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市殯儀館屍體解剖室外，一扇金屬重門前面，站立著兩名身穿□□的年輕人。

“你準備好了嗎？”霍清問道。

“準備好了。”江雨回答。

“那我開門了。”

霍清做了一次深呼吸，往門口的電子顯示屏上輸入了密碼。

“哐當”一聲，門開了。一陣令人反胃的腐臭味頓時撲鼻而來，令霍清不禁皺起了眉頭。

江雨更是用手捂住了口鼻，一副難受得不得了的樣子。

霍清率先邁出腳步，然而室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他清了清喉嚨，聲控燈猝然一亮，霎時間燈火通明。

這時，只見房間中央擺放著一張法醫折疊式活檢床，檢床上躺著一具屍體。

準確地說，是一具被肢解過的腐屍。頭顱和四肢已經被分了家，剩下的軀體也被大卸八塊，內臟盡顯，血淋淋的畫面直擊心臟。

從來沒有親眼見過腐屍的霍清，看到了如此震撼視覺的一幕，也不免膽顫心驚、骨寒毛豎。

“江雨，你怎麽了？”霍清一進門，註意力始終在這具屍體身上，未曾留意到江雨的異樣。

只見此刻的江雨已是魂飛魄散，驚恐萬狀。她用手緊緊地掩住口鼻，將身體緊緊地靠在門沿，色若死灰。

霍清一個箭步來到江雨的面前：“江雨，別怕，我在這裏。”

“我想吐……”江雨艱難地說，霍清趕緊從口袋裏拿出霍事先準備好的嘔吐袋。

江雨一接過嘔吐袋，立刻吐得天翻地覆，霍清則拍打著她的背。

空氣中彌漫著嗆鼻的屍臭味，再加上看到江雨狂吐不止的樣子，霍清突然也感受到了一股惡心反胃，也跟著在嘔吐袋裏吐了起來。

兩個人都吐得死去活來，好不容易吐完了，霍清才感覺舒服了些。

此時，江雨蹲了下來，將身體蜷縮成團，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滑落至臉頰。她把頭埋進自己的膝蓋間，低聲嗚咽著，渾身顫抖著。

霍清沒有想到，江雨竟然會害怕到這種地步。他想起過去訓練時的點點滴滴，江雨一直都是膽子相當大的女生。原來，這是她的弱點。

“你還好嗎？”霍清關心地問。

江雨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哭泣著。

按照霍風的計劃，他倆需要在這個停屍間裏度過一宿。這是見習調查員的傳統訓練之一，如果連這個也無法克服，結果只有一個——直接卷鋪蓋走人。

“霍清，我怕……”江雨擡起頭來，恐慌無助地對他說道。看著她淚眼婆娑，霍清心一痛，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裏。

“別怕……我在這裏，我一直陪著你……”霍清輕聲安慰道。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親密地抱住她，沒想到，這一幕，竟是發生在停屍間裏。

“我想離開……我真的受不了了……”依偎在霍清的懷裏，江雨依然瑟瑟發抖。

霍清看到她這幅模樣，實在是於心不忍。

“如果你真的受不了，我們就宣布放棄吧。”

江雨突然擡起頭來，滿懷希望地看著他，猛地點了點頭。看來，極度的恐懼令她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個地方。

“我一個人出去就好了。”江雨擦了擦眼淚，“我不能連累你。”

“不。”霍清堅定地說，“要走一起走。我不能讓你一個人面對我哥。”說完將江雨扶了起來，一手抓住了門把，推開了門。

回到了外面的世界，江雨果然平靜了許多，臉蛋也逐漸恢覆了血色。

特別調查局訓練所裏，霍清和江雨站在霍風面前，低著頭，安安靜靜地接受著他的訓斥。

江誠坐在一旁，看著江雨淚眼汪汪的樣子，心裏既心疼又無奈。

“區區一個停屍房，居然進去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你們還真是破了見習調查員有史以來的最低記錄。有你們這樣當警察的嗎？看看徐慧和李欣然，兩個姑娘都已經完成了任務，你們呢？真夠丟人的。身為調查員，連屍體這一關都克服不了，你們還怎麽查案？這種素質，就算扔到鄉鎮派出所也沒人要！你們是我見過最失敗的新人！霍清，你說，以你這樣的表現，還有什麽資格待在這裏？”

“報告霍長官，霍清是因為我才選擇放棄的。他並不是膽怯。”江雨深怕連累霍清，連忙解釋。

“不管什麽原因，”霍風嚴肅地說，“只要在原定時間之前走出停屍間的，都將予以處分。”

