正巧聽見平寧一口一個：“往後我鐘姐姐就是大將軍了，哼，她是天下第一厲害的女子，誰要不服本公主可不答應。”
“平寧。”一道聲音打斷她的話。
平寧公主一看來人，笑著沖過去挽住皇帝的胳膊：“父皇。”
“微臣參見皇上。”眾人紛紛行禮。
皇上隨意喊了起，又看向女兒。
“你都這麽大了，怎麽還沒個樣子。”皇帝擰了眉頭，卻沒撒開她的手。
平寧公主只是靠著他笑：“父皇寵我，我才能這般自由自在的，方才我在問梁小慎戰場上的事情呢，結果他一問三不知，實在太氣人了。”
皇帝笑了笑，招手讓梁慎到另一邊：“你們自小一起長大，你還不知道慎兒的性子，向來是不愛說道的。”
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往裏頭走，倒像是一家三口似的和樂融融。
只是再看戰戰兢兢的滿朝文武，緊隨其後的太子和臉色難看的二皇子，這和諧的氣氛中又帶著幾分古怪。
霍元霖原本是該跟著世子的，可現在梁慎被皇帝叫到了身邊，他自然不能不識趣的跟上去，只能留在霍元嘉身後。
落座後，霍元嘉先皺了眉頭，只因按照座次，他的位置居然在二皇子一脈中，距離二皇子只隔了三四個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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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元嘉一時拿不準皇帝的心思，只打定主意低調再低調。
“鐘姐姐在最右邊。”霍元霖低聲道。
鐘葳的座次也很有意思，居然就在二皇子身側。
霍元霖不敢說話，也不能隨意亂瞟，只能乖乖的收斂心思，該行禮時就跟著行禮，該舉杯的時候跟著舉杯。
皇帝說完老套無新意的犒賞旨意，滿飲三杯後，宴席上的氣氛才松弛了一些。
霍元霖吃了一口桌上的菜，結果已經涼透了，完全沒有親娘做的味道好。
“別吃太多，切勿飲酒。”怕弟弟出錯，霍元嘉低聲警告。
霍元霖壓低聲音：“也不好吃。”
上頭老調重彈，霍元霖聽著聽著，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陛下並未提起撫恤。”
霍元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拍了拍。
霍元霖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了個知道了。
片刻之間，兄弟倆對視一眼，都擺出最為尊敬的姿態來熬過這場犒賞宴。
酒過三巡，宴上便熱鬧了一些，太子笑盈盈的起身舉起酒杯：“鐘將軍巾幗不讓須眉，實在讓人佩服，此次多虧有你才能力退胡人，孤敬你一杯。”
“多謝太子。”鐘葳面不改色的飲下這杯酒。
二皇子臉色卻陰沈難看，眼光在兩人之間巡邏，懷疑他們背著自己有什麽勾當。
功勞沒有，還未好全的右腿卻在隱隱作痛，這讓二皇子心中恨急。
驀的，他目光落到祿親王身上，忽然開口道：“父皇，聽聞早年忠勇侯有意將鐘將軍嫁給梁慎，只是一拖再拖，並未定親，如今他們共立戰功，門當戶對，不如父皇當場賜婚，也好成就珠聯璧合。”
現在再讓鐘葳嫁給他也難，可恨鐘葳這女人不顧臉面，心腸狠辣，真要把這樣的一個女人娶進門，二皇子還擔心自己的小命。
不過他不願意娶，梁慎卻可以。
等進了祿親王府，到時候鎮北軍還是自己的。
話音落下，廳內都是一靜。
太子怒道：“二弟莫不是喝醉了，鐘將軍勵志報效，繼承父志，終身不嫁，父皇都已經答應了她，你此時提出賜婚是何用意？”
