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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四話 收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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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風威風凜凜地站在二人面前,先是冷冷地掃視二人,然後才不疾不徐地開腔:“在我們家,一向長幼有序,你做錯事,二哥出手教訓你怎麽了?你居然還敢造反?”

霍勳雖心有不甘,但卻不敢反駁。

“你身為上校軍官,而且還是新上任的憲兵司令部偵查處副處長,在家跟哥哥吵兩句,就想搬出長輩來為自己撐腰,你不覺得幼稚嗎?馬上向你二哥道歉!”

“……對不起。”

霍勳心裏有一萬個不願意,但在大哥的註視之下,他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擠出了這句話。

這就是霍風的厲害之處。從小到大,兩個弟弟都對他恭恭敬敬,服服帖帖。

霍清覺得很意外,霍風今天居然那麽難得地和他站在同一陣線。

“你走吧。”霍風對霍勳說道。霍勳憤恨地轉過身子,走出了房門。

“長不大的孩子。”霍風望著他的背影,恨鐵不成鋼地說,“委屈你了。”他拍了拍霍清的肩膀。

聽到大哥難得地跟他說出這樣溫柔的話,霍清的心一暖,緊繃的心情也慢慢地松懈下來。

霍風輕輕扣起了霍清的手腕,將他的手背抓到自己眼皮底下。看著關節上的多處傷口,霍風一陣蹙眉。

“才兩個多月就傷成這樣了?”

霍清嘴上不說,但心想:這不就是拜你所賜嗎?

“你等著,我給你敷藥。”霍風輕輕說道。

自從霍清受訓以來,俯臥撐做得太多,加上地面又燙,幾個星期下來,霍清的手掌和手背早已是傷痕累累。

曾是過來人的霍風十分了解這種滋味,只要輕輕一碰,就會引發鉆心的疼痛,更別說是用拳頭撐起全身的力量做俯臥撐——每一下所帶來的痛楚,實在是考驗人的極限。

加上霍清平日裏被他處罰的次數太多了,雙手著實吃盡了苦頭。

“疼嗎?”霍風把藥膏塗抹在他的手上,輕聲問道。

霍清淡淡地點了一下頭。

兄弟倆沈默了一陣,思緒不約而同地回到了十六年前的那個下午。

1996年秋天。

同樣的房間,同樣的床,霍風同樣在為霍清的傷口上敷藥。

那年,霍清才十歲,進入霍家還不到一個月。

霍風永遠忘不了霍清第一天踏入霍家時的模樣。

瘦削的身板、肅穆的神情、瞳孔裏遮不住的哀傷,令身為霍家大公子的他,第一眼就對這個初來乍到的弟弟湧起了深深的同情。

在這之前,多少個萬籟俱靜的夜晚,父親和母親為了霍清認祖歸宗的事情吵得不可開交。爭論到最後的結果,還是母親妥協了,答應讓霍清住進霍家。從此,這個剛剛喪母的十歲男孩,以“霍家養子”的名義,成了他們家的一份子。

“我打死你!打死你!”

當霍風從屋外回來,就看到人高馬大的小弟霍勳將身體壓在霍清身上,對他拳打腳踢:“你根本就不是我哥哥,你不是我媽媽生的!你只不過是個孤兒!你憑什麽來到我家做我的哥哥!”

霍勳雖然才八歲,但他卻不知哪兒來的蠻力,將體格較為瘦弱的霍清打得毫無反手之力。

“你媽媽呢?叫你媽媽來救你啊!你這個賤人的孩子!”

“不——許——說——我——媽——媽——”霍清的脖子被他掐得喘不過氣,但依然極力維護自己的母親。

霍風見狀,一個箭步沖上前將二人分開,與此同時,霍清的口袋裏突然掉出了一張照片。

在手機尚未普及的年代,他隨身攜帶著亡母的合照,時刻聊以慰藉。

此時,霍勳眼捷手快,馬上將照片搶走,當著霍清的面前,將照片撕得粉碎。

霍清先是一震,然後是抑制不住的悲從中來。

他跪倒在地,眼淚簌簌地流了下來,他的雙唇顫動著,雙眸裏充滿了無盡的哀怨。

他心疼地拾起一地的碎片,一片接著一片,直到把所有的碎片收集在一起,他才緩緩地擡起頭,哽咽著說道:“我媽媽不是賤人。她不知道爸爸已經結了婚。她是個好人。”

