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第五話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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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時,霍勳身穿一身筆挺的軍服,由戴威陪著,趾高氣揚、風塵仆仆地走進了刑事科辦公室。

辦公室的中央擺放了一把椅子,所有調查員都站立在兩旁。在局長戴威的邀請下,霍勳正襟危坐,沒有說話。

此時,江誠手捧著早已泡好的一杯茶,走到霍勳面前。

“霍副處長,昨天的事是我不對。今天請您來,就是想當著這麽多人的面,好好地向您道歉。看在我親自為您斟茶道歉的份上,請您不要再追究昨天的事。”說完,江誠向他深深地彎下了腰,雙手端在半空中,等待著對方接過茶杯。

霍勳盛氣淩人地看著恭恭敬敬朝他鞠躬的江誠,心中頓時湧起了一陣報覆的快感,心裏的惡氣也出了一大半。然而,他還是不想那麽快就放過眼前這個人。

“你以為,一個道歉,就能夠補償我昨天所受到的侮辱了?你昨天是怎麽做的?堂堂一個憲兵司令部偵查處副處長,竟然被你粗暴地扣上手銬,像個犯人一樣地帶到局裏去問話,這簡直就是個奇恥大辱!不但是我個人的奇恥大辱,也是整個憲兵隊的奇恥大辱!你一個小小的警察,竟然敢對我們憲兵做出這樣大不敬的事,你說,你的道歉彌補得了憲兵隊在聲譽與精神上的損失嗎?”

由於霍勳沒有伸手接過茶杯,江誠也就無法直腰,依然弓著背,手捧熱茶,等待著霍勳的原諒。

“我錯了。”江誠極力隱忍著心中的恥辱,“霍副處長大人有大量,請不要跟一個小小的警察一般見識。”

霍勳盯著江誠,只見他的臉紅得就像煮熟的蝦米,狼狽的模樣令他心裏嗤笑了一下。覆仇的目的達到了,昨天失去的面子也挽回來了,也就適可而止,終於接過了他手中的熱茶,抿了一口,算是原諒了。

“以後註意些,不要再犯了。”霍勳站了起來,拍了拍江誠的肩膀,離開了辦公室。

戴威全程陪著笑臉,恭送他出去。

目送著二人離去的背影,副科長歐陽悅立氣憤地趕走了守在門口圍觀的人們。

“散了!散了!別看了!”他怒氣沖沖地說,“一個小毛孩,居然還那麽趾高氣揚的,一點也不把我們調查員放在眼裏。”

“誰讓他們是‘軍’,我們是‘警’呢?他們的地位和權力,是我們警方比得了的嗎?”

“唉,要怪,就只怪我們只是個‘小小的警察’。”李斌無奈地說。

“江誠,我們都知道這不是你的錯,你別往心裏去了啊。”

“江誠,算了,那種人不值得你生氣。”

“我就不明白了,你到底做錯了什麽?為什麽戴局非得要你道歉?這也太侮辱人了。”

“沒錯,就算道歉,也不至於在大庭廣眾之下道歉啊!”

大家七嘴八舌,紛紛為江誠打抱不平,也對態度得意洋洋、頤指氣使的霍勳同仇敵愾地表示不滿。

“別說了!”霍風突然喝斥道,“案子不用辦了?!”

大家立刻沈默了下來,紛紛回到座位,噤若寒蟬。江誠仍然站在一旁,神色落寞地抿緊雙唇。霍風了解他此刻的心情,他走到他身邊,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胳膊。江誠看了他一眼,露出了抱歉的眼神,轉身走了出去。

霍風二話不說,趕緊跟上前去。

江誠踩著沈重的腳步,一步步上了樓梯,爬到了特別調查局的天臺上。他鳥瞰著城市的景色,看著鱗次櫛比的建築群和時不時從空中掠而過的鳥兒和飛機,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誠,”霍風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他的身邊。“委屈你了。”他沈重地說,“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訓那個臭小子。”

“我沒事。”江誠輕輕地說,“只是心裏有點難受。”

“誠,我一直都欠你一聲‘對不起’。”霍風慚愧地說道,“是我這個做兄長的教弟無方,才會讓你一次又一次地受到傷害。”

