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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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訊室的大門一開,程家琰上校走了進來。

“別灌了,馬上清理痕跡,然後再把他帶到會客室去。”

“是。”憲兵們亮聲應答。

他們動作快速、手法嫻熟地將江誠松綁,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鎖拷在椅子上,用幹布擦幹了他臉上的水。

江誠鎖骨下方的衣襟也已經一片濕透,他們拿來了電吹風,將他的衣服吹幹,再仔細地整理了他的發型和穿著。

不出一刻鐘,江誠又恢覆了之前衣冠楚楚的模樣。

江誠一被帶進會客室,霍風立刻站了起來,認真地盯著他看。

“你沒事吧?”霍風憂心忡忡的語氣裏,隱藏著一份冷靜。

“我沒事。”江誠淡淡地說,平靜自若。

“走吧。”霍風不再多說,抓起江誠的手肘,徑直往外走,一直走到車裏。

他把車開出了離憲兵司令部約兩公裏的地方後,才把車戛然一停。

“老實說,”霍風銳利的目光盯著江誠,“他們有沒有把你怎麽樣?”

江誠淡然一笑:“他們能把我怎麽樣?審訊才剛開始,你就趕來了。”說完,他開啟了調侃模式,“想不到你的消息還挺靈通,速度還挺快的,謝了。”

霍風顯然對江誠的答案並不滿意。他太了解霍勳的性格了,江誠落入他手中少說也有二十分鐘了,他怎麽可能毫無行動?

“他們真的沒碰你?”霍風再次問道。

“沒有。”江誠直截了當地回答。“別擔心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地坐在你的身邊,跟你說話嗎?”他雲淡風輕地說,“我真的沒事。”

霍風蹙起了眉心。他知道憲兵處慣用的伎倆——不留痕跡的折磨,才是折磨人最殘忍的方式。

“我不希望你有什麽瞞著我。”霍風語氣嚴肅地說。“這是命令。”

江誠不禁苦笑了一下。

“報告長官,卑職真的沒事。”江誠加重了語氣,字字句句地說。

一陣惱怒猛地從心底湧起,霍風用手肘猛推了好朋友一把,說:“卑什麽職,什麽時候了,你還有心說笑!你知不知道,你剛剛差點就栽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道過謝了嗎。對了,你吃過沒?”

“沒有。”霍風一邊開車,一邊回答。

“一起吧。我請你,算是感謝你的救命之恩。”

看到江誠還能談笑風生,霍風稍微放下心來。

後腦突然傳來一陣隱隱作痛,江誠別過臉去,望著窗外,捂著嘴,輕輕地咳嗽了幾聲。

門鈴響起,齊秋水放下了手中的小提琴,走到門邊把門打開,清雅高貴的男士香水味撲鼻而來。

“是霍警官嗎?請進。”

霍風站在門口,一看到齊秋水,不禁楞了一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齊秋水本人。之前風聞有她,如今親眼見她,但沒想過她竟長得如此明眸皓齒,恬靜可人。

“謝謝。”霍風友好地說,走進屋內。

他和江誠情同手足,進屋之後也不怎麽客套,主動拉出了椅子,坐了下來。

“霍警官,你剛才在電話裏說,有重要的事跟我談?”齊秋水溫柔地問。

“剛才的小提琴是你拉的?”霍風先不急著挑明重點,“我聽江誠說,你的音樂造詣很高,沒想到今天還讓我見識了一回。”

齊秋水謙遜一笑:“你過獎了。”

“你對我也別那麽見外了,你就跟江雨一樣,叫我霍風哥吧。”霍風微笑著說。

“嗯。”齊秋水落落大方地笑著點頭,“霍風哥哥,我去給你倒杯水吧。”

“我自己來吧。”霍風大步流星地走到廚房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也給齊秋水倒了一杯。

“我今天來,是為了談一談關於江誠的事。”霍風的語氣變得有點沈重,“有一件事,我心裏有些放不下心。”

