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見（增兩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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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增兩千五
萬栗是半夜口渴起來找水, 慢了好幾拍才發現林惟溪沒睡。
房間門沒關嚴，門縫被風吹得半開，萬栗看見林惟溪腿縮在被子裏面, 下巴撐著膝蓋，房間昏暗, 卻能看到女人纖瘦的肩膀和微凸的蝴蝶骨。
黑發垂在臉側擋住輪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天鵝頸。
樓外微弱的燈火溢進房間, 萬栗驚愕，悄悄推開門：“小惟, 你怎麽還沒睡。”
她腳步往裏走, 林惟溪聽見聲音慢吞吞地擡起下巴。
萬栗手撫上林惟溪額頭，擔心她生病, 嘴唇剛想開口, 餘光有道光熄滅。
她聲音一頓, 下意識側頭看去，柔軟的被料上只有一塊白色手機, 屏幕正切回通話頁面, 沒有備註的號碼, 也只有剛才那條記錄，只不過黑色的撥通記錄後面寫著時間數據。
通話時長：40分16秒。
基本猜到是誰的號碼，萬栗嘴唇幹巴巴地沒吐出字，打了四十分鐘嗎，能說什麽啊。
可林惟溪房間一直沒有聲音，不止她沒有，手機也沒有, 一個奇怪的想法冒出，如果她沒推門, 另一邊的人是不是會用這種方式陪林惟溪整晚呢。
視線重新回到林惟溪身上。
她巴掌大的一張臉看著很平靜，但給萬栗的感覺更加怪異。
人們常說能宣洩出來的情緒才是好的，越正常越不對，萬栗沒談過這種感情，只能把林惟溪摟在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安慰。
兩個人靠在一起，就這樣沈默了好一會兒，萬栗聽見林惟溪開口。
是她第一次和她主動說起那個人。
“我們第一次見面很不愉快，他弄臟了我的裙子，看不上我家的房子，倨傲在上，很沒禮貌。當時我不會想到，就是這樣讓人討厭的人，能那麽喜歡我。”
像是回憶，又不像，她說得很流暢，幾乎沒有停頓，語速不疾不徐，緩緩說著。
“他為我做過很多事，我偏科就給我補課，我叛逆就讓我做自己，下大雨背我踩水窪。我生病難受他也不睡，我家裏有人他來不了，就通電話守著，他聽說雪梨止咳，半夜不知道跑到哪裏買來送給我，用繩子吊著書包送上來，看著特別中二囂張，可誰又有他好。”
“作業可以忘記帶，有人自己挨批讓我寫。公交車不用怕被騷擾，他會永遠給你安全感。他讓你做自己，不是牽扯你的風箏線，而是天上的星星，不搶光芒，又時時刻刻的陪著你輔助你。”
“那年隔壁城市來了一支挺出名的樂隊，我搶不到票，他特別狂，說林惟溪的男朋友必須是萬能的，兩張票對他確實不是難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記裏這麽久，可能是因為誰都喜歡哆啦A夢，又可能年少氣盛的喜歡光芒太耀眼，不會打擊你不會用語言作假，即使淩晨說我想去看海看雪看山，他也只會說好啊，我們一起。”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事情都太小了，沒什麽大不了，他能為我做別人也能，只是出場順序罷了，我曾經也是這麽想的。”林惟溪自己說著，“直到分開的第三年，我還是會無數次想起，栗栗你知道嗎，原來人生這三萬天，就是被這些小事填得密密麻麻。”
“下雨我想起他，夏天我想起他，烈日我想起他，冬天我還是忘不了。”
那些不能分享出口的小事，每一件都在提醒著林惟溪：你失去他了。
每一晚的天氣預報都在告訴林惟溪：沒有人在意你的冷暖陰雨了。
一個人高燒不退異國他鄉難受昏迷的時候也不能後悔，因為他也是這樣離開的。
沒人心疼原來是這種感覺，這樣難過。
萬栗聽得心顫，她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安慰特別無力，林惟溪還在說，她聲音發啞，尾音模糊在夜裏。
“他右手那條疤是因為我，他不能射擊也是因為我，但他為什麽那麽心甘情願，那天我看著電視上的比賽，他們榮耀的站在領獎臺最高點，可是...”林惟溪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顫抖，“可是他也應該是這樣的啊。”
“那個位置也該是他的啊。”
林惟溪抱著萬栗，很迷茫地問：“我還能忘了他嗎。”
萬栗喉嚨梗塞，越來越緊地抱著她，她側頭看了看林惟溪，問：“那你想嗎。”
決定回來的那天林惟溪就在問自己，能嗎。
如果不能，那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太難熬了。
可要是忘了謝忱則，林惟溪不能想象那樣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想見他，很想很想。
不要在夢裏了。
萬栗和林惟溪迷迷糊糊睡了一晚，誰也不安穩。
萬栗腦子裏都是林惟溪說的話，她也不理解自己竟然有一天會為別人的故事失眠，可確實太深刻了。
她碾轉反側，突然想起什麽。
如果故事外的人都意難平，那故事裏的人是怎麽度過的這一千多個夜晚呢。
但沒關系，第二天太陽升起發黴的情緒就會曬幹。
萬栗看著林惟溪那個沒事人的表情，更擔心了。
林惟溪不好意思摸摸臉，黑眼圈都有了：“很醜嗎，昨晚有點失態，你趕緊忘了。”
萬栗張嘴遲疑：“你...”
