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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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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有人穿著條紋病服,脖頸處聯結著長長的如同血管般的細線,像鐵線蟲一般,不斷往外拉扯,他氣喘籲籲地倒在雪地裏,冰涼的手抓住宋翡的腳腕。

宋翡微闔的眼睛突然睜開,她直起身來,覆蓋的雪從她身上一層層脫落,只剩下有些細碎的小顆粒融作一灘水,在她有些通紅的臉頰上緩緩流下。

很快,符合她這個年齡的,有些純真輕松的神情被一貫的戒備冷漠所取代。

圓潤無辜的雙眼一點點冷下來,她收回腳,狠狠踢了踢他的手,卻發現那人力道大得很,她越想掙脫,他絞得越狠。

宋翡大好心情被硬生生奪了去,俯下身,一個肘擊壓在他的後頸,他悶哼一聲,細線迅速抽離了回去,除了那人輕微的喘氣聲外,好像一切都未曾發生過。

「通緝令:彭文,PW4691****」

「立即斬殺。」

眼裏泛著幽微紅光的機器人將他們團團圍住,宋翡揉了揉自己發脹的頭,對這一情景感到分外煩躁。

就不能讓她歇一會嗎。

她四處摸索藏匿於厚雪堆積下的,方才從維斯特手裏搶來的手槍。

「警告警告!請無關人員立即離開!」

夾雜著電流刺啦聲的警告,激光從機器人眼裏發出,刺眼的紅色穿過上面的雪叢,所經之處也跟著融化。

直到那抹紅光碰到男人的雙腿時,男人痛苦地往後仰起,如刀板上被人綁著身子,盡數被刮掉鱗片而掙紮的魚,於此同時,一股濃郁而難聞的黑煙逃逸在空氣裏。

他綿長痛苦的尖叫聲刺痛了宋翡的耳膜,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瞳孔裏倒映那人奄奄一息閉上眼睛的最後一刻。

他死前痛苦的樣子刻進了她的腦海。

腳踝處扣住的手伴著周圍圍得水洩不通的機器群一起漸漸松開。

宋翡依舊沒有動作。

她只是在想,自己剛剛是不是可以救下他……

而且,為什麽他們放過了她……

她難道不也是處於被通緝狀態嗎……

應該不對,這是一波受獨立權利控制的機器人。

宋翡彎下腰,細細掃開他後頸上覆蓋的雪,底下漏出一個蠕動的,怪物般四處轉動的眼睛,甫一捕捉到她的視線,便開始直勾勾盯著她,似是準備吸走她的靈魂。

有什麽東西開始從黑糊糊一片的眼睛裏破土而出,血管般細長的線條又開始抽動,宋翡握住手裏的槍,扣住把手。

子彈並入血肉的聲音格外響,血液噴射而出,濺了宋翡一臉,她有些嫌棄地疊起外面大衣的袖子,把臉放在內襯上廝磨著,一邊磨一邊觀察眼前屍體的反應。

熟悉的尖叫聲再次貫徹在她的腦海。

她冷眼看著那副屍體周遭積蓄了一團又一團的黑氣,整個屍體都漸漸被雪覆蓋,一切仿佛都要在大雪沖刷下,變成名單上語焉不詳的未知死因。

拿人做寄生皿來研究,這種事情……居然會發生在不夜城嗎。

在她楞神的這一段時間,一個穿著咖啡色外衣,帶著黑框眼鏡,頭發被打理得很漂亮的斯文男人走來,蹲下身把屍體周圍的雪都鏟去。

宋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動作。

“清道夫?”

男人的側臉和他溫吞的性格一般柔和,輕輕地“嗯”了一聲,繼續自己的動作。

“那你知道這幅身子的來源嗎。”

男人懸著的動作放下,這下才肯看她,眼睛諱莫如深,如同他手裏冰涼的工具,正在剖過自己的身體般:“還是不要問這些問題比較好。”

“為什麽,我有什麽不能問的理由。”宋翡蹩著眉頭,問道。

他漫不經心道:“因為你是個美麗柔弱的女性。”

“被人保護得有些懵懂無知,不知道什麽叫做危險,這也是一種幸運。”

“可是……”他開始處理眼前的屍體,“一旦你失去別人的庇護,就會被那些滋生著黑暗的東西覆蓋。”

“比如說……夜之城最大的性\交易所裏面,多的是這樣的例子。”

宋翡實在想給他一槍,可確實沒什麽必要,想證明她有多厲害嗎,想證明她不是劣等基因嗎。

氣急敗壞有用嗎。

正因為這是現狀,才讓她感到有些無力。

她突然覺得自己做的那麽多都沒什麽意義了,哪怕她咬著牙繼續走到頂端,還是會被人這麽評頭論足,輕飄飄地定義為“不過是靠一副姣好的外貌”。

好像靠這些下流臟水,靠這些下流的幻想,幻想正因為她如此漂亮,所以她必須要依附別人,如此便可以否認她所做的努力,否認他們不如一個劣等基因的事實。

“如果不是的話,我向你道歉。”

他的聲音裏依舊聽不出什麽情緒,手上的動作依舊有條不紊:“當然,不像過去一樣,我們未來世界現已經取消了男女性別分野,除了生理差別外,你我都別無區別。”

“是嗎?”宋翡抿起唇。

“也對的,我見學時期就讀於聖斯亞多學院,我那年,就半路殺出了個很厲害的女性。”

“她入學考核時被判定劣等基因,依舊走到別人難以企及的那一步,正因為她不容易,才顯得這一切很難得。”

他從工具箱裏換了幅彎月狀的刀子,刺進屍體的手腕,芯片彈進他的手心,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你好奇的話。”

“這大概都和全聯邦最大的精神病院愚人船有關。”

“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

宋翡看見他摘下眼鏡,露出一雙漂亮神秘的祖母色瞳孔,讓宋翡想起閃閃發亮的綠寶石。

在這一刻,她失語了。

宋翡突然想起老班到底為什麽會說,語文這個東西會在你以後漫長人生的某一刻,熟讀的,一知半解的課文,不再變成昔日的教條,而是如悶鐘敲擊她的心房。

她好像明白了。

娜拉為什麽要經歷出走困境了。

文字變成犀利的劍,正插她心口。

宋翡認真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如果我說,我就是你口中那個厲害的人,而今天我在一個鋪天蓋地的雪裏被你奚落。

你會露出什麽樣的神情呢。

而你為什麽要特地詢問我的名氏。

“我叫梁淮序,”他收拾好東西起身,拍拍衣服上的雪,朝她點頭示意,“我沒有惡意,只是覺得你頗像我的一個故人。”

“才想起詢問你,現在想想,好像確實不太妥。”

宋翡聲音有些沙啞:“如果你