二皇子淡淡道：“鐘將軍終身不嫁，那忠勇侯豈不是斷後了？”
“父皇，就算為了忠勇侯後繼有人，也得多勸勸鐘將軍嫁人生子啊！”
鐘葳臉色平靜，倒是平寧公主沈聲道：“二哥你喝醉了吧，鐘姐姐自有自己打算，哪裏要你多嘴。”
“平寧，此乃國家大事，不是你一個後宮女子可以插嘴的。”二皇子絲毫不給妹妹面子，氣得平寧怒氣沖沖的瞪著他。
鐘葳起身淡淡道：“多謝二皇子為侯府擔憂，微臣會在鐘家旁系挑選適齡兒童充作子女，絕不會讓侯府後續無人，請二皇子放心。”
二皇子沒料到她早有打算，冷冷一笑：“鐘將軍倒是大方。”
皇帝輕咳一聲：“鐘愛卿想的周全，不過如今你正直花期，倒也不急。”
這話讓鐘葳微微擰起眉頭，不知皇帝有何打算。
結果下一刻，皇帝便略過他，笑著問道：“慎兒，聽說這一路你能安安穩穩的，是霍家小兒在幫你鞍前馬後的打點，可是真的？”
梁慎朗聲道：“正是，還得多謝陛下當年賜下伴讀。”
“朕倒是做了一件好事兒。”
皇帝哈哈一笑，朝著下頭看去：“霍元霖，到朕跟前來。”大禮
霍元霖眨巴了一下眼睛, 給了大哥一個安心的眼神，麻溜的到了皇帝跟前。
彎腰行禮，禮儀倒是規矩的很。
皇帝臉上還帶著笑, 打量了一番便說：“似乎黑了，也長高許多。”
不知道內裏關系的, 聽這話還以為皇帝多關心他。
霍元霖猜不準皇帝的心思, 只拿出最為恭敬的模樣來, 他平時胡鬧, 卻也知道禦前失儀是要挨板子的。
哪知皇帝還不滿意了：“上次見你還挺活潑的, 怎麽今日不說話了？”
霍元霖露出靦腆的笑容：“元霖第一次進宮, 怕說錯話惹得陛下不快。”
“朕怎麽會跟你一個孩子過不去, 想說什麽盡管說，今日不以言論治罪。”皇帝朗聲笑道。
“朕來問問你, 一路可辛苦，到了戰場害不害怕？”
霍元霖回答：“也辛苦, 也不辛苦，反正比待在京城有意思。”
“哦，你還覺得有意思？”皇帝奇怪的問。
霍元霖便說：“京城的日子一成不變，待久了就膩味, 我又是個自小坐不住的, 就覺得渾身不自在。”
皇帝覺得這話孩子氣, 哈哈一笑：“這可不行，讀書人要修身養性, 否則等你考中進士入朝為官, 可還不如現在自在。”
下面的霍元嘉微微皺眉, 暗道皇帝這話不知何意，難道是要讓元霖入朝為官？
滿朝文武也神色覆雜, 紛紛看向霍元嘉，心想霍家倒是好運氣，霍元嘉年少成名，入朝之後平步青雲。
原本這霍家老二是個紈絝子弟，除了樣貌每一樣能拿得出手的。
哪知道機緣巧合得了世子的青眼，如今又因為世子在聖人面前露臉，就算他學識再差，將來也能混個官當當。
這般的好運氣，實在是讓人羨慕。
霍元霖也覺得皇帝這話古怪的很，他便只是傻笑，朝著梁慎發射求救視線。
梁慎挑眉，開口幫他解圍：“皇伯伯可別這麽誇他，他這人自小胡鬧慣了，如今得了您的誇獎還得了，恐怕是要上房掀瓦了。”
“男孩子，鬧騰一些也無妨。”皇帝笑道。
“我看他這性子不錯，跟你能合得來，也不枉當初賜給你做伴讀。”
霍元霖心底無語，暗道當初壓根就是梁慎進宮求來的，現在話鋒一轉，變成特意賜予。
“此次你也有不少功勞，不過你年歲還小，也未有品級，倒是不好賞賜。”
皇帝招來人：“姜文全，去朕內庫挑幾樣好的賞賜下去，不能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謹遵聖令。”姜文全連忙應下。
皇帝笑著說道：“待會兒出宮就帶回去，不用供起來，只管用著。”
“謝主隆恩。”霍元霖連忙道謝。
皇帝說完，揮手讓他回去，又招來其餘的功臣說起話來，自然是要一一賞賜。
梁慎只淡淡坐著，除了方才開口說了一句話，其餘時間都在喝水酒，連酒菜都沒吃幾口。