林惟溪塞了一個三明治到她手：“好啦，我沒事，你快吃吧。”
這頓飯也不知道算早飯還是午飯，作息混亂，萬栗食之無味地撇了撇嘴。
林惟溪下午又睡了會兒，一天沒好好吃飯，晚上兩人選擇出去吃。
體育廣場周圍新開業了一家氛圍感bar，就在她們吃飯的旁邊，出來時萬栗路過蠢蠢欲動，但轉念又忍住了：“不行，我還是安分點。”
前幾天就是太不安分，才被人坑到去見鳳凰男的地步。
林惟溪沒忍住笑：“你隨意啊，但我可喝不動。”
剛才那家特色本邦菜口味對林惟溪有些重了。
萬栗買了兩杯檸檬水，拉著林惟溪往前：“等會兒再回家，前面是什麽活動啊，我們去看看。”
林惟溪轉頭，看見一個小型舞臺，似乎是AR燈光展，一個卡通人物栩栩如生的出現在半空，光線形狀色彩不斷變化，周圍聚集了很多人拍照的人。
萬栗剛想湊熱鬧，被一道聲音喊住腳步。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兩位女士。”
林惟溪垂眼，看到一個黑色麥克風舉到了她們面前。
“我們是一檔街頭錄制訪談節目，方便參與一下嗎。”
林惟溪不假思索拒絕：“抱歉啊，我們還有其他事情。”
拿著話筒的是個很年輕的小姑娘，藍色絲帶綁著兩條雙馬尾，眼睛上貼著閃亮亮的星片，她眨巴眨巴眼，移開話筒可憐狀小聲：“原定采訪人突發情況來不了了，領導讓我來找人，拜托拜托兩位姐姐幫幫忙，問題很簡單的。”
“我們不是短視頻平臺那些亂七八糟的營銷街坊。”她舉起面前的工作牌，又讓她們看馬路對面的另一個搭臺，“是公司的一個宣傳活動啦，真的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
“還有獎品！”她舉了舉手中的粉色布偶。
這個著急的模樣應該是實習生，被負責人推出來找救場。萬栗想到自己那段時間，難免心軟，她勾著金色發梢試探：“什麽問題。”
女孩一看有希望，馬上扣著耳麥聯系轉播，她按照臺本介紹了一段廣播詞，然後笑起來：“本期節目的主題是青春，和夏天很般配的一個詞，也和我們本季推出的青檸氣泡水很適配哦，接下來想問兩位漂亮的小姐姐，說到校園的那段青春時光，你們腦海裏印象最深的場景是什麽呢。”
萬栗嘴唇微動，想了下：“我一直在國外上學，也沒什麽特別深刻的吧，感覺每天都挺精彩的。”
她一直是張揚鮮活的享樂態度。
萬栗想起昨晚林惟溪說的話，意味深長瞥了旁邊人：“但有人似乎更精彩。”
察覺到她說的是林惟溪，女孩眼睛一亮，話筒移到兩人中間：“方便講一下嗎。”
林惟溪手指t拽了拽萬栗，無奈地掃過她，萬栗笑嘻嘻的。
昨晚那些話她不可能說第二遍，明知道她開不了口，但萬栗似乎別有所想，她笑著給出答案，又模棱兩可：“因為喜歡的人啊。”
這個話題更容易引起大眾好奇，女孩臨時改了問題。
“那你們還在一起嗎？”
林惟溪不得不答：“沒有。”
“啊？為什麽呀。”
有些話不方便回答，林惟溪只說：“大學不在一起了。”
很正常的一個理由，也是太過普通，沒有爆點，女孩略顯失望，她想起萬栗說在國外上學，那林惟溪應該也是。
“你們說的也太敷衍了吧，我們觀眾不允許！罰你們說幾件抓馬事件看看能不能把大家逗笑。”女孩調節氣氛。
“這倒是很多，我大一那年流感很嚴重，我喉嚨難受去開藥，用上才發現醫生開的是麻藥，當時真的有點震驚了。”林惟溪都不敢說裏面的成分，她笑，“會被嗶掉。”
萬栗想起來了：“我上次更離譜...”
