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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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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 圈套

第六十七章圈套

斐凝在傅瑜的心中, 性情一向是冷清孤傲的。不論是那日杏花窄巷的初相逢,還是那夜馬車中昏黃燈光下的疲憊警覺,是黃昏獨處撫琴的蕭瑟憂傷,亦或是那日山間竹林偶遇的良善,這人, 不管是對著誰, 神情都是一如既往的鎮定自若。

她眸光如潺潺流過的山澗,匯聚成溪,澄澈的讓人忍不住放下心中憂慮, 卻也從心底生出一抹揮之不去的寒意思。雖則數月不見, 但她那雙冷清的眸子卻時常出現在傅瑜的夢中, 讓他常常思忖, 有著這樣一雙澄澈卻也含著冷意的眸子的人, 他該怎麽做才能暖了它?

思及虞非晏那些笨拙卻真心的舉措, 傅瑜不由得又悲又喜。喜的是她未曾戀慕虞非晏,悲的卻是虞非晏這般舉措都未贏得美人心, 換做他來又當如何?

無意間撞進斐凝那雙眸子, 傅瑜一驚,卻是定定地頓住了,他直直地看著, 竟是呆了似的。直至斐凝眼簾微垂,低了頭去, 那雙眸子再也不見, 傅瑜才恍然醒過神來, 卻聽得眼前人道:“傅二郎君有何話想說?”

傅瑜忙擺手道:“沒、沒,是,是我唐突了。”

他隨即反應過來自己在說什麽,又忙補充道:“我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跟著朱然忙著查案子,倒有些日子不得空閑,見的娘子少了。不過兩月未見,娘子怎的消減了許多?”

他記得上次見她時,她還不是如今這般憔悴似不勝衣。

不知想到了什麽,傅瑜皺皺眉頭,又道:“這兩個月也未曾聽聞娘子身體微恙,即便是心中再郁悶,也不該這般苦待了自己。”

斐凝一楞,卻是慢慢開口道:“有勞傅二郎君掛念了,不過是換季時日胃口不佳罷了。倒是傅二郎君,今日一見倒是和往日大為不同了。”

傅瑜詫異道:“你怎麽這麽說?怎麽就和往日裏大為不同了?”

斐凝擡頭,似很認真的看了傅瑜一眼。

傅瑜隔她不過一臂之遙,此時見她擡頭盯著自己,自己的一雙眸子也似黏住了似的,掛在她身上拿不下來。但見她身上穿著竹月色的繡花短衫,下身是同色的藕絲裙,頭上挽著隨雲髻,髻上一圈繞枝枯竹珠花,整個人宛若風中立著的一桿玉竹,越發襯得她氣質如松似竹,也讓傅瑜移不開眼睛。

“傅二郎君倒是比之前瘦了些。”斐凝淡淡道。

傅瑜很是自豪的挺胸道:“阿爺和大哥也說我比以前瘦了些,黑了些,但是長高了些,而且比以前壯了不少。”他一邊說,一邊擡起右胳膊秀了下肌肉,又伸出左手佯裝錘了錘胳膊,突地想起什麽,他又快速看了眼斐凝,卻見她神色平靜,只一雙掩藏在傾斜鬢發下的柳眉彎了彎。

傅瑜見此倒是楞了一楞,隨即嘴角微勾,一抹笑意在唇角微微蕩開來,直至整張臉上都是他止不住的笑意,方才放下胳膊。

“原來娘子也是記得我的相貌體型的。”傅瑜小聲道,聲音裏是自己都毫無所覺的雀躍。

斐凝蹙眉,倒是沒說什麽。傅瑜似想起什麽似的,他苦惱的揉了下額角,又道:“案子還沒辦完,我還得忙碌幾個月……不過天氣漸漸的熱了起來,剛剛又聽娘子說天熱體乏,可是允了這個月月末五娘、呃,我是說南陽長公主的消暑宴的宴請?”

斐凝道:“南陽長公主今年的消暑宴宴請永安大半世家,斐家自是不能缺席。”

依著南陽長公主以往的性子,她可不會宴請那麽多人,不過是今年為了給傅瑜創造機會,特意派人給斐凝送去了帖子。依著傅瑜的想法,什麽消暑宴,在他眼中已然成了又一個可以和她光明正大見面的理由,只是想起見面的事情,他便想起了大慈悲寺,想到大慈悲寺,傅瑜心下的雀躍又被他壓了下來,他問道:“我上個月去了趟大慈悲寺去見戒食師父,聽聞他提及你,才知曉你已經三個月沒有去大慈悲寺,這是為何?”