這一刻,霍風的心已經深深地被觸動了。

他並不了解大人們之間的恩恩怨怨,他只知道,父親在很多年前駐守水縣時,跟一個農村女孩好上了,對方還生了一個兒子。

十年來,他們母子倆就一直在水縣相依為命,不曾出現在霍家人的面前,然而就在不久前,女方病逝,父親才決定把無親無戚、無依無靠的他接回霍家撫養。

“霍清,你是我霍風的二弟。”十四歲的霍風一邊替霍清敷藥,一邊堅定地說,“從今以後,我會保護你的。沒有人可以再欺負你。就連我母親也不能。”他信誓旦旦地給予承諾。

自從霍清進入霍家以來,他親眼目睹了自己的母親和弟弟如何將霍清視為仇人,對他冷嘲熱諷、百般欺淩與羞辱。

從今以後,他要對霍清格外照顧,別人越欺負他,他就越保護他,使他免受家人,甚至是傭人的欺負。

……

“叫她媽媽,快點!”父親大人正色命令道。

“她不是我媽媽。我只有一個媽媽。”霍清輕輕說道,但語氣裏卻透著一股堅持己見的執拗。

“反了,反了!”父親氣得渾身發抖。

霍元貴為上將,位高權重,平日裏一呼百應,何曾被人如此明目張膽地公然挑釁?

霍清在眾目睽睽之下的忤逆令他一時下不了臺,他一怒之下,將他拽了起來,扔到地下室裏。

“先關他三天,什麽時候願意改口,什麽時候才放他出來!”父親怒氣沖沖地拋下這句話後,回到了書房。

母親目送著父親離去的背影,不疾不徐地對管家洪衛吩咐道:“先餓他三天,不給他吃的,看他還嘴硬不。”

霍風看在眼裏,他知道,母親貴為黃氏財團的董事長千金,平時養尊處優、盛氣淩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被人冒犯,他暗自擔心,如果霍清執意要和二老作對,最終吃虧的還是自己。

三更半夜,霍風攜帶了一些幹糧和書本,偷偷拿了鑰匙,開啟了地下室的門,溜了進去。

進入眼簾的,竟是躺在冰涼地板上熟睡的霍清。

衣衫單薄的他因為寒冷而蜷縮一團,身體還時不時哆嗦著。

霍風心一酸,趕緊飛奔上樓,回到自己房裏,搬來了棉被,細心地替他蓋上。

他留下了幹糧,寫下了字條,放在霍清的身邊,臨走前再次看了霍清一眼,想到這小子第二天醒來後看到食物、棉被和書本時驚喜的模樣,他的心總算安慰了些。

因為霍風暗地裏的關照,霍清在此事上並沒有吃太多苦頭,然而他還是明白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最終服從了父親的命令,對霍風和霍勳的親生母親,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叫了聲“媽媽”。

霍風與霍清的手足之情,在歲月的流逝中一點一滴地增長起來,越發深厚。

然而,好景不長,他和霍清之間的感情,終於碰到了一次艱難的考驗。

那年,霍清十四歲,上著初二;霍風十八歲,上著高三。

那天傍晚,霍清一身校服沾滿了塵土,臉青鼻腫,嘴角還流著血,一臉倉皇地跑進家門。

“爸!媽!大哥!出事了!”

“怎麽了?”大人們循聲而至,看到霍清的這幅模樣,不禁大吃一驚。

“霍勳……霍勳他不見了!”

“不見了?”大家都很震驚,母親更是臉青唇白:“你……什麽意思?”

“都是我不好……”霍清突然往地面一跪,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剛才回家路上,我們打了一架,霍勳流了好多鼻血……為了替他止血,我讓他在街上等著,我先去店裏買棉花和紙巾,可當我走出來時,他已經不見了,我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他就像突然人間蒸發了一樣……”說到這裏,霍清已經泣不成聲了。

母親聽了,更是踉蹌了一步,險些跌倒:“霍勳……霍勳不見了……怎麽會這樣?霍清,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霍勳到底得罪了你什麽,你要這麽對他!”母親一個激動,沖到霍清的面前,二話不說給了他兩記耳光,打得他腦袋“嗡嗡”作響:“你為什麽打他?你為什麽要打他?他是你弟弟啊!你怎麽可以打他!你怎能把他弄丟了呢……”母親歇斯底裏地叫喊著,又哭又鬧。