江雨和霍清咬著牙，等待著霍風的“判決”。

“男的兩百個俯臥撐，女的兩百個深蹲，回去再寫一千個字的檢討。”霍風黑著臉命令道，“下周再去一次殯儀館，如果下一次還是不過關，那你們就再也不用回到這裏來了。”

坐在座位上的江誠心中猛然一緊。雖然江雨在訓練所的表現不算是盡善盡美，但霍風過去還不曾這樣嚴重地體罰過她。而如今，任務失敗已經很令她難過了，再加上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罰，她的自尊心肯定受不了。

果不其然，江雨再也抑制不住心裏的委屈，第一次當著霍風的面前哭了。女孩站得筆挺，紅著臉蛋低著腦袋，一顆顆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掉落。悉悉索索的抽泣聲，楚楚可憐的樣子，令辦公室裏的其他教官也不禁同情起她來。看到江雨一副羞愧得無地自容的樣子，霍清心如刀絞，但卻萬般無奈。霍風更是對自己脫口而出的習慣性指令悔不當初。然而，這是他親口下的命令，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還不行動？”霍風見他們還在躊躇，不滿地催促。

“是在這裏嗎？”霍清問道。

“對。”

兩名見習調查員無可奈何，只得乖乖地接受懲罰。江雨一邊哭，一邊把手放在腦後，一上一下地做起了深蹲。

做了一百個深蹲以後，江雨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看到她滿臉淚痕地扶住了膝蓋，霍風正要開口，卻被霍清搶先一步：“霍長官，江雨快不行了。我自願代替她受罰。我願意接受雙重懲罰。”霍清喘著氣說道，他此刻已經停了下來，趴在地上擡起頭來，滿頭大汗。

“好”霍風爽快地答應了。

江雨站在一旁，心裏的內疚與痛苦已經到達了臨界點。

她覺得自己太對不起霍清了。

她覺得霍清遇到她這樣的搭檔，實在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黴。

她覺得自己再也無顏面對他。

“霍清，對不起。”江雨突然冒出了一句。“我走了。”拋下了這一句以後，江雨不顧眾人錯愕的目光，飛也似地逃離了現場。

“江雨！”江誠沒料到江雨會有此舉動，猛地一下站了起來，展開腳步往江雨的方向追去。

霍清也楞住了。他不理會自己還在被罰，卻邁開腳步追了過去。

江雨一口氣跑到了樓下，徑直沖出了主樓。此時此刻，她只想避開人群，只想立即逃離這個地方。在霍風、霍清和江誠面前，她的失敗使她無地自容，只能落荒而逃。

她剛剛出了訓練所的大門，突然感到手臂上被人緊抓了一把。回頭一望，是哥哥拉住了她。

“哥哥……”江雨聲淚俱下，“讓我走……”

“什麽意思？”江誠著急地問，“你要走去哪裏？你不打算繼續訓練了？”

“我不訓練了，我放棄了……”江雨拼命掙脫江誠的手，“我沒有資格當一名警察，更沒有資格當一名調查員……我連一具屍體都沒辦法克服，我還怎麽留下來？”

“江雨！”此時霍清也趕到了，對她大喊：“你會克服的！我會幫你的！你不要一走了之，這樣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霍清，我對不起你，是我拖累了你，從今以後，你不會再倒黴了，只要我一走，你就有好日子過了！”江雨哭著說道。

“你說的是什麽胡話？”霍清急了，“是人都有弱點，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你是我的搭檔，怎麽能說跑就跑？你以為我不需要你嗎？你以為我是因為你倒黴的嗎？你這樣一走，想過我的感受嗎？”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赫然出現。他一上來，二話不說，就抓起江雨的另一只手，硬生生地把她從江誠的手裏拉了出來。

“你跟我來！”霍風憤怒地說，不容分說地將江雨拉走。

“站住！”霍風突然回過臉，不客氣地對兩位跟上來的下屬命令道，“這個小丫頭需要管教，你們別跟過來！”

兩個男人站在訓練所門口，眼睜睜地看著霍風將江雨帶進車裏，啟動了引擎後，一溜煙開走了車。

車子走過了一段崎嶇不平的山路，最終到達了山頂。

下了車，霍風和江雨走到了可以鳥瞰風景的觀景臺。只見眼前山谷一片青蔥翠綠，樹丫交錯，連綿起伏的山巒之上，是一片清澄的藍天白雲。

這裏人煙稀少，樹蔭環繞，置身於這一片鳥叫蟲鳴的世外桃源之中，江雨的心情不覺平靜了許多。

“怎麽樣？心情好些了嗎？”霍風微笑著看著她。

江雨大大的眼睛看著他，臉上還掛著淚痕。

“對不起。”霍風真心誠意地說，“是我太苛刻了，對你們的懲罰也太重了。”