“這怎麽能怪你呢?”江誠看著他,“我和敏杉的事,我自己也反省了很多,發現這當中有我不少的問題,並不能全怪霍勳。一個女人,如果突然不愛你了,那肯定是你讓她失望了。既然我滿足不了她,那她再找別的男人,也是情理中的事。昨天這件事,也的確怪我。其實,我只要馬上打電話給霍勳的長官,讓他們過來一趟,也就不需要讓他跟我走一趟。而且,讓他戴著手銬,以那種屈辱的姿態回局裏,更是我的不對。如果不是戴局拆穿了我,恐怕我自己都會被我自己騙了。霍勳受了羞辱,想要為自己討回公道,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你不能怪他。”

“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欣賞你嗎?”霍風突然問道,“我欣賞你,就是因為你和別人不一樣。很多人出了事情,都會想方設法地推卸責任,否認自己的錯誤,但你卻恰恰相反。出了事情,你總會先反省是不是自己的錯,想方設法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和你做了那麽多年搭檔、摯友、兄弟,你從來都沒有變過,一直都在為他人著想,甚至會為了別人不惜犧牲自己。這一點……我不如你。其實,科長這個職位,是應該由你來當的。”霍風的聲音很沈,沈到最後,甚至有些哽咽了。

“你說什麽呢?我哪能跟你比?”江誠不敢茍同霍風的說法,“你做事比我幹練,比我更有魄力,比我更有領導力,這些年刑事科就是因為有你這樣的科長,我們才會變得那麽團結,才會有那麽好的戰績。”

霍風安靜地看著江誠,憶起當年,心裏不禁湧起了深深的感觸。

“誠,這些年來,真的是委屈你了。如果不是當年那件事,科長的位子早就——”

“早就非我莫屬了?”江誠苦笑著,“風,你總是這麽說。”

“這是事實。”霍風說道,“你究竟知不知道我對你有多歉疚?”

“你我之間還需要分得那麽清楚嗎?”江誠笑著反問道,“誰晉升,誰貶職,還不都一樣。我總覺得,當你的下屬,一定比當你的上司更輕松。被上司責罵,總好過被下屬責罵。”

霍風抗議地用手肘推了推江誠的胸口:“好啊你,轉個彎罵我是吧?”接著,眼神有些黯然亦有些愧疚,“我知道,我的脾氣不好。這些年,真的委屈你了。”

江誠忍不住低笑出聲,頓時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松。微風吹拂過臉龐,不快的感覺已經一掃而空。

“唉,當初,如果不是你攔著我,你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只是個三級警督。”霍風俯瞰著熙來攘往的街道,說道。

江誠聽了,嘆了一口氣:“風,那件事情,是我自願的,我從來就沒有後悔過。你也不要再糾結,不要再耿耿於懷了。”

霍風沒有搭話,思緒卻飛到了五年前的那個冬天。

2007年冬天。

那天,小雪初降,氣溫驟變,特別調查局裏的人們都穿上了厚厚的羽絨服,稍不留神,雙手就會被凍得通紅。然而,此時此刻,一號審訊室裏卻彌漫著一股濃濃的,憤怒的□□味。

滾燙的血液在沸騰著,負責主審的兩位調查員已經快要堅持不住了。無論怎麽威逼利誘,他們都無法撬開犯罪嫌疑人的嘴巴,無法挖出任何有價值的信息。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霍風和江誠知道,每過一秒鐘,那個受虐的孩子活著的幾率,就會少一分。

“你說不說!”霍風一把拽起犯罪嫌疑人的衣襟,憤怒地咆哮道。

犯罪嫌疑人閉上了眼睛。良久,他發出了冷酷的聲音:“我不告訴你們。你們永遠也別想找到他。”

霍風攥緊了拳頭,江誠甚至可以聽到骨頭間發出的“咯咯”響聲。他看著大發雷霆的霍風,看著他怒不可遏的樣子,他知道這宗虐童案已經觸碰到了霍風的痛處。犯罪嫌疑人的虐待手法、被逮捕後的囂張態度、審訊時的強硬措辭,已經深深地踩到了霍風的地雷。他的目光冷如冰霜,原本冷得發白的臉孔因極度的憤怒而漸漸轉紅。