斐凝薄唇微抿,一雙黑眸無甚感情的掃視了傅瑜一番,方才溫聲道:“有勞傅二郎君掛念了,不過是我廚藝已成,不用再去學技罷了。”

“原來如此,”傅瑜嘆了口氣道,虧他還以為是斐凝故意躲著自己呢,“這般說來斐祭酒倒是要好口福了。”他這般說了,又想起那日戒食師父說斐之年腸胃不好的話來,不由得一陣懊惱,忙補了一句道:“這樣我.日後倒是有口福了。”

這話一出口,卻見眼前人身形略微僵了一僵,他這才發覺自己方才將心裏話說了出來,他這邊尷尬極了,斐凝倒是楞了一下便略微側了側身子,一旁一直靜立無語的白芷適時地站了出來,她先行了屈膝禮,又道:“娘子,按著時日我們該走了。”

斐凝微微點頭,又對傅瑜行了一禮,卻是當先和傅瑜擦肩而過。

傅瑜還在楞著,就見白芷走了過來,她低頭細聲道:“二郎君這話說出來可真是不害臊。”

白芷是個膽大沈穩的,說起傅瑜、斐凝二人的笑話來也一點都不遜,看她這態度,倒更像是斐凝的密友而不是她身邊的一個侍女了。

傅瑜被她的話噎了一噎,剛想說什麽,他轉身,卻見著二人已經走遠了,唯剩他一人留在屋內自惱的錘了錘胸口。

*******

刑部大牢燭火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傅瑜穿著一身青綠常服,伏案書寫著什麽。

他捏著筆,蘸了墨,在一片被燭火襯的有些昏黃粗糙的紙張上提筆寫了一行,卻是某年某月日刑部大牢提審重犯侯孝,他下筆有力,字跡清晰,看著很是賞心悅目,才寫了一行,卻又停下了。

悠悠醒轉的侯孝被兩個獄卒拖了出來,他一把跪在朱然身前,卻是直挺挺地,沒有彎下腰來。

朱然端坐在高臺之上,一張棱角分明的黑臉掩藏在燭火照不到的黑暗裏。

燭火的影子在粗糙泛黃的紙上跳躍,忽明忽暗的火光照在刑部大牢裏帶著血漬的那些刑具上,照在朱然身上穿著的緋紅官袍上,映襯得他整個人更似染了血般。

氣氛一時壓抑無比。

“侯大老板,別來無恙。”朱然低聲道。

明明是盛夏,屈膝跪在臺下的侯孝卻恍然間打了個寒顫。

傅瑜收了筆,端坐在高臺右側的桌椅上,眸光有些好奇的看著臺下跪著的那人。哪怕他是查清審辦這件案情的刑部官員,他與侯孝打交道的時日也還是太少。

侯孝沒有開口,朱然倒是慢慢地自說自話來,卻是和侯孝談起侯孝的老家,談起他的妻妾兒女乃至一日三餐來了,聽著朱然那老友重逢的口吻,若不是傅瑜清楚的知曉自己正身處刑部大牢,他還真以為他們三個正在臨湖閣二樓迎風吃著茶酒了。

突地,朱然問道:“傅二郎君,我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每每去吃宮宴都覺得不合口味,可當真如此?”

傅瑜雖不解,也還是道:“朱少卿記得不錯,每次宮中的節宴年宴壽宴,那些端上來的食物,都是看著賞心悅目,吃起來卻全然不是你們想象的那般的。”

一旁有膽大的獄卒哄笑:“傅侍郎可得給我們說說這宮裏頭的聖上娘娘們都吃的些什麽。”

傅瑜也笑道:“這個好說,平日裏宮裏頭的人吃什麽我是不知道的,這宮宴上的吃食卻是豐富的很,山珍海味,貢米貢酒貢果,到那時日可不是敞開了懷。只可惜夏日裏吃的是溫熱的,冬日裏吃的是冰涼的,哪怕這再好的山珍海味從鍋裏撈起來是色香味俱全,等端到人面前卻是涼的透透的了……不過宮中菜品雖大多不合我的口味,卻也有合我的口味的,我幼時曾幾次和南陽長公主去壽慶功拜見太後,那裏的菜品倒是很合我的口味……”

朱然輕咳一聲,燭火在微風中搖曳了兩下。

傅瑜話鋒一轉,又道:“說起來,雖然是涼了些,也不合我的口味,但也是鹹淡相宜的,而說到這宮宴菜品的鹹淡,想來侯大老板定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

這話一出,侯孝身子突地一僵,朱然冷聲道:“侯大老板將女兒送與禮部尚書陶秀做小妾,依托他成了皇商,可是沒有什麽話要與他說的嗎?”