霍清自知理虧,不敢反駁也不敢辯解,只能暗自地為霍勳的安危擔憂著,害怕著。

為了把霍勳找回來,霍家上下忙得焦頭爛額,不可開交。

父親更是打了無數個電話,出動了自己的部下,聯系了當警察的朋友,讓大家協助找回失蹤的兒子。

兩個小時後,終於傳來了好消息,三弟找到了。

準確來說,他並不是“被找到”,而是自己回家來了。

他安然無恙的出現令全家人都松了一口氣,當他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家人時,大家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涼氣。

原來霍勳差一點就被人販子抓走了,幸好他足夠機智聰明,趁幾個彪形大漢不註意時從面包車裏逃了出來。

霍勳此次的被擄事件令兩個人倒了大黴。

一是霍家的司機王凱,他因為私事擅離職守,讓兩位少爺自己走路回家差點釀成大禍,被霍元豪不留情地開除了。

二是造成這起事件的罪魁禍首霍清,因為這件事,他被盛怒的父親動用了家法來處置。

說起家法,霍家每個人都會不寒而栗。

這是最令人聞風喪膽的懲罰,殘酷、血腥,也震懾人心。

當時,霍清被傭人們死死地摁在長凳上,臉部因為劇烈的痛楚而變得扭曲,四肢無力地掙紮著,極力想擺脫痛苦但卻動彈不得。

他永遠也忘不了霍清大汗淋漓、撕心裂肺地一遍遍哭喊著“大哥,救我”時的模樣。

霍清被打到天昏地暗,豆大的汗珠隨著蒼白的臉頰滾落,痛到顫抖之時,他只能緊緊地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

大哥,就是可以救他脫離苦海的唯一的稻草。

聽著霍清一聲聲的哀嚎,霍風也跟著痛得撕心裂肺。

霍清雖然從小與生母生活在鄉下,出身不比他和霍勳這兩個貨真價實的少爺矜貴,但畢竟也是備受母親疼愛呵護的孩子,何曾受過這般虐打與□□。

這一頓家法對他而言,的確是太殘忍了。

一下又一下的板子,不但打在霍清的身上,更是一下又一下地撞擊著霍清與霍風的心臟,幾乎窒息。

換做是平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相救,甚至用身體來護著他,但今天,他卻選擇袖手旁觀。

因為,他不曾見過父親如此盛怒。

“爸——”霍風正要開口,就被父親揚起手來阻止了:“你別想替他說話!這下,誰敢為這個逆子求情,我決不輕饒!”

霍元鏗鏘有力的聲音在大廳裏回蕩。

霍風一向對父親敬畏有加,也了解父親的脾性,他是一個說一不二、言出必行的人。

即便是在家裏動用私刑,但以他在軍界呼風喚雨的地位,誰敢追究?在霍元眼裏,霍家的傳統與家法,比國家□□更大。

身為霍家大少爺,霍風不敢以身試險,萬一像霍清一樣被按在長凳上挨打,從今以後他在這個家裏就再也擡不起頭來了。

一旦失去了尊嚴與顏面,就連傭人們也會打從心裏瞧不起他。

霍清被打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當懲罰結束時,他整個人從長凳上翻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以後還敢不敢打弟弟?還敢不敢弄丟弟弟?”父親的咆哮聲在大廳裏響起。

“不……敢……了……”霍清狼狽地趴在地板上,瑟瑟發抖、淚流滿面。

“跟弟弟道歉!”

“對……對……不……起……”霍清在父親的淫威之下,被迫向霍勳道歉。

“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打斷你的腿!”