“他不是我的養子,他只不過是我們家買回來的奴隸,一個小奴隸而已,死不足惜。”嫌疑人故意挑釁,得意洋洋地說。

“我把他吊起來鞭打了一天一夜,你們認為他現在還活著嗎?就算你們找到他,也只不過是找到一具屍體罷了。”

聽到這句話,霍風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正準備揚起拳頭,卻被江誠制止了。

“別沖動,我有辦法。”江誠小聲吩咐。說完,他關閉了監控錄像,拿了一條毛巾,將嫌疑人的眼睛蒙住。

“你幹什麽?你們幹什麽!”嫌疑人緊張地大叫。

江誠二話不說,舉起拳頭,狠狠地朝他的小腹擊打過去。

“啊——”嫌疑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

“說不說?”江誠來到他耳邊,冷冷地說,“不說出藏匿受害人的地點,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說完,又一個拳頭打了過去。

江誠一共打了三拳,終於從嫌疑人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於是,刑警們快馬加鞭,趕到受害者的被藏地點,終於找到了奄奄一息的男孩。幸好趕到及時,如果再晚一分鐘,男孩的性命或許就保不住了。

由於審訊時毆打犯罪嫌疑人,江誠被當時的刑事科科長叫到辦公室裏問話。他實事求是,坦白了自己的全部行為,因此受到了嚴重的處分,停薪留職期間,他不但被降級,還被勒令退回訓練所跟著新人受訓了三個月,遭受了有史以來的奇恥大辱。三個月後,刑事科科長退伍,霍風被提拔,成了新任科長。

霍風心裏明白,一貫遇事冷靜的江誠為了不讓沖動的他惹禍上身,才寧願自己出手逼供嫌疑人。

因為,大家都知道,為了救出男童,他們兩個人,總有一個要出手。

他們兩個人,總有一個要犧牲。

霍風的思緒漸漸飄了回來。

“誠,從今以後,希望你也能給我個機會,讓我為你做些事。你不能總是搶著當偉人啊。”霍風發自肺腑,真心誠意地說。

江誠心裏有些感動,看著他最好的朋友,嘴角微微勾起,蕩起了笑意。

“時間不早了,回去幹活吧。”霍風語重心長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耳邊壓低了聲音,“你現在金屋藏嬌,不要加班了,早點回去陪陪人家。”

江誠聽了他的話,楞怔了一下,隨即瞪他一眼:“金屋藏嬌?虧你說得出來。”

霍風笑了,伸出胳膊,用力地勾住了他的肩膀。

午夜十二點,江雨坐在A市郊區的墳場裏,百無聊賴地望著夜空,一顆顆地數著高掛在穹廬的星星。

這是一個寂靜的夜晚,遼闊寬廣的墓地裏沓無人煙,只有疏疏落落的樹葉聲與蟲鳴聲此起彼落,不絕於耳。

“在無數的黑夜裏,我用星星畫出你……”江雨坐在空地上,輕輕地唱起了歌。

黑暗中,有一個人朝她走了過來。江雨看到了地上的影子,立刻知道來者為何人。她按兵不動,繼續低著頭唱著歌,眼角卻註意著此人的動向。

這個人走到她身邊,緩緩地坐了下來。江雨沒有搭理她,繼續忘我地唱著歌。突然,這個人脫下了自己的風衣,披在她的身上。

江雨這才擡起頭來,看著他朦朦朧朧的臉,在黑暗中顯得英氣逼人。

“冷不冷?”霍清溫柔地問道。

“我不冷。”江雨脫下了他的風衣,想要還給他。

“穿上,”霍清按住她的肩膀,“別跟我犟。”

在霍清的堅持下,江雨也就乖乖地坐著,身上披了外套的她感到了一股暖意,從心底裏猛竄出來。

“我還是第一次見過像你這樣的大膽的女孩,敢一個人晚上待在墓地裏。”

“墳墓有什麽好怕的?”江雨不解地問,“真不明白你大哥是怎麽想的。這什麽孤膽訓練……未免太無聊了吧?我還以為會有什麽東西跳出來嚇我呢。”

霍清挑起了眉毛:“呵,口氣真大。小心下一回他把我們放到停屍間過夜,到時看你還笑得出來。”

“你怎麽去了那麽久?”江雨話鋒一轉,有些撒嬌地問道,“說好的十分鐘呢?”