逐漸有趣的經歷覆蓋住了林惟溪不想提的那個話題，直到采訪結束，女孩還是好奇地問了句是。
“那你現在還會想起青春裏的那個人嗎。”
夜色被霓虹沖淡，幹燥的風冽冽地吹著臉頰，攝影機關了，林惟溪看著洶湧的人海和變化的交通燈，思緒凝聚，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會。”
在那些難熬辛苦的日子裏尤其。
想念或許是有信號的，不過距離太遠，而他在接收區外。
回到家，林惟溪收到了晚上采訪視頻的轉發，萬栗嘴裏含著口水皺眉：“怎麽剪成這樣了。”
“什麽？”
萬栗頭上帶著一個大眼睛發帶坐林惟溪旁：“你看啊，怎麽全是...”
林惟溪點開視頻，發現他們只剪了一半，焦點全在她身上，甚至最後一句“會”都清晰的錄了出來，攝像機根本沒關。
和所謂的“青春”主題息息相關。
而林惟溪是這個遺憾故事的主角。
萬栗憤怒：“我說了那麽多怎麽不把我放出來，就因為我沒說男朋友。”
林惟溪幽幽一眼，萬栗自知理虧，安靜地別過了臉。
“算了，沒什麽。”視頻發布方沒多少粉絲，到現在的點讚也就是三百多，傳播力度很小，就是幫了那個女孩一個忙，順便得了個看著呆呆傻傻的香蕉布偶。
但她沒想到這個視頻被莫名其妙投了熱門，搞不清是不是那家公司推新品熱度的營銷手段，話題空降熱門，官網轉發宣傳——打tag講青春，你的故事就有機會出現在瓶身包裝哦，氣泡水和夏天一起回到Ta身邊。
一晚而已，點讚從三百飆到十二萬。
評論兩極分化，一群人瘋狂撈人，說兩位顏值太高了能直接出道，另一群人開始感懷青春，期待自己的故事會不會被暗戀對象買中。
林惟溪看到手機來電人的備註時楞了下。
謝忱則聲音很有辨識度，只不過來意不善。
他肯定看到視頻了，林惟溪頭疼地想。
低淡的嗓音經過電流抵達林惟溪房間，他哂笑：“就這麽難忘啊。”
“離了我，也沒見你過多好。”男人漫不經心，侵略的聲線一寸寸攻略城池。
林惟溪坐在鏡子前，鏡裏的人似乎變成了謝忱則那張冷峻痞貴的臉。
她能想象到他說出這些話時是什麽表情。
她走神的沒說話，對面也無波瀾的沈默。
分不清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謝忱則語調淡下來，也沒給她這個時間，最後警告的底線落下。
“僅此一次，我不想從毫無關系的人嘴裏聽到自己影子。”
還是一張騙過他的嘴。
他比上次還沒耐心，“聯系刪了。”
這句讓林惟溪回神，她垂眼反駁：“為什麽要刪。”
謝忱則那邊掛斷的動作遲了下，發出一聲“刺啦”的尖銳雜音。
沒等她分清這是什麽，占線的滴聲已經響了。
五十秒的通話。
林惟溪吐出一口濁氣。
-
大概是因為這幾天沒休息好，換季又吹風，林惟溪感冒的猝不及防。
她吃了感冒藥，抱著熱水杯坐在床上看電影。
和席景衍爺爺約好的時間再往後推，萬栗說她臉色差得可以，還是不要病怏怏的惹人晦氣了。
林惟溪按時吃飯準時吃藥，但這個病就是不見好。
過了夜晚，她又是露出酒窩笑瞇瞇的：“正好不用工作了，繼續休假。”
“拉倒吧，也沒看你少盯著電腦。”
工作室下周發表新刊，關鍵是作品也差兩個，林惟溪昨晚還在線上。
都說病來如山倒，而病去如抽絲，林惟溪感冒不嚴重卻幾天不見好，晚上萬栗出去買了點食材，打算給林惟溪煲湯，還買了一瓶vc，說是給她增加抵抗力。
席景衍打了個電話問她身體怎麽了。
林惟溪吸吸鼻子不在意：“就是換季，沒註意好就感冒了。”
“那你先休息，好點我去接你。”
“不用，我開車就好了。”
席景衍笑：“奉旨的，你要是不讓我接，馬上就要見到我了。”
席老爺子有心撮合鴛鴦，兩個人心知肚明，但關系平衡的很好。原因無他，只因為席景衍也有個藏在心裏很多年卻沒在一起的人罷了。