他身側便是祿親王的席位，這位王爺倒是閑適自在，只是父子倆近在咫尺，卻一句話，一個眼神都沒交集。
平寧公主耐著性子聽了一會兒，便覺得百無聊賴起來。
皇帝很快發現了，笑著說：“不必陪著我，你自去玩耍吧。”
平寧公主眼睛一動，忽然開口：“我一個人有什麽好玩的，父皇，你讓太子哥哥二皇兄梁小慎都陪著我去。”
皇帝看了她一眼：“這可不行，你這些哥哥都已入朝，哪能缺席夜宴陪你一個小孩兒鬧騰。”
太子似乎對這個妹妹頗為寵愛：“今日不行，等改日孤陪你蹴鞠好不好？”
“那我一個人也無聊，還不如繼續待著呢。”平寧公主撅起嘴巴撒嬌。
皇帝便道：“讓霍家小兒陪你去吧，你們年歲相仿，也能玩到一起。”
話音落下，不止平寧公主，太子和二皇子都楞住了。
梁慎更是擰起眉頭來。
但沒等他們說話，平寧公主便高高興興的站起身：“也好，霍元霖，你跟本公主走。”
霍元霖滿身都是拒絕，霍元嘉也連忙開口：“陛下，二弟年幼，怕沖撞了公主。”
“朕瞧他倒是知情知趣的很，無妨，有宮人跟著，不會讓他們胡鬧的。”皇帝淡淡道。
梁慎起身道：“皇伯伯，我跟他們一塊去吧。”
“你可是此次戰役的大功臣，怎麽能缺席，坐下吧。”皇帝淡淡道。
平寧公主已經到了霍元霖跟前，示意他趕緊跟上。
霍元霖口中發苦，只能硬著頭皮跟上去，兩人一塊兒離開了宴席。
宴席的熱鬧褪去，皇宮便顯得靜悄悄的，尤其這會兒日落西山，整個宮廷都籠罩上一層灰霧一般清冷。
到了外頭，平寧公主臉上的笑容就收斂起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
霍元霖乖乖的跟著她慢慢走，一個字都不吱聲。
驀的，平寧公主停下腳步：“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你？”
霍元霖心底咯噔一下，連忙解釋：“曾在湖邊見過一次。”
平寧想了起來：“哦，是那次。”
只是她左右打量著霍元霖，總覺得還在哪裏見過。
霍元霖怕她真的想起來，便問道：“公主想玩什麽？”
“皇宮裏有什麽好玩的，來來去去不過是那些東西。”平寧公主一臉索然無味。
她索性隨意找了個地方坐下，托著下巴問：“你給我說說戰場的事情吧，我喜歡聽。”
霍元霖琢磨著這也是個安全的話題，便一五一十的說起來。
他向來有說書的天賦，回來後又在劉氏和小安安跟前演練過，這會兒說起來自然是眉飛色舞，尋常的戰役都要說出個峰回路轉，蕩氣回腸。
平寧公主原本只是隨意一問，聽著聽著卻入了迷，跟著他的話驚呼害怕，又歡喜異常。
不只是平寧公主，跟在她身後的宮女內侍都聽入迷了。
霍元霖一停下來，平寧就忍不住催促：“然後呢，是不是我鐘姐姐大殺四方？”
霍元霖咳嗽一聲：“公主，天色已晚，我們是不是該回去了？”
方才還有天光，這會兒都打上燈籠了，公主不需要回家，他可是需要的。
平寧公主不樂意：“犒賞大宴不會這麽快結束，你再繼續說。”
“是不是渴了？”平寧看向身邊的宮女。
好家夥，很快桌上不但有潤喉的茶水，還有精致的點心，甚至小菜都弄了好幾盤。
霍元霖看著那花生米陷入無奈，他剛才是不是該說的無趣一些才對。
事已至此，他也不矯情，只默默加快了說書的節奏。
平寧公主聽得心滿意足，臨了嘆氣道：“我真羨慕鐘姐姐能上戰場，要是我也能去就好了，我雖是公主，但也想保家衛國。”
霍元霖看了看她嬌生慣養的模樣，纖纖細指連個老繭都沒有，一看就知道打小從未練武，暗道您這樣要是去了，肯定比二皇子還送菜。
結果就這一眼被平寧公主發現了，她直接掛下臉：“怎麽，你瞧不起我？”
平寧冷冷的盯著他，哪裏還有方才的好性子，似乎只要他說瞧不起就要發作。