“江誠哥哥他怎麽了?”齊秋水不禁著急起來。

金色的陽光穿過窗臺,透過薄薄的一層簾布,照射在白色的餐桌上,也照射在齊秋水膚如凝脂、晶瑩剔透的臉蛋上。

聽了霍風所說的一切,齊秋水的心裏油然升起了覆雜的情緒。她既心疼於江誠今天的遭遇,也欣慰於他有一個那麽關心他的摯友和上司。

“我知道該怎麽做了。”齊秋水善解人意地說,“你放心吧。我會照你說的,好好照看他。”

看著溫文爾雅的齊秋水,霍風終於知道為什麽江誠會對她那麽上心了。

“那就麻煩你了。”霍風站了起來,“我先告辭了。”

“霍風哥哥慢走。”齊秋水禮貌地說。

回調查局的路上,霍風一直在想著齊秋水這個女孩。

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閱人無數的霍風,一眼就看出了齊秋水是個好女孩。倘若江誠真的有幸與這樣的女孩長相廝守,那麽身為他的好兄弟,他也會感到萬分欣慰。即便是江誠和齊秋水之間相差了十四歲,但霍風相信,在真愛面前,這些差距根本就微不足道。

想到齊秋水,就令他不知不覺想起了江雨。

這段日子,江雨在他的□□下,體能已有了顯著的進步。為了維持嚴明的紀律,他不能徇私,不能憐香惜玉,只能一次次地狠下心來,一次次地“辣手摧花”。

幸虧江雨有霍清這樣的搭檔,常常幫助她,主動當她的替罪羊,否則他真不知道該怎麽繼續當她的教官。

沒想到,當她的教官越久,他們之間的溫情越是蕩然無存。或許,成為她的上司,本來就是一個錯誤。

她和他,本來就應該站在一個平等的位置上,才能有情投意合、相濡以沫的可能。

看樣子,這場愛情的戰役,他已經占了下風。

他的江雨,可愛的江雨,純潔的江雨,活潑的江雨,最終將花落誰家?

想到這裏,霍風心情再次郁悶起來。

華燈初上,江誠才拖著筋疲力盡的身軀歸回家中。

一連幾天,他一人要跟進三個案子,忙得焦頭爛額,已經超過幾十個小時沒有睡好覺了。

剛才中午發生的事,更是讓他身心俱疲。他忍著強烈的倦意,扒完了外賣盒裏的蓋澆飯,才到浴室裏沖了個冷水澡。

他要強迫自己清醒。他需要強打起精神,才能繼續處理停滯了一天的工作。

後天就是期限了,如果再不處理完這些工作,他一定會被鐵面無私的好兄弟懲處,這樣可就太尷尬了。

坐在電腦前,他努力盯著屏幕上的字,腦袋卻昏昏沈沈。中午被灌了幾次水,令他一整天都有了後遺癥,老是覺得大腦、鼻子、喉嚨和胸口裏隱隱作痛。

全身上下不舒服的感覺令他煩躁得推開了電腦,到廚房倒了杯涼水。喝了一口,他又回到桌上,繼續進行著肉體和意志上的鬥爭。

“江誠哥哥,”齊秋水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我有點累。”江誠輕輕地說,他今天遭遇的事,當然不能讓她知道。

“你受傷了?”齊秋水緩緩地伸出手,摸了摸江誠的嘴角。

江誠一吃痛,“嘶”地□□了一聲。

“你怎麽知道我嘴角受傷了?”江誠不可思議地問。

“我聞到了血腥味。”

“這麽一點傷口,你也聞得出來?”

“上藥了嗎?”