“害怕了?”霍清的眼裏透著笑意。

“我是害怕你出事。”江雨嬌嗔地說,但卻是心裏話。

“我怎麽可能會出事?”霍清自信地說,“最近的那家便利店打烊了,我又多走了200米,才找到了另一家。給你。”霍清將手中的一瓶飲料和一盒便當遞給了江雨。

“謝謝。”江雨愉快地打開便當盒,看到裏面淋著西紅柿醬汁的意大利面條和香腸,不禁眼睛一亮,拿起叉子,大快朵頤起來。

看著江雨吃得津津有味的樣子,正大口喝著水的霍清心裏頓時充滿了愛意,好想伸出手揉揉她的腦袋。

“好不好吃?”

“好吃。你也來一點?”江雨含糊不清地說。

“我不餓。你真的有那麽餓嗎?我看你晚餐吃得也挺多的啊。”

“我真的餓了。”江雨咬著食物,含糊不清地說。

真可愛。看到江雨的笑靨,霍清心裏陡然湧起了暖暖的感覺。

“霍清,你大哥不會派人跟蹤我們吧?”江雨突然憂心忡忡地問,“如果他發現你擅自離開場地,會不會追究呢?”

“不至於吧?”霍清皺著眉頭說道,“我也就離開那麽二十分鐘。”他隨即嘆了口氣,“如果他真的追究,我也認了。”

江雨放下食物,抓起了霍清的手腕,仔細地看了看他的手指。

只見霍清的手指白皙修長,關節部分卻是傷痕累累,看得她有些心疼。

“霍清,你大哥為什麽老是針對你?”江雨問出了在心裏盤旋多時的問題。

“還記得我倆認識的第一天,你跟我說過,你和你大哥的關系很不一般……到底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麽?能不能告訴我?”江雨誠懇地看著霍清,斟酌著自己的措辭,語氣溫柔得令人心醉。

“你在霍家的日子,一定不好過吧?”江雨緩緩地說,“雖然你表面風光,衣著光鮮,不愁吃穿,但實際上,你每時每刻都在飽受折磨,對嗎?”

霍清沈寂了許久,才黯然地嘆了一聲。既然江雨都已經看出來了,他也不想再隱瞞什麽,便直截了當地說:“簡單來說,我,我大哥,我三弟,都不是同父同母的兄弟。”霍清言簡意賅,“我和霍勳同父異母,大哥和霍勳是同母異父,我和大哥是異父異母。”

如同繞口令般錯綜覆雜的人物關系從霍清的嘴裏一出,江雨的大腦快速地運轉了一番,才恍然大悟:“原來,你和你大哥是沒有血緣關系的。”

“沒錯。”霍清慘然一笑,“怎麽樣,夠覆雜吧?我還以為你哥會告訴你這些的。”

“我哥不是那種隨隨便便透露別人隱私的人。”江雨若有所思地說,“如此說來,霍夫人……不是你的親生母親了?”

“沒錯。”霍清平淡地說,“她是黃氏集團董事長的千金,黃董去世以後,就由她擔任了董事長。她當初認識我爸時,是一個帶著兩歲孩子的寡婦,後來改嫁我爸以後,她的孩子就自然而然成了霍家的大少爺。”

“看來你爸爸一定很愛她,連她的孩子也一起接受了。”

“是的。”霍清承認,“他對大哥的確視為己出,非常重視。大哥原本姓郭,後來有了後父,便改姓霍了。”

“那你呢?你又是怎麽回事?”江雨不解地問。

霍清的心猛地被觸痛了一下。他想起了他的生母,那個溫柔的,慈愛的,美麗的母親。

“我爸爸在與黃氏千金結婚後的第二年,出軌了。”霍清冷冷地說。“當時他駐守水縣,看上了一個美麗的農家姑娘,便跟她好了。那個人是我媽。”