身邊的宮女連忙給霍元霖使眼色，讓他哄著這位公主一些。
哪知道霍元霖卻說：“行軍路上很辛苦，我跟隨世子習武多年，也算兵馬嫻熟，可一開始還是覺得很累，腿上都磨破了皮。”
“一天下來大腿都血糊糊的，吳侍衛說沒別的辦法，只能上了藥忍著，等幾次三番的下來長出老繭才好。過了大半個月我才習慣。”
平寧公主冷哼道：“你是覺得本公主吃不了這個苦嗎？”
“鐘姐姐可以，你跟梁小慎都可以，我當然也可以。”
霍元霖又說：“路上還吃不好，肉不常有，行軍的時候只能啃窩窩頭，硬的跟石頭一樣，一口下去差點崩了牙齒，而且很難下咽，裏頭總是攙著谷皮，刺啦的嗓子疼。”
平寧公主想象不到世界上有那麽難吃的東西，但還是揚起下巴：“你們都能吃得下，我也能吃得下。”
霍元霖繼續說：“北疆那邊缺水，在寧慶城內還好，行軍路上喝水都成問題，是沒法洗澡的，我們只能忍著，最長的時候大概有一個月沒洗澡，身上都是酸臭的。”
平寧公主臉色一變，下意識的捂住鼻子，離他遠一點。
霍元霖真誠的表示：“公主別擔心，回京之後就能洗澡了。”
旁邊的宮女咳嗽一聲，提醒道：“小公子，不可在公主面前說這些，太過無禮。”
平寧公主卻說：“讓他說。”
她似乎覺得很難受，卻又鼓起勇氣：“不就是不能洗澡，我，我也可以做到。”
霍元霖為小公主的勇氣點了個讚：“公主您太厲害了，我一開始不習慣的很，哪兒哪兒都覺得難受，不過是為了面子才忍下來。”
公主哼哼了兩聲，又問：“那梁小慎呢，他能習慣，他那個人最愛幹凈，之前還因為身邊人有味兒差點把人打死。”
霍元霖倒是不知道還有這事兒，平時倒是沒看出來梁慎有這個毛病。
再一想，梁慎曾經提過，他找茬處罰的人大多是祿親王的眼線，八成有味道也只是隨意找的由頭。
“世子自然也不習慣，但到了那邊就沒辦法，人人都是如此，將軍也不例外，畢竟是在戰場之上，性命都保不住的時候，哪能再管吃穿待遇。”
平寧公主由衷感嘆道：“你們確實也不容易。”
“人人都羨慕鐘姐姐和梁慎立下大功，被父皇賞賜，卻不知道背後有多少辛苦，哼，那些人就是自己沒本事還嫉妒別人。”
她看向霍元霖，過了一會兒才嘆氣道：“要是真的像你說的那樣，我，我八成也是做不到的。”
霍元霖有些意外，他只以為這位小公主刁蠻任性，沒想到她居然還能有自知之明。
平寧公主一看又不樂意了：“你這是什麽眼神，本公主又不傻。”
霍元霖忙道：“不，我是覺得很難得。”
“難得什麽，難得吃不得苦嗎？”平寧冷哼。
霍元霖笑起來：“難得有自知之明，人世間最難得的就是有自知之明。正確的認識自己是一種真誠，也是一種睿智，正因為自知才能頭腦清醒不犯傻。”
平寧公主看著他，嘴角勾了勾又壓住，冷哼道：“真不知道是誇我還是在罵我，不過本公主今天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計較。”
她點了點桌上的點心：“剛就聽見你肚子咕咕叫，吃吧，多吃點。”
霍元霖也不客氣，別說，平寧公主準備的點心可比宴席上的美味多了。
平寧見他一口氣吃了大半，挑眉道：“讓你吃你還真的敞開了吃，沒想到你個頭不高，吃的倒是不少。”
霍元霖無語的看著他，雖然他才剛開始竄個子，比不得梁慎和鐘葳，但跟嬌小玲瓏的平寧公主可是已經差不離了。
“我不想辜負公主的一番好意。”霍元霖也不生氣。
平寧哼了一聲：“那你繼續吃，能吃多少就吃多少。”
霍元霖還就真的繼續吃了。
平寧公主看著，忽然說道：“怪不得梁小慎喜歡你，難得你性子好還不會扭扭捏捏讓人心煩，本公主也喜歡。”
“多謝公主誇讚。”霍元霖笑道。
平寧公主淡淡道：“我可不是在誇你。”