“這點小傷,不用上藥。”江誠堅決地說。

“江誠哥哥,你等等。”齊秋水地說完,便神秘兮兮地跑到浴室裏,不知在鼓搗些什麽。

過了良久,她端著一盆熱水,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哎呀,你幹嘛呢?”江誠緊張地從座位一躍而起,跑到齊秋水身邊接過了熱水,“你怎麽能端熱水呢?當心被燙著……”

“江誠哥哥,你快坐下。”齊秋水熱切地說。

“你該不會是要讓我泡腳吧?”江誠一邊坐下,一邊說道。

“沒錯。”齊秋水拿出了幾瓶精油,“這是檀香精油,”她往水盆裏滴了幾滴,“這是羅勒精油,這是迷疊香精油。”

齊秋水一邊動手,一邊說:“用精油泡腳可以增強心臟活力,對神經緊張起鎮靜作用,也能提神醒腦,提升註意力。泡了腳以後,你就不會像現在這麽疲憊了,還能提高工作效率。”

江誠把雙腳泡在熱水裏,一陣舒暢的感覺從腳底油然升起。

這時,齊秋水輕輕地擡起了他的腳。

江誠一怔。

齊秋水開始用纖細的指尖,輕柔地幫他揉搓起來。舒服的感覺頓時劃過全身。江誠意外地發現,齊秋水的手藝好得不得了,力道適中,柔中帶勁。雖然他沒有去過足浴中心,但他固執地認為她一定比外面的更專業。

“這些精油是江雨姐姐的朋友從國外帶回來送給她的。她轉送給了我。”齊秋水一邊細細地幫江誠按摩,一邊解釋道。

“江誠哥哥,這是我第一次給人按摩,按得不好請不要見怪。”

“才第一次?你很有天分。”江誠輕輕地說,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幾秒鐘以後,又睜開了眼睛。

他低下頭,看著齊秋水溫婉嫻淑地跪在他的腳邊伺候他的模樣,心裏感動之際,更是起了不忍之心。

深深的負罪感令他猛地清醒過來,彎下腰,抓住了齊秋水的手腕。

“秋水,別按了,快起來。”江誠心疼地命令道。

“江誠哥哥,你怎麽了?”齊秋水一楞,不明就以地問。

就在這時,家門一開,江雨活潑的身影突然閃了出來:“我回來啦!”

她和霍清一踏進家門,就看見了這令人吃驚的一幕。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一坐一跪的二人,滿臉錯愕。

“你們怎麽回來了?”江誠訝異地問道。

“明天中秋節假期啊。你忘了?”江雨冷冷地說。

江誠這才立馬回過神來,一拍腦門。明天是假期!他怎麽忙得連這個都忘了?

“哥,你跟我來一下。”

江雨面無表情地走進了自己的臥室。

霍清和齊秋水齊齊坐在餐桌上,臥室裏傳來了江雨義憤填膺數落著哥哥的聲音。

“哥,你太過分了吧?秋水是我們的妹妹,不是你的下人!平時你讓她替你做飯做家務伺候你也就算了,可今天你憑什麽這樣欺負人家?”

“你誤會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誤會什麽了?我都親眼看見了。秋水眼睛看不到,需要被照顧的人是她,你怎麽本末倒置了呢?”

客廳裏的齊秋水再也坐不住了,站了起來:“姐姐誤會江誠哥哥了,我去解釋。”

霍清卻一把拉住了她:“哎,你別去,讓他們自己談吧。”

齊秋水想了想,點點頭,又坐了下來。

“江雨,我和秋水之間的相處模式,你不要插手。”江誠蹙緊眉頭說道。“我向你保證,我沒有欺負她,我也絕不會欺負她。”

“哥,你以前對敏杉姐可不是這樣的。”江雨難過地說,“對我也不是這樣的。你是一個尊重女性、有紳士風度的男人,可為什麽到了秋水,你就不一樣了呢?你竟然讓一個女孩子跪著幫你洗腳?你不該是這種男人。”

“江雨,我不是這樣的人。”江誠字字句句地說,“我和你一樣喜歡她、珍惜她,我對她的關心不比你少。江雨,你是我的親妹妹,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是怎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他把雙手按在江雨的肩膀上,認認真真地說,“如果連你也不相信我,如果連你也把我想象成如此不堪,你知道我會有多難受嗎?”