他不想結婚，但老爺子年紀大了，總有些想看圓滿的念頭，兩人是朋友，爺爺又對林惟溪有恩情，當時她剛回國事業不順，在雪天的便利店外幫老人推了一下輪椅，就這麽一個舉動，陰差陽錯得到了景盛的項目，資金順利運轉。
壓力全給席景衍，林惟溪再次打趣席景衍：“你得快點了，不然真的要挨幾杖了。”
席景衍笑得隨意，漫不經心的嗓音聽不出真實情緒：“那就打。”
林惟溪一楞，垂下眼低聲問：“必須是她嗎。”
席景衍說可以不是：“但以為通常和事實違背。”
所以或許可以有一萬種可能，結束卻只有初選項。
林惟溪晚上胃口挺好，吃了不少，就在萬栗以為她的感冒即將好轉的時候，林惟溪體溫高到了三十九度。
她難受也不說，萬栗發現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都喊不醒人。
急忙掛了醫院急診掛水，忙得像是陀螺，萬栗頂著一頭淩亂的金發忍不住叉腰訓斥床上的人。
“你還好意思笑！要是我不在你說不定就燒死在家裏了，然後就能上新聞，鄰居聞見臭味才發現咽氣十天的你。”
林惟溪故意賣可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感覺自己睡得挺好的，沒聽見你的聲音。”
萬栗有氣沒處發，畢竟是病人。
看林惟溪精氣神一般，把她手放好說：“你睡吧，掛完就能回家了。”
林惟溪確實困了，掛水的過程又很無聊，她點點頭，閉上了眼。
萬栗看著林惟溪呼吸逐漸勻稱平緩，手在她面前虛晃了幾下才松口氣，舔舔唇似乎是下了重要決定，咬著眼拿出了林惟溪手機，輕摁著她指紋解開鎖。
-
“嗡嗡。”
即使沒聲音，周裕仍然看到謝忱則手機再次亮起。
男人沒停講話的節奏，磁性冷淡的聲音在空蕩簡潔的會議室響起，消息又來，謝忱則直接扣上手機，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薄薄的眼皮擡著，將案子講到結束。
散會，周裕留在位置上收拾文件，他隨口問：“誰一下給你打那麽多電話，有麻煩案子？”
“不是。”謝忱則不耐地看了眼五個電話，準備拉黑。
所有委托人都是工作號碼且有備註。
私人號碼不會隨便給，沒印象的號碼只會是垃圾電話。
周裕哦了聲，想著今晚要加點，還在想明天開庭的事。
“今晚還回去嗎，要不在這兒湊合一宿得了，我都懶得開車折騰了。”
謝忱則垂著眼，聽周裕抱怨一堆也沒有波瀾。
可就在拉黑確認的那秒，垃圾電話以垃圾短信的方式再次闖入眼。
那三個字的重點讓謝忱則一頓。
【178xxxx9082：林惟溪要死醫院裏了，你到底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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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門沒關嚴，門縫被風吹得半開，萬栗看見林惟溪腿縮在被子裏面, 下巴撐著膝蓋，房間昏暗, 卻能看到女人纖瘦的肩膀和微凸的蝴蝶骨。
黑發垂在臉側擋住輪廓，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天鵝頸。
樓外微弱的燈火溢進房間, 萬栗驚愕，悄悄推開門：“小惟, 你怎麽還沒睡。”
她腳步往裏走, 林惟溪聽見聲音慢吞吞地擡起下巴。
萬栗手撫上林惟溪額頭，擔心她生病, 嘴唇剛想開口, 餘光有道光熄滅。