頓了頓，她又說：“鐘姐姐誇你，梁小慎也誇你，我一直很好奇你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如今一看，確實是討人喜歡。”
她歪著頭打量著霍元霖，覺得不止性子討人喜歡，長得也很好。
“不過你可得小心了，有人喜歡你，就有人討厭你，如今你不知道礙著多少人的眼。”
霍元霖吃東西的動作一頓，沒想到平寧公主會說這樣的話。
平寧公主卻繼續說：“至少我看二皇兄就很討厭你，剛才恨不得上來踹你一腳。”
霍元霖差點沒噎著。
他可記得李貴妃與麗妃是表姐妹，按理來說是一國的，可如今看平寧公主與二皇子的關系卻非常一般。
平寧顯然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了不得的話，見他不吃了還問：“吃飽了嗎，沒吃飽就再讓人上一些。”
“飽了，都要打嗝了。”霍元霖表示。
平寧便道：“那就回去吧，出來這麽久，父皇也要擔心了。”
皇帝會不會擔心霍元霖不關心，但他再不回去的話，自家大哥可得擔心了。
在皇宮裏溜達了一圈，霍元霖的感受並不深刻，只覺得到處都很安靜，幾乎聽不見人聲。
但每次他一擡頭，總能瞧見到處都是宮女和內侍，處處都有眼睛盯著。
皇宮那麽大，卻又那麽小，霍元霖心底想，一直在這樣的環境中住著也太壓抑了，古代的皇帝不好當。
可等他再次進入宴席，看見人人尊敬的皇帝，又覺得自己想錯了。
他覺得壓抑窒息，那是因為他是下臣，得謹小慎微以免犯錯受罰。
要是真成了皇帝，那就是人人都要看自己的眼色行事，自然是處處都能合心意，哪裏會覺得皇宮寂靜空冷。
“沒事吧？”霍元嘉見到弟弟便低聲問道。
霍元霖還沒說話，就打了個飽嗝。
“沒事，就是有點吃撐了。”剛才為了少說幾句話他可著勁吃東西，塞了一肚子的點心。
霍元嘉無奈的瞪了他一眼，卻又在桌底下伸出手幫他揉了揉肚子。
另一頭，梁慎也收回自己的視線，微微吐出一口氣。
“看什麽，怕我吃了他呀？”平寧公主的聲音忽然冒出來。
梁慎擰起眉頭：“你過來做什麽，去陪著聖上。”
“來跟你說說話唄，梁小慎，你剛才是不是特別擔心我忽然發脾氣收拾他？”平寧笑著問。
梁慎瞥了她一眼：“你不會。”
平寧一頓，哼哼道：“真沒勁，還是小時候好玩。”
說完也不管梁慎的臉色，轉身離開了。
梁慎只是看了眼她的背影，繼續喝自己的水酒。
“世子……”下一刻，他就聽見霍元霖正朝著自己擠眉弄眼。
梁慎放下酒杯，就瞧見他用口型說：“少喝點，頭疼。”
背著人，霍元霖做了個頭痛欲裂的鬼臉，下一刻假疼變成了真疼，看著就知道被霍元嘉收拾了。
梁慎失笑，卻還是放下了酒杯，沒有繼續飲酒。
宴席上人人都看著皇帝與兩位皇帝，並無多少人註意到這一幕，可卻落到了祿親王眼中。
祿親王眼神覆雜，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一時沈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
這場宴席更像是皇帝的表演，一直持續了許久，才“賓主盡歡”而散去。
霍元嘉也多喝了幾杯酒，但離開宮廷的時候腳步很穩，只是臉頰微微發紅。
到了宮門口，家裏的馬車早已候著。
“霍大人請留步。”祿親王的聲音止住了兄弟倆的動作。
對視一眼，霍元嘉下意識的擋在弟弟身前，舉手行禮：“王爺。”
“慎兒慣來任性，此次行軍路上多虧了小公子提點勸解，本王心中感激的很。”祿親王的目光卻落到霍元霖身上。
霍元霖探出頭：“王爺謬讚，我是世子伴讀，這都是我該做的。”