江誠的話令江雨幡然醒悟。他很少會說這樣的話,於是江雨的語氣頓時柔了下來,怔怔地問:“哥哥,你發生什麽事了?”

江誠斂起眼眸,默不作聲。

“哥,告訴我,你到底怎麽啦?”江雨急了,搖著江誠的手臂哀求道。

“江雨姐姐,”齊秋水突然推開了門,站在房門口,著急地說:“江誠哥哥今天被霍勳的人抓走了,還被刑訊逼供了。霍勳以為,敏杉姐姐那件事是江誠哥哥爆的料,早上打了他以後,還惡人先告狀,以公然傷害罪的名義逮捕了他!”

“憲兵司令部?刑訊逼供?”江雨如遭電擊,和霍清對視了一眼,只見後者的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哥哥……你還好嗎?”她這才意識到江誠的嘴角受傷了,她伸手碰了碰,心疼地問,“這是被他們打的嗎?”

“秋水,你是怎麽知道的?”江誠很驚訝,她怎麽會知道這件事。

“是霍風哥哥告訴我的。”齊秋水坦白道。“他知道你一定會隱瞞這件事,所以通報我一聲,讓我關心一下你的身體。他擔心你,怕你有內傷不讓我們知道。”

“江誠哥,霍勳那個混蛋到底對你幹了什麽?”霍清走到江誠身邊,一臉嚴肅地問。

“也沒什麽。我好著呢,你們不要擔心。”

“你別再隱瞞了。你瞞著別人也就算了,但你怎麽能隱瞞你的妹妹呢?”霍清語重心長,“憲兵司令部的逼供手法有多殘酷,這是人盡皆知的。你不說,萬一真的有了內傷,留下了後遺癥怎麽辦?”

看到他們一個個都如此關心他,江誠也不再隱瞞了:“你們別擔心,他們還來不及打我,只對我灌了幾次水,你大哥就過來把我給弄出來了。所以我現在才能好好的站在這裏跟你們說話。”

“水刑?”江雨和霍清心裏猛地一顫,不禁相視對看了一眼。

這不是美國中央情報局最為臭名昭著的虐囚酷刑嗎?這麽慘絕人寰的逼供手法,居然也被憲兵處的人如法炮制。

“哥哥。”江雨咬著下唇,心如刀絞,仔細地端詳江誠的臉,看看有沒有什麽異樣。

“我沒事。只不過是嗆了幾口水而已。”江誠微笑道。

“哥哥,對不起,錯怪你了。”江雨自責地說,眼眶紅紅的。

“沒事。”江誠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

“你別工作了,早點休息吧。睡一覺,感覺就好多了。”

“好吧,我先睡了。”

江誠來到齊秋水的面前,輕柔地把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秋水,謝謝你。”他由衷地說,語氣很柔很柔,柔得江雨和霍清都忍不住相互對視了一眼。

夜闌人靜,江誠躺在床上,頭痛欲裂,輾側難眠。

他一直在想著齊秋水。

他對她的心情,已經在時間的推送下產生了變化。

過去,他對她只有憐惜,只有欣賞,只有兄長對妹妹般的關愛。他從未往那方面去想,而今天,當她的指尖觸碰到他的腳踝時,他的內心深處陡然產生了一股強烈的悸動。

齊秋水今晚為他所做的一切,已經深深地震撼了他。

在她的似水柔情裏,他已怦然心動。

她只有十六歲,說到底還不能算是一個發育成熟的女人。他比她年長了十四歲,幾乎可以成為她的長輩了。更何況,他還是她的監護人。

他只有等待。

等待兩年的時光過去,等待她成年,等待她從一個含苞待放的小蓓蕾,長成一朵絢麗多彩、婀娜多姿的花朵。

他願意等待。

他很清楚,一旦他愛上了一個人,就會義無反顧,永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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