她聲音一頓, 下意識側頭看去，柔軟的被料上只有一塊白色手機, 屏幕正切回通話頁面, 沒有備註的號碼, 也只有剛才那條記錄，只不過黑色的撥通記錄後面寫著時間數據。
通話時長：40分16秒。
基本猜到是誰的號碼，萬栗嘴唇幹巴巴地沒吐出字，打了四十分鐘嗎，能說什麽啊。
可林惟溪房間一直沒有聲音，不止她沒有，手機也沒有, 一個奇怪的想法冒出，如果她沒推門, 另一邊的人是不是會用這種方式陪林惟溪整晚呢。
視線重新回到林惟溪身上。
她巴掌大的一張臉看著很平靜，但給萬栗的感覺更加怪異。
人們常說能宣洩出來的情緒才是好的，越正常越不對，萬栗沒談過這種感情，只能把林惟溪摟在懷裏一下一下拍著安慰。
兩個人靠在一起，就這樣沈默了好一會兒，萬栗聽見林惟溪開口。
是她第一次和她主動說起那個人。
“我們第一次見面很不愉快，他弄臟了我的裙子，看不上我家的房子，倨傲在上，很沒禮貌。當時我不會想到，就是這樣讓人討厭的人，能那麽喜歡我。”
像是回憶，又不像，她說得很流暢，幾乎沒有停頓，語速不疾不徐，緩緩說著。
“他為我做過很多事，我偏科就給我補課，我叛逆就讓我做自己，下大雨背我踩水窪。我生病難受他也不睡，我家裏有人他來不了，就通電話守著，他聽說雪梨止咳，半夜不知道跑到哪裏買來送給我，用繩子吊著書包送上來，看著特別中二囂張，可誰又有他好。”
“作業可以忘記帶，有人自己挨批讓我寫。公交車不用怕被騷擾，他會永遠給你安全感。他讓你做自己，不是牽扯你的風箏線，而是天上的星星，不搶光芒，又時時刻刻的陪著你輔助你。”
“那年隔壁城市來了一支挺出名的樂隊，我搶不到票，他特別狂，說林惟溪的男朋友必須是萬能的，兩張票對他確實不是難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記裏這麽久，可能是因為誰都喜歡哆啦A夢，又可能年少氣盛的喜歡光芒太耀眼，不會打擊你不會用語言作假，即使淩晨說我想去看海看雪看山，他也只會說好啊，我們一起。”
“你是不是覺得這些事情都太小了，沒什麽大不了，他能為我做別人也能，只是出場順序罷了，我曾經也是這麽想的。”林惟溪自己說著，“直到分開的第三年，我還是會無數次想起，栗栗你知道嗎，原來人生這三萬天，就是被這些小事填得密密麻麻。”
“下雨我想起他，夏天我想起他，烈日我想起他，冬天我還是忘不了。”
那些不能分享出口的小事，每一件都在提醒著林惟溪：你失去他了。
每一晚的天氣預報都在告訴林惟溪：沒有人在意你的冷暖陰雨了。
一個人高燒不退異國他鄉難受昏迷的時候也不能後悔，因為他也是這樣離開的。
沒人心疼原來是這種感覺，這樣難過。
萬栗聽得心顫，她想說點什麽，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安慰特別無力，林惟溪還在說，她聲音發啞，尾音模糊在夜裏。
“他右手那條疤是因為我，他不能射擊也是因為我，但他為什麽那麽心甘情願，那天我看著電視上的比賽，他們榮耀的站在領獎臺最高點，可是...”林惟溪的聲音終於忍不住顫抖，“可是他也應該是這樣的啊。”
“那個位置也該是他的啊。”
林惟溪抱著萬栗，很迷茫地問：“我還能忘了他嗎。”
萬栗喉嚨梗塞，越來越緊地抱著她，她側頭看了看林惟溪，問：“那你想嗎。”
決定回來的那天林惟溪就在問自己，能嗎。
如果不能，那以後的日子是不是太難熬了。
可要是忘了謝忱則，林惟溪不能想象那樣的自己會是什麽樣子。
想見他，很想很想。
不要在夢裏了。
萬栗和林惟溪迷迷糊糊睡了一晚，誰也不安穩。
萬栗腦子裏都是林惟溪說的話，她也不理解自己竟然有一天會為別人的故事失眠，可確實太深刻了。
她碾轉反側，突然想起什麽。
如果故事外的人都意難平，那故事裏的人是怎麽度過的這一千多個夜晚呢。