祿親王笑道：“聽慎兒說，小公子是打算參加今年鄉試的，那本王再次預祝小公子一舉高中。”
說完這話，祿親王轉身便走了。
霍元霖心底詫異：“王爺這是做什麽，專門來祝福我嗎？”
霍元嘉也擰起眉頭，摸不清這位王爺的意思。
兄弟倆對視一眼，都覺得能遠離祿親王就盡量遠點。
路上，霍元霖還在吐槽：“世子跟王爺是親生的父子，性格卻沒有半點相似，世子想什麽臉上都能看出來，這位王爺那就是海底針。”
霍元嘉警告了一句：“天家的事情，不是我們能參與的。”
“也是，大哥，恭喜你又升官了。”霍元霖又高興起來，覺得距離躺平吃哥哥又近了一步。
不只是霍元嘉升官了，此次軍中有名有姓的將領們都有獎賞，升官發財。
霍元嘉倒是沒那麽高興：“聖人的身體不大好，今日只飲了三杯酒。”
除了一開始滿飲三杯後，皇帝連酒杯都沒碰。
霍元霖也意識到背後的意思，低聲道：“其實也好。”
皇帝現在死了，那太子就是板上釘釘的下一任皇帝。
可皇帝要是活得太久，久則生變，眼看二皇子就不是安分守己的，到時候鬧大了才麻煩。
此次就是如此，幸好二皇子沒啥真本事，否則他上了戰場，拿了軍功，手底下有了大軍，太子想壓下他就難了。
霍元嘉心底嘆了口氣，岔開話題。
“你要參加今年的鄉試？”
霍元霖便回答：“之前只是隨口一提，結果今天陛下提起，祿親王也提起，那我不想去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霍元嘉笑著彈了一下他的額頭：“有陛下的話在，你此次必中，難道還委屈你了？”
“那倒不是，就是覺得我學識還沒到那份上。”
霍元霖摸了摸下巴，覺得自己運氣屬實不錯，雖然他學識不行，但是運氣很行，有皇帝老子的話在，躺著都能中。
“大哥，要不回去看看咱們霍家的祖墳是不是又在冒青煙了。”
霍元嘉無奈搖頭：“說你胖還喘上了，回去之後不許亂跑，給我閉門苦讀，即使有聖人的話在必然能中，但成績也不能太差，否則將來一輩子都被人揪住這點。”
“揪住就揪住唄，反正我也沒打算一直當官。”
霍元霖挺起胸膛：“我又不是那種高風亮節的人，這可是我憑戰功贏來的，我利用我驕傲。”
霍元嘉按住他腦袋：“現眼。”
“哥，你欺負人。”
馬車上兄弟倆鬧騰著，氣氛倒是和樂融融。
另一頭，祿親王府的馬車內卻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梁慎微微閉眼，活像是一尊沒有生氣的雕像。
在他對面是祿親王，父子倆用在一個狹小的空間內，卻沒有半點肢體接觸，甚至連呼吸的空氣都要區分開的架勢。
許久，祿親王開了口：“那孩子確實討人喜歡的很，長得好，人也機靈，更難得是知情識趣。”
梁慎猛地睜開眼，看著對面的父親。
祿親王笑了笑：“你喜歡這孩子，不如直接讓他自宮入府，這樣就能一直陪著你了。”
梁慎雙眼發冷：“惡心。”
祿親王嗤笑一聲：“自宮是殘忍了一些，不過卻是一勞永逸的好辦法，否則等他長大成人，科舉入仕，將來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裏，哪能時時刻刻陪在你身邊。”
“慎兒，你是父王唯一的孩子，你想要什麽，父王總是樂意成全你的。”
“他是有幾分才華，不過這天底下有才華的人多的是，多他一個，少的一個都是一樣，皇上那邊你不必擔心，自有父王幫你周旋。”
“不如就這樣決定了，就當是本王送你的成年大禮，慎兒可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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