江雨沈默著。

“可我媽媽是無辜的。”霍清澄清道,“她一直不知道她的情人已經結了婚,妻子還是那麽有頭有臉的人物。我爸爸後來被調遣回A市,便與她斷了聯系。可這時,她已經懷了身孕。”

霍清說到這裏,表情有點僵硬,語氣也有些許的激動。

“我媽媽忍受著閑言碎語和旁人的歧視,生下了我,獨自一人,含辛茹苦地把我養大。在我五歲那年,她終於攢夠了一些錢,帶著我到城裏尋找我的親生父親。”回想起小時候那個朦朧不清、斷斷續續的記憶片段,霍清不禁淚水潤濕了眼眶。

“你們最後找到他了嗎?”江雨輕輕地問。

霍清點點頭:“我媽媽發現他原來一早就有了家庭以後,便對他死了心,毅然決定不再和他有任何的瓜葛。我們又回了水縣,兩母子相依為命,一直到我十歲那年,我媽媽患了急性肝炎,在一個平凡的夜裏,驟然去世。”霍清哽咽道。

江雨聽到這裏,頓時感到一陣心酸。

良久,一顆眼淚滴落在霍清的手背上。這是江雨第一次看到霍清流淚的樣子。

“所以,你父親知道消息後,就把你接回了霍家?”

霍清忍著悲傷,點點頭:“他親口對我說,過去他不管我和媽媽,對我們而言其實是仁至義盡的做法,因為‘寧死做官的爹,不死乞討的娘’,所以他不想硬把我帶回霍家。他認為他沒有拆散我們母子倆,讓我能和媽媽一起生活,是出於他對我媽媽的憐憫。但我媽媽去世後,他就沒有理由讓我成為孤兒,所以我必須回到霍家,認祖歸宗。可我多麽想告訴他,我寧願待在孤兒院,也不想到霍家生活。”

“他真這麽說?”江雨有點訝異。

“是啊,你說,如果你是我,你會接受這樣的說辭嗎?”

江雨想了想,搖了搖頭。

“其實,他哪裏是憐憫我媽媽,他是根本不在意我這個兒子。反正他已經有了大哥和霍勳,我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況且,‘讓我跟媽媽一起生活’,跟‘履行他身為父親的職責’,一點沖突也沒有。這麽多年,他對我們不聞不問,實際上是害怕我們的存在會影響他的名譽和仕途。即便是現在,我在霍家裏,他也從來沒有承認過我是他的親生兒子。在眾人眼中,我只不過是霍家的‘養子’。”

“真的?”江雨更加驚訝了。她沒想到,原來霍清雖是霍元將軍的親生兒子,但名義上,他卻只不過是個養子。

“對外的說法是這樣。”霍清說道,“但在家裏,我是私生子這件事,基本上已是公開的秘密。”

江雨點點頭:“所以說,外界人士都以為你是養子?不會有人傳出去嗎?”

“軍/隊裏紀律嚴格,如果被上頭知道了,我爸現在還能是個將軍嗎?況且,替霍家工作的那些傭人,全都簽過保密協議的,誰敢洩露我們家裏的狀況隱私,我爸不會放過他們。”

“霍清,沒想到,你們家那麽覆雜啊……”

“我多麽想離開那個地方,去尋找自己的棲息地。其實,我一直在等待,等到我有能力離開的那一天,或許是我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江雨默默地聽著,看著霍清哀傷的側臉,突然有股想握住他的手的沖動。

“江雨,你知道我為什麽那麽佩服江誠哥嗎?”

江雨搖了搖頭。

“因為他在我心中,就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那麽惡劣的環境,他還能咬牙堅持下去,忍耐到底,這種韌性,不是每個人都有的。還有秋水,她的遭遇更慘,可是她依然那麽堅強,那麽積極向上,和他們兩個相比,我自愧不如。”霍清說完,自嘲似地笑了一下。

江雨看著他清澈明朗的眼神,頓時明白過來,為什麽霍清一個富家少爺,居然能在霍風的魔鬼訓練中頑強地忍耐著肉體上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原來,他早已習慣了。

這天夜裏,他們只顧聊天,徹夜未眠。

霍風布置的這項孤膽訓練,對兩位來說,無疑是最無挑戰性的一次訓練,但對他們來說,卻是最有收獲的一次訓練。

“怪不得你不喜歡待在家裏。”江雨若有所悟地說,“怪不得,你喜歡旅行……對了,霍清,你去過哪些地方啊?”