霍清有苦難言,委屈地泣不成聲。

實際上,那場架,是霍勳先動的手,他只是為了防衛,才不小心傷了他的鼻子。

他摸了摸自己濕了一片的襠部,無地自容得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有那麽一刻,他覺得活著已經沒有意義了,不如死去的好。

看著霍勳與傭人們的掩嘴失笑與竊竊私語,洶湧而來的屈辱令他恨不得立刻一頭撞死。

這個時候,他突然想起了媽媽在臨終前跟他說的那一番話。

在病床上,媽媽虛弱地抓住他的手,氣若游絲地叮囑他:“霍清,你要乖……要懂事……從今以後,媽媽不能陪在你身邊了……不管將來遇到什麽挫折,你都要勇敢、堅強地活下去……媽媽永遠會在天上看著你,看著你長大,成為一個真正的,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說完了這句話,媽媽就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與世長辭了。

霍清不想辜負媽媽最後的遺囑,劇痛中,他咬緊了牙關,包羞忍辱地打消了自殺的念頭,然而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打得如此尊嚴掃地,霍清早已對霍家裏的每一個人心灰意冷,自尊心也已經被撕裂得粉碎。

從此以後,他沈默寡言,謹言慎行,和霍家所有人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包括對他,霍風。

而最叫霍清崩潰的是,幾個星期以後,他終於得知,當日霍勳的被擄事件,居然是個自導自演的騙局,騙局的目的,就是為了陷害他。

況且,在霍勳繪聲繪影的大肆宣傳下,全校師生都知道了霍家二少爺被父親打得尿失禁的經過,但凡霍清走過之地,都會有人在他背後揶揄嘲笑、喁喁私語。

當霍清看著霍勳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講述自己怎麽假裝失蹤時,霍清恨不得將他的嘴臉打爛。

面對著霍勳的挑釁和嘲弄,除了憤怒,大腦還感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暈眩,一顆心更是涼得仿佛掉入了冰窖裏。

然而,他不敢真正動手,只能將痛苦和眼淚往肚子裏吞。

那天晚上,霍風發現霍清躲在黑暗的角落裏,抱著雙膝,哭得肝腸寸斷。

一個瘦瘦高高的大男孩孤獨地縮成一團,哭得那麽無助悲涼,看得他的鼻子都酸了起來。

霍風想上前安慰,最終卻止住了腳步。

他不確定,經過了那件事,霍清是不是還會相信他。

極度愧疚的心情,令霍風的眼淚簌簌落下。

他頭一次感受到了那噬入骨髓的悔意。

從那日起,霍清將自己的內心關閉了起來。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很渺小,唯有讓自己強大起來,才有可能離開這個家庭自力更生,於是他刻苦耐勞,努力向上,以高材生的名義,考進了全國最好的A市大學,選擇了自己感興趣的專業。

他知道自己不像大哥和三弟,可以仗著家庭的財富,隨心所欲地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他知道,他一切只能靠自己。

大學四年,他不敢懈怠,認認真真地上課、做作業,過著遠離人群、獨來獨往的生活。

班上男生與宿舍室友都陸陸續續交了女朋友,但他卻對女生絲毫不感興趣,成了女生們眼中‘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的人物。

他專心致志地學習,最終以全級第一名的成績畢業。

畢業後,霍清被市圖書館聘用,成為信息技術部門主任,過著朝九晚五的日子。

閑暇時,除了運動和一個人背包旅行之外,其餘的時間都花在閱讀和學習上了。

四年後,特別調查局刑事科需要新進一位電腦人才,身為科長的霍風首先想到了霍清。

霍風把他的履歷呈交戴局長,馬上受到了戴局長的肯定和青睞。

也許是受到大哥的影響,也或許是骨子裏與生俱來的正義感,霍清始終對警察這份職業心存敬畏與向往。

他沒想到,自己所學的專業,也可以在警界裏發揮一技之長,慎重考慮了很長時間,他最終接受了這份邀請,成為特別調查局的其中一員。

他知道自己一旦加入了特別調查局,就會成為霍風的部下,對此他有過一絲顧慮,但最終還是拋開掙紮,決心接受新的挑戰。

十六年來,霍清對霍風是恭順有加、彬彬有禮的,但在內心深處,過往的芥蒂始終尚未根除,或許是霍家帶給他的傷害太大了,而霍風也是霍家的一份子。

霍風雖說愛他護他,但在人性的考驗面前,他還是無法真正地履行自己的承諾,面對這樣的大哥,霍清的內心是矛盾的。他既想要得到他的關愛,同時又想逃離他的關愛。

至於霍風,他的心情就更覆雜了。

他既愧疚於自己過去的自私,對霍清一直心存虧欠,但同時也對霍清這些年的冷漠態度不能茍同。

他無法接受霍清對他的冷淡和疏離,更討厭他在他面前所展現出來的禮貌與矜持。

他知道,這一切都是霍清裝出來的,只為了那該死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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