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人民醫院十號病房裏，齊秋水早已換好病服躺在床上，一雙失焦茫然的眼睛看起來是那麽地緊張無助。

“秋水，”江誠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不要緊張。我會一直在外面等你。”

“我知道……”齊秋水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我不緊張……我一點也不緊張……”

江誠輕輕地摸了摸齊秋水的腦袋。他心裏有好多好多話想對她說，但卻在此時如鯁在喉，不知如何開口。

他沈默著，齊秋水也沈默著。

當護士將齊秋水推往手術室時，江誠緊跟在側。到了手術室門口，他知道，他無法再陪在她身邊了。

“秋水，加油。”

分離在即，江誠依依不舍地握住了她的雙手。

齊秋水畢竟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女，來到手術室前，她再也繃不住緊張的情緒，終於弱弱地喚了聲：“江誠哥哥……”

這一喚，喚得江誠愁腸九轉，心中慘然。

“秋水，我在這裏。”他俯下身子，握住她的手收得更緊。

“江誠哥哥，萬一手術失敗……”

“秋水，記得，不管手術結果如何，我們都在你身邊。”江誠溫柔地說，“我們會一直陪著你，嗯？”

齊秋水點點頭。

她不知道，此時此刻，江誠的眼裏正閃爍著晶瑩的淚光。

她更不知道，今天的手術，將會為她帶來日後的新生，也將成為開啟她另一段人生旅途的裏程碑。

兩周以後。

A市城郊，一棟古色古香的歐式別墅矗立在山林間。別墅對面的灌木叢中，一男一女已經蹲守多時。

這是一個月黑風高的晚上，最適合玩跟蹤的游戲。現在，時間已經將近淩晨，別墅主人似乎還沒有睡覺的打算，二樓某間房裏的燈光依舊亮著。

一陣風刮過，霎時間，落葉紛飛，別墅的大門和百葉窗嘎吱作響。霍清不覺拉緊了風衣，看了身旁的江雨一眼。

“你冷不冷 ？”

“不冷。”江雨回答。

一只青蛙冷不丁地跳過，嚇得江雨差點叫出聲來。

“你小點聲。”霍清皺著眉頭，揉著酸痛不堪的小腿說道。

自從傍晚六點，別墅主人進入了別墅以後，到現在已有四個小時沒有露臉了。

“霍清，我們還要蹲多久啊？”江雨哭喪著臉，“我的腿就快廢了。”

一天前，霍清與江雨接到了跟蹤犯罪嫌疑人肖桐的任務。整整二十四個小時，他們日以夜繼地對此人進行盯梢，到目前仍舊一無所獲。

為了最大幅度減低暴露的風險，二人選了一個最為安全的角落蹲守，盡量減少大的肢體動作，更不敢站起來一回。

眼睛要長時間盯著目標，雙腿還要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姿勢無法伸展，二人著實吃盡了苦頭。

“要不，你再小睡一會兒吧。”霍清體貼地說，“有什麽動靜我再叫醒你。”

“算了，”江雨咬咬牙，“我的腿太疼了，根本睡不著。”說完，繼續拿起了望遠鏡，專註地窺視著別墅的方向。

“那你餓不餓？”霍清從包裏拿出了一個面包。

江雨接過面包，拆開包裝，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看著江雨有些淩亂的頭發，再看看她大口大口吃東西的樣子，霍清忍不住揚起了嘴角。

“你慢點吃，當心噎著。”霍清將礦泉水遞給了她。“別喝太多啊，這裏可沒有廁所。”他提醒道。

“我知道。”江雨一把搶過他手中的水，打開了瓶蓋，酣暢淋漓地喝了幾口水。

吃喝飽足以後，江雨突然打開了包，像是在檢查什麽。

“你在幹嘛？”霍清問道。

江雨無辜的大眼睛看著他，弱弱地說：“我在數，我們還剩多少個面包。”

霍清再也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你這個小吃貨！”他拍了拍江雨的頭，“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惦記著吃！你少吃一頓會死啊？”

“會死。”江雨賭氣地說，隨即嘟起了嘴巴。“我哥哥都沒讓我挨過餓呢，你還想讓我少吃一頓。”