但沒關系，第二天太陽升起發黴的情緒就會曬幹。
萬栗看著林惟溪那個沒事人的表情，更擔心了。
林惟溪不好意思摸摸臉，黑眼圈都有了：“很醜嗎，昨晚有點失態，你趕緊忘了。”
萬栗張嘴遲疑：“你...”
林惟溪塞了一個三明治到她手：“好啦，我沒事，你快吃吧。”
這頓飯也不知道算早飯還是午飯，作息混亂，萬栗食之無味地撇了撇嘴。
林惟溪下午又睡了會兒，一天沒好好吃飯，晚上兩人選擇出去吃。
體育廣場周圍新開業了一家氛圍感bar，就在她們吃飯的旁邊，出來時萬栗路過蠢蠢欲動，但轉念又忍住了：“不行，我還是安分點。”
前幾天就是太不安分，才被人坑到去見鳳凰男的地步。
林惟溪沒忍住笑：“你隨意啊，但我可喝不動。”
剛才那家特色本邦菜口味對林惟溪有些重了。
萬栗買了兩杯檸檬水，拉著林惟溪往前：“等會兒再回家，前面是什麽活動啊，我們去看看。”
林惟溪轉頭，看見一個小型舞臺，似乎是AR燈光展，一個卡通人物栩栩如生的出現在半空，光線形狀色彩不斷變化，周圍聚集了很多人拍照的人。
萬栗剛想湊熱鬧，被一道聲音喊住腳步。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兩位女士。”
林惟溪垂眼，看到一個黑色麥克風舉到了她們面前。
“我們是一檔街頭錄制訪談節目，方便參與一下嗎。”
林惟溪不假思索拒絕：“抱歉啊，我們還有其他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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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是短視頻平臺那些亂七八糟的營銷街坊。”她舉起面前的工作牌，又讓她們看馬路對面的另一個搭臺，“是公司的一個宣傳活動啦，真的不會耽誤你們太多時間。”
“還有獎品！”她舉了舉手中的粉色布偶。
這個著急的模樣應該是實習生，被負責人推出來找救場。萬栗想到自己那段時間，難免心軟，她勾著金色發梢試探：“什麽問題。”
女孩一看有希望，馬上扣著耳麥聯系轉播，她按照臺本介紹了一段廣播詞，然後笑起來：“本期節目的主題是青春，和夏天很般配的一個詞，也和我們本季推出的青檸氣泡水很適配哦，接下來想問兩位漂亮的小姐姐，說到校園的那段青春時光，你們腦海裏印象最深的場景是什麽呢。”
萬栗嘴唇微動，想了下：“我一直在國外上學，也沒什麽特別深刻的吧，感覺每天都挺精彩的。”
她一直是張揚鮮活的享樂態度。
萬栗想起昨晚林惟溪說的話，意味深長瞥了旁邊人：“但有人似乎更精彩。”
察覺到她說的是林惟溪，女孩眼睛一亮，話筒移到兩人中間：“方便講一下嗎。”
林惟溪手指t拽了拽萬栗，無奈地掃過她，萬栗笑嘻嘻的。
昨晚那些話她不可能說第二遍，明知道她開不了口，但萬栗似乎別有所想，她笑著給出答案，又模棱兩可：“因為喜歡的人啊。”
這個話題更容易引起大眾好奇，女孩臨時改了問題。
“那你們還在一起嗎？”
林惟溪不得不答：“沒有。”
“啊？為什麽呀。”
有些話不方便回答，林惟溪只說：“大學不在一起了。”
很正常的一個理由，也是太過普通，沒有爆點，女孩略顯失望，她想起萬栗說在國外上學，那林惟溪應該也是。
“你們說的也太敷衍了吧，我們觀眾不允許！罰你們說幾件抓馬事件看看能不能把大家逗笑。”女孩調節氣氛。
“這倒是很多，我大一那年流感很嚴重，我喉嚨難受去開藥，用上才發現醫生開的是麻藥，當時真的有點震驚了。”林惟溪都不敢說裏面的成分，她笑，“會被嗶掉。”
萬栗想起來了：“我上次更離譜...”