“這不關你的事。”看到霍風親口向她道歉，江雨有點慌亂，“是我自己太沒用了。你說得對，我確實太丟人了。”

霍風突然把臉湊到她的面前，仔細地盯著她看。

“怎麽了？”江雨怔怔地問道，“我臉上有東西？”

霍風笑了笑，伸出手，將粘在江雨額上的一小片樹葉摘了下來。

江雨一楞，也傻乎乎地笑了。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吧。”霍風像是豁出去般地說，“我第一次看到遭肢解的腐屍時，你知道我的反應是什麽嗎？”

江雨轉動著烏溜溜的雙眼：“你吐了？”

“吐是肯定的，但不止這樣。”

“你逃跑了？”江雨好奇地猜道。

霍風搖搖頭。

“你嚇哭了？”

“不是。”

“你尿褲子了？”江雨睜大眼睛，用手掩住了口。

“當然不是。”霍風苦笑道，“再猜。”

“你……嚇得渾身發抖？”江雨絞盡腦汁，實在想不出來了。

霍風把嘴湊到江雨的耳際，悄然低語：“我暈過去了。”

“真的？”江雨震驚地問。

“當然是真的。不信的話，可以問問你哥哥。”

江雨想到霍風暈倒的畫面，忍不住笑得前俯後仰。

“你逗我的吧？”江雨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你怎麽可能？”

“正好那天我沒吃早餐，然後又碰上了這種訓練，當時我腦子一下就蒙了，於是就——”霍風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神情。

“那接下來呢？”江雨很想知道後續。

“結果，我醒來以後，我們被教官罰蹲兩個小時 。”

“兩個小時？”江雨瞠目結舌。

“你知道那是什麽滋味嗎？”霍風饒有興致地問。“總之，兩個小時之後，我和江誠只能相互攙扶才能站起來走路，大腿痛了整整五天。太狼狽了。最慘的是你哥哥，他都是被我連累的。”

“你們過去那麽慘啊……”江雨十分同情地感慨道。

“江雨，這是我的黑歷史，你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啊。”

看到霍風一本正經的樣子，江雨還是無法控制心中的笑意。她看到霍風為了安慰她、哄她開心，居然連自己的糗事都拿出來娛樂她時，她還覺得挺感動的。

“謝謝你，霍長官。”江雨發自肺腑地說，“我真的感覺好多了。”

“我說過，我們私底下聊天的時候，你就像以前一樣，把我當成好朋友就行了。”霍風說著，突然攔截了賣飲料的流動小販，買了一瓶檸檬茶，扭開了瓶蓋，遞給了江雨。

“喝點這個，可以緩解惡心感。”

“謝謝。”江雨感激地接過飲料，喝了一口。

“江雨，你是個堅強的女生，我相信你會有辦法克服這一關的。你不要妄自菲薄，不要著急，給自己一些時間，我以前也是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的。”霍風語重心長地說，“這件事情，咱們就暫時放放，等你什麽時候準備好了，什麽時候再來，ok？”

“嗯，”江雨展開了甜甜的笑容。“謝謝你。”

喝著甜甜酸酸的檸檬茶，欣賞著綠似翡翠的山巒，濕潤的空氣，令江雨不由得心曠神怡起來。

二人悠哉閑哉地一邊看風景，一邊談笑風生，之前的陰霾早已一掃而空。

訓練所裏，江誠和霍清已經等急了。

“江誠哥，你說我大哥會把江雨帶到哪兒？”霍清如坐針氈，心亂如麻。

“你別急，你大哥一向有分寸。”

“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回來。”

這時，一陣汽車的呼嘯聲由遠及近傳來，兩人匆匆往窗外一看，眼睛一亮，喜出望外。

“他們回來了！”江誠急急地說了一聲，和霍清一起跑出辦公室，來到了大樓的臺階前。

只見江雨蹦蹦跳跳地迎面而來，滿臉春風，一點也沒有了之前的挫敗沮喪。跟在她身後的，是滿臉笑意的霍風。

江雨來到江誠的面前，一頭撲進他的懷裏：“哥哥。我沒事了。”

“沒事就好，”江誠緊緊地抱著她，揉著她的頭發，如釋重負地說，“沒事就好。”

霍清看著這一幕，心中的一塊大石總算是落下了。

他瞅了霍風一眼，只見他的大哥正滿眼柔情地盯著那個笑得很燦爛的女孩，他看得那麽專註，絲毫沒有發現有人正在看著他。

霍清的心猛然一緊，突如其來的郁悶感使他再也笑不出來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