這時，又一陣風刮來，江雨忍不住“哎呀”了一聲。

“怎麽了？”霍清急忙問道。

“霍清，”江雨皺著眉頭，哭喪著臉，“我想上廁所了……”

“啊？”霍清氣急敗壞，“我剛才說什麽來著？誰讓你喝那麽多水？我說過，這些水只能以維持生命為目的喝一小口，不是讓你喝痛快的。”

“那現在怎麽辦？”江雨無助地看著霍清。他環顧四周，山林地區，周圍除了樹以外什麽都沒有。

“就那兒。”霍清指著東邊的樹叢，“那裏樹蔭成群，前面有個小山坡，能形成良好的遮蔽條件。你別開手電筒，就這樣摸黑過去，我留在這裏。”

“好。”江雨說道，緩緩地站了起來。她的膝蓋頓時一陣發軟，她彎下腰，將手搭在霍清的肩上許久，才能適應站立的姿勢。

一刻鐘以後，江雨躡手躡腳地從樹林裏回來了。

“怎麽樣？”

“舒服多了。”江雨眉開眼笑，“對了，霍清，我剛剛想了一下，覺得我們這樣傻等下去不是辦法。我們應該主動出擊。”

“怎麽個出擊法？”霍清饒有興趣地問。

“我們必須爭取一次進入別墅的機會。你想想，我們倆一直守在這裏，他不出來，我們就一點辦法也沒有，這樣太被動了。我們應該化被動為主動，他不出來，我們進去，我想，只要能進去一探究竟，我們會有很多意想不到的收獲的。說不定，還能發現什麽重要線索或證據呢。”

江雨一說完，霍清馬上吃驚地看著她：“你別忘了，我們現在是在執行霍風長官的命令。”他故意加重了“霍風”這個名字的語氣。

“他給我們的任務是跟蹤、盯梢，不是調查。”霍清字字句句地說，“我們這樣擅作主張，他不扒了我的皮才怪呢。”顯然，霍清並不讚同江雨的意見。

“跟蹤、盯梢的目的不就是為了調查嗎？”江雨不以為然地說，“你想想，我們守在這裏多久了？如果他幾天不出來，我們就幾天窩在這裏不動了嗎？我已經有了一個萬全的計劃，你要不要聽聽看？”

“什麽計劃？”霍清有點動心了。江雨把嘴湊到他耳邊，輕聲地將細節一一告知。

霍清赫然一驚。

“不行，這太危險了！”

“世上沒有什麽行動是零風險的。”江雨說道，“就算是蹲在這裏，你以為我們就沒有風險嗎？”

“可是，我不能讓你以身試險。”霍清堅決地說。“你萬一出了什麽事，我怎麽向你哥交代？”

“霍清，我向你保證，我會很小心很小心的。”江雨哀求道，“你了解我的呀，雖然我在體能方面不如你，可是在演戲、偽裝方面，我是很有天分的哦。你相信我，只要我一進去，我一定能發現一些線索的。”

“我知道你觀察能力強，也懂得心理戰術，但你畢竟是個女孩。你忘了上一個受害者是怎麽死的？這個家夥分分鐘就是個變態殺人犯你知道嗎？”霍清想起了上一次在停屍間親眼見到的那具被肢解的女屍，憂心忡忡地說。

“就因為我是個女孩，才更有可能騙過他，不會讓他起疑心。如果他真想怎麽樣，我會有辦法自衛的。再說了，我不是還有你嗎？要是真發生了什麽事，你趕快請求支援，大夥兒就可以直接把這個現行犯抓住，一了百了。”

“萬一……”霍清還在猶豫著。

“霍清哥哥，”江雨對他撒嬌道，“你就信我一次吧。我保證這次絕不拖累你。”

“我才不是擔心你拖累我呢！”霍清慍怒道，“我是擔心你的安危！”

“我知道，我知道。”江雨拉扯著霍清的衣袖，“霍清哥哥，求你了……求你了……你就答應我吧……”

“好吧。”霍清拗不過她，只好嘆了一口氣，說道。

“先約法三章，只是問個路，不到十分鐘一定要出來。還有，十分鐘後再不出來，我就馬上打電話了。”