逐漸有趣的經歷覆蓋住了林惟溪不想提的那個話題，直到采訪結束，女孩還是好奇地問了句是。
“那你現在還會想起青春裏的那個人嗎。”
夜色被霓虹沖淡，幹燥的風冽冽地吹著臉頰，攝影機關了，林惟溪看著洶湧的人海和變化的交通燈，思緒凝聚，最後還是點了點頭：“會。”
在那些難熬辛苦的日子裏尤其。
想念或許是有信號的，不過距離太遠，而他在接收區外。
回到家，林惟溪收到了晚上采訪視頻的轉發，萬栗嘴裏含著口水皺眉：“怎麽剪成這樣了。”
“什麽？”
萬栗頭上帶著一個大眼睛發帶坐林惟溪旁：“你看啊，怎麽全是...”
林惟溪點開視頻，發現他們只剪了一半，焦點全在她身上，甚至最後一句“會”都清晰的錄了出來，攝像機根本沒關。
和所謂的“青春”主題息息相關。
而林惟溪是這個遺憾故事的主角。
萬栗憤怒：“我說了那麽多怎麽不把我放出來，就因為我沒說男朋友。”
林惟溪幽幽一眼，萬栗自知理虧，安靜地別過了臉。
“算了，沒什麽。”視頻發布方沒多少粉絲，到現在的點讚也就是三百多，傳播力度很小，就是幫了那個女孩一個忙，順便得了個看著呆呆傻傻的香蕉布偶。
但她沒想到這個視頻被莫名其妙投了熱門，搞不清是不是那家公司推新品熱度的營銷手段，話題空降熱門，官網轉發宣傳——打tag講青春，你的故事就有機會出現在瓶身包裝哦，氣泡水和夏天一起回到Ta身邊。
一晚而已，點讚從三百飆到十二萬。
評論兩極分化，一群人瘋狂撈人，說兩位顏值太高了能直接出道，另一群人開始感懷青春，期待自己的故事會不會被暗戀對象買中。
林惟溪看到手機來電人的備註時楞了下。
謝忱則聲音很有辨識度，只不過來意不善。
他肯定看到視頻了，林惟溪頭疼地想。
低淡的嗓音經過電流抵達林惟溪房間，他哂笑：“就這麽難忘啊。”
“離了我，也沒見你過多好。”男人漫不經心，侵略的聲線一寸寸攻略城池。
林惟溪坐在鏡子前，鏡裏的人似乎變成了謝忱則那張冷峻痞貴的臉。
她能想象到他說出這些話時是什麽表情。
她走神的沒說話，對面也無波瀾的沈默。
分不清他是在意還是不在意，謝忱則語調淡下來，也沒給她這個時間，最後警告的底線落下。
“僅此一次，我不想從毫無關系的人嘴裏聽到自己影子。”
還是一張騙過他的嘴。
他比上次還沒耐心，“聯系刪了。”
這句讓林惟溪回神，她垂眼反駁：“為什麽要刪。”
謝忱則那邊掛斷的動作遲了下，發出一聲“刺啦”的尖銳雜音。
沒等她分清這是什麽，占線的滴聲已經響了。
五十秒的通話。
林惟溪吐出一口濁氣。
-
大概是因為這幾天沒休息好，換季又吹風，林惟溪感冒的猝不及防。
她吃了感冒藥，抱著熱水杯坐在床上看電影。
和席景衍爺爺約好的時間再往後推，萬栗說她臉色差得可以，還是不要病怏怏的惹人晦氣了。
林惟溪按時吃飯準時吃藥，但這個病就是不見好。
過了夜晚，她又是露出酒窩笑瞇瞇的：“正好不用工作了，繼續休假。”
“拉倒吧，也沒看你少盯著電腦。”
工作室下周發表新刊，關鍵是作品也差兩個，林惟溪昨晚還在線上。
都說病來如山倒，而病去如抽絲，林惟溪感冒不嚴重卻幾天不見好，晚上萬栗出去買了點食材，打算給林惟溪煲湯，還買了一瓶vc，說是給她增加抵抗力。
席景衍打了個電話問她身體怎麽了。
林惟溪吸吸鼻子不在意：“就是換季，沒註意好就感冒了。”
“那你先休息，好點我去接你。”
“不用，我開車就好了。”