朱然拍手,有人應聲而出,卻是兩個黑衣人押著一個身著深紅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進來了。那人口許是被破布堵住了,發髻淩亂,面目有些臟,手也被反捆住,他見了跪在地上的侯孝,一時情緒激動扭起來,卻猛地被身後的黑衣人一手劈下去,已然暈厥了。

傅瑜見此一驚,忙從自己座位上站了起來,他驚惶的看了看下首的那大紅官袍的男子,想來那人是陶秀無疑了。陶秀此人,傅瑜其實是見過幾次面的,無他,陶秀乃是楚國公陶氏一脈的人,雖然這親屬關系有些遠了,但真論起輩分來,陶秀乃是陶允之的堂叔。

陶秀身後的一名黑衣人走出來,他走到侯孝身旁,遮住了他探向陶秀方向的目光,抱拳道:“稟朱少卿,禮部尚書陶秀已然帶到。”

“嗯。”朱然應聲道。

這兩個黑衣人顯然是受過特殊訓練的,他們這矯健的身姿和快速的動作,不消說,傅瑜已然猜出他們的身份,赫然就是黑甲衛!

傅瑜看了看躺下跪著的侯孝,又看了看暈厥過去的禮部尚書陶秀,一時痛心不已:不是說好了黑甲衛是暗衛,一般人不知道的嗎!為什麽朱然這廝就這麽正大光明的派遣他們去抓捕朝廷的二品大員了!

真論起官職來,六部尚書可是比朱然這大理寺少卿官高四級,更消說傅瑜了。

傅瑜又急又慌,一時竟不知自己此時究竟該做什麽,他忙看向高臺之上的那人,卻見朱然漫不經心地道:“侯孝,你所依仗的也不過是陶然,如今陶然已然伏法,你為何還不認罪?”

傅瑜側過身去,就著昏暗的燭火,他看向那地上暈厥過去的男子,卻依稀見著和陶允之有幾分相似,這般情況下,他越想越覺得這人和記憶中影像有些模糊的陶秀重疊,又見朱然這般鎮定自若的模樣,他想起建昭帝此番的決心,突地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自己的揣測,一時間竟似恍然大悟,他腳下一時後退了兩步,雙.腿一軟,整個人已是跌落在椅子中了。

而此時,一直盯著他的侯孝終於跪了下來,他彎腰,磕了一個頭,再擡起頭來,臉上已是顯出一抹決絕:“朱少卿,草民……”

卻是哽咽了下,停了下來。

侯孝說完被人帶了下去,一陣冷風拂過,傅瑜恍然覺得後背已是汗濕,他揉了揉有些酸澀的手腕,將案桌上晾幹的供詞看了幾眼。朱然走過來,接過供詞看了幾眼,笑道:“幸好早年夫人有盡興教導你書法,不然你如今可不是沒什麽拿得出手的了。”

這裏說的夫人卻是傅瑜已然病逝的生母崔四娘了。

傅瑜卻沒去嫌棄他的挑剔,只跳起來走到已然暈厥的陶秀身前,正要俯身去看就見著那發髻淩亂手被捆住的人自己掙脫了來,那人在兩名黑甲衛的幫助下收拾好了自己,掀開面前擋著的一片淩亂頭發,露出裏面那張有些陌生的臉來。

傅瑜看了眼,眸光中露出了然,他又側身看了眼這人的側臉,兀自點了點頭。

“怎麽?我看你現在好像並不吃驚的樣子,現在看出來了?”朱然笑道。

傅瑜皺眉看了朱然一眼,卻是冷笑道:“我竟不知,原來朱少卿是可以將任何人都算計進去自己的圈套的嗎?”

“非也非也,”朱然搖頭道,“二郎君你這可就冤枉我了,你長這麽大以來,我何曾誆騙過你?今日不過是為了詐出侯孝口中實情,這才借了你的身份一用。你看,侯孝此人雖是個鹽商,卻對朝中重臣和永安中的勳貴了如指掌,他自然知曉你是安國公世子,也知道你和南陽長公主、楚國公家七郎君走的近,你認識楚國公一脈的禮部尚書陶秀不是理所當然的嗎?若是你認準了這人就是陶秀,那侯孝也多半能認準此人就是陶秀。”

兩個黑衣人並那身著大紅官袍的假陶秀一齊拱手,站到了牢房的暗處。

“你想想看,”朱然解釋道,“憑著你的性子和演技,若讓你先知道了‘陶秀’的真實身份,那你的反應還能騙過商海沈浮半生的侯孝嗎?”

傅瑜心下早已不在意此時,只是冷淡道:“虧我方才還為朱夫人擔驚受怕,你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大理寺少卿,如何能不上折子就擅自逮捕朝廷重臣,卻原來都只是虛驚一場,不過幸好,多虧了我方才的表現,這才能鎮住侯孝,讓他說出實情……不過,依著他方才的口供來看,陶秀也不過只是牽他入京的探馬,侯孝所知也是甚少,如何能判定這背後之人的真實身份呢?”

“唉,這個就是我的拿手好戲,不牢你費心思了……只要朝中無人阻攔,我遲早能查明真相!”朱然冷然道,他隨即又笑道:“只是我的夫人,就不勞駕二郎你擔驚受怕了,你也莫急,這不快要成親了嗎?”

傅瑜一時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他想起這幕後之人,便覺盛夏的刑部大牢也能給人以刺骨的寒意,但這寒意,卻又在他想起成親一事時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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