“好。”江雨一口答應。

“趕快換衣服吧。”霍清說，從包裏拿出了一個壓縮袋，將裏頭的一套衣服取了出來。

江雨開始脫外套了。霍清自覺地把頭別了過去。

江雨換上了印有“A市二十七中”字樣的運動T恤，再穿上該校的制服外套和長褲後，故意在臉上塗了一些泥，還故意把馬尾弄得淩亂些。最後，她沿著灌木叢的邊緣，匍匐著爬到一片茂密的荊棘叢邊，咬一咬牙，將雙手伸進荊棘叢裏。

“你幹嘛？”霍清大驚，把她拉了出來，低聲驚呼：“你瘋了？”

江雨看著被劃傷了的手，滿意地咧開了嘴：“你瞧，這就是我要的效果。”

霍清又心疼又生氣，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這丫頭看起來又乖又萌、人畜無害的，怎麽一工作起來就那麽瘋狂呢？

“我走了。”江雨對霍清說道。這個時刻，她終於感覺到了一絲緊張。

“小心點。記得，十分鐘。”霍清臉色凝重地說。

“嗯。”江雨點了點頭，往別墅的方向走去。

肖桐將家門打開之際，負在身後的手裏，緊緊攥著一把手/槍。

這是一棟老式別墅，沒有貓眼，無法從裏面窺探外面的一舉一動，只能一切小心，見機行事。

沒辦法，所有的處所都被警方盯上了。現在好不容易甩掉了他們，總算可以繼續處理這些屍體了。

“請問……有人在嗎？”

剛剛，當他聽到屋外傳來女孩的哭腔聲時，心頭先是一楞，隨後是慣性的多心與猜疑。

一開門，只見一個穿著高中制服的小女孩，蓬頭垢面，滿臉淚痕，驚慌失措地站在門外。

“叔叔，我跟著班上同學來露營，不小心迷路了，能不能借個電話打打？”

迷路？怎麽會這麽巧，在這個節骨眼上……肖桐用銳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她，眼前這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孩的確是個高中生，這一點毋庸置疑。

“你們在哪兒露營？”肖桐皺著眉頭，問道。

“我也不知道具體那兒，我就是跟著大隊從山腳下沿著山路一直走，一直走……好像……好像是……”江雨極力思索著，卻又一副苦於思索不出答案的樣子。

“那你怎麽會迷路了呢？”

“我……我尿急……方便以後，我不小心弄丟了手電筒，什麽也看不到，我就急了……”江雨又淚眼汪汪了，“我在黑暗裏摔了一跤，從山坡上滾了下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你還滾了下來？”肖桐驚訝地問。

江雨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被荊棘劃傷的手背。肖桐看到她的衣服、褲子和臉上都沾滿了泥土、樹葉，搖了搖頭。

“你們一共幾個人？”

“加上我，一共十六個同學，還有一個老師。叔叔，你可以借我電話嗎？”

“傻丫頭，這座山裏很多地方是沒有信號的，你打給他們，他們也沒法接。”

“那我就打電話給我爸媽吧。我讓他們來接我。”江雨說著，突然一拍腦門，“哎呀，糟了，我忘了我爸媽今晚不在家，他們到B市看我姥姥去了，回來得五個多小時……叔叔，不然，你就幫我報警吧，讓警察叔叔把我帶下山，可以嗎？”

警察？肖桐突然臉色一變，眼睛不由自主地朝別墅的天花板看了一眼。雖然速度極快，但眼尖的江雨立刻捕捉到了肖桐不自然的微表情。

“報警？”肖桐的臉色開始陰沈。

“叔叔，我可以借用一下你的衛生間嗎？”江雨突然請求道，“我想洗洗手腳上的泥土。”

“可以，上二樓，左拐就是了。我去幫你打電話。”肖桐假裝走到電話邊。

“謝謝叔叔。”說完，江雨一邊搓著自己臟兮兮的雙手，一邊走上了樓梯。

肖桐目送著她的背影，露出了一絲陰鷙的冷笑。

這個小女生，又是一個主動自投羅網的小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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