席景衍笑：“奉旨的，你要是不讓我接，馬上就要見到我了。”
席老爺子有心撮合鴛鴦，兩個人心知肚明，但關系平衡的很好。原因無他，只因為席景衍也有個藏在心裏很多年卻沒在一起的人罷了。
他不想結婚，但老爺子年紀大了，總有些想看圓滿的念頭，兩人是朋友，爺爺又對林惟溪有恩情，當時她剛回國事業不順，在雪天的便利店外幫老人推了一下輪椅，就這麽一個舉動，陰差陽錯得到了景盛的項目，資金順利運轉。
壓力全給席景衍，林惟溪再次打趣席景衍：“你得快點了，不然真的要挨幾杖了。”
席景衍笑得隨意，漫不經心的嗓音聽不出真實情緒：“那就打。”
林惟溪一楞，垂下眼低聲問：“必須是她嗎。”
席景衍說可以不是：“但以為通常和事實違背。”
所以或許可以有一萬種可能，結束卻只有初選項。
林惟溪晚上胃口挺好，吃了不少，就在萬栗以為她的感冒即將好轉的時候，林惟溪體溫高到了三十九度。
她難受也不說，萬栗發現時已經是第二天中午，都喊不醒人。
急忙掛了醫院急診掛水，忙得像是陀螺，萬栗頂著一頭淩亂的金發忍不住叉腰訓斥床上的人。
“你還好意思笑！要是我不在你說不定就燒死在家裏了，然後就能上新聞，鄰居聞見臭味才發現咽氣十天的你。”
林惟溪故意賣可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感覺自己睡得挺好的，沒聽見你的聲音。”
萬栗有氣沒處發，畢竟是病人。
看林惟溪精氣神一般，把她手放好說：“你睡吧，掛完就能回家了。”
林惟溪確實困了，掛水的過程又很無聊，她點點頭，閉上了眼。
萬栗看著林惟溪呼吸逐漸勻稱平緩，手在她面前虛晃了幾下才松口氣，舔舔唇似乎是下了重要決定，咬著眼拿出了林惟溪手機，輕摁著她指紋解開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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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嗡。”
即使沒聲音，周裕仍然看到謝忱則手機再次亮起。
男人沒停講話的節奏，磁性冷淡的聲音在空蕩簡潔的會議室響起，消息又來，謝忱則直接扣上手機，棱角分明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薄薄的眼皮擡著，將案子講到結束。
散會，周裕留在位置上收拾文件，他隨口問：“誰一下給你打那麽多電話，有麻煩案子？”
“不是。”謝忱則不耐地看了眼五個電話，準備拉黑。
所有委托人都是工作號碼且有備註。
私人號碼不會隨便給，沒印象的號碼只會是垃圾電話。
周裕哦了聲，想著今晚要加點，還在想明天開庭的事。
“今晚還回去嗎，要不在這兒湊合一宿得了，我都懶得開車折騰了。”
謝忱則垂著眼，聽周裕抱怨一堆也沒有波瀾。
可就在拉黑確認的那秒，垃圾電話以垃圾短信的方式再次闖入眼。
那三個字的重點讓謝忱則一頓。
【178xxxx9082：林惟溪要死醫院裏了，你到底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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