“其實,我去的地方都比較冷門……”霍清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俄羅斯,尼泊爾,印度,沙特阿拉伯,以色列,印度尼西亞,澳大利亞……”霍清如數家珍,“我喜歡大自然,主要是去山脈、湖泊和叢林。”

“你的口味真獨特。”江雨羨慕地稱讚道,“你真勇敢,一個人去了那麽多地方探險……”

“這不算什麽。”霍清謙虛一笑,“只要你有心,一樣做得到的。”

“給我講講你旅游的經歷吧。”江雨期待地說,“我好想聽你旅行的故事……”

“好啊。”霍清笑了。“我第一次出國,是在我大學畢業以後,開始工作的第一年。那時,工作了半年,終於有了自己掙的第一筆錢……”

漫漫長夜,他們從旅游見聞,聊到各國文化;從天文地理,聊到哲學宗教;從生活逸事,聊到童年往事……

“霍清,其實,你大哥是很愛你的。”

天剛剛破曉,一道白光劃破了天空。江雨雙手抱著雙腿,有些疲憊地將腦袋靠在自己的膝蓋上,沈思道:“生長在如此□□、封建的家庭裏,你大哥有他自己的不得已,有他自己的難處和無奈。看得出來,你也很在乎他,可是你們一直都不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想法,免不了會有很多的揣測和誤會。他喜歡針對你,實際上是想引起你的註意,想瓦解你對他一直以來的矛盾情感。他想逼你面對,逼你崩潰,這樣他才能重新走進你的心裏,與你修覆過去破裂的關系。”

霍清認真地聽著。

“所以,不管你對他是恭恭敬敬,還是桀驁不訓,他都不會喜歡,也不會高興。他要的是一個自然的你,真正的你,而不是一個跟他以禮相待,去刻意保持著距離的你。”

“那我應該怎麽做?”霍清無助地問道。

“好好地找他談一次。告訴他,小時候的事,你已經原諒了他,不再對他存有任何的記恨。還有,告訴他,你愛他,你珍惜、重視他這位大哥。”

霍清絕望地垂下腦袋。

“怎麽了?說不出來嗎?”

霍清痛苦地搖搖頭:“我沒法說。雖然我心裏早就原諒了他,但這些話……我真的說不出口。”

“沒關系。”江雨輕聲安慰道,“慢慢來。等有感覺的時候再說吧。”

霍清點點頭,江雨鼓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對了,你真的想給秋水介紹個眼科醫生?”

“沒錯,我都已經聯系好了,到時把地址發給江誠哥。還有,我還擅作主張,正替秋水物色著家庭教師。”

“家庭教師?”

“沒錯,專業的。費用方面,我願意和你們一起分擔。”

“我知道了,就像海倫·凱勒與莎莉文老師那樣?”

“沒錯。我覺得秋水能有個家庭教師在家裏給她上課,總比去到學校裏上課強。一對一的教學,可以讓她學得更好,同時也不用擔心安全問題。”

“這件事我還得跟你們仨商量商量。周末上你家?”

“沒問題。你哪個周末不上我家?”江雨打趣道。“起來吧,天亮了。來接我們的車很快就到了。”她說著猛地跳了起來,長時間的坐姿令雙腿都麻了,一個站不穩差點摔倒。

“當心點。”霍清趕緊扶住,“你這個小丫頭,怎麽說風就是雨。”

“你別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你才多大呀。”

“我比你大四歲。”

“那又怎麽樣?”江雨不服氣地說,“現在還不是和我做了同學!”

霍清瞪著她:“你別嘚瑟啊,你再嘚瑟,我就把你的飲料扔了。”說完,將她手中的瓶子搶了過去。

“哎……你!”江雨大叫,“霍清!你好幼稚!”

墓碑林立的墓地裏,兩個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相互追逐著,打鬧著,發出了銀鈴般的笑聲。

霍風不知什麽時候突然出現了,霍清和江雨一看到他,立馬噤若寒蟬,斂容屏氣,以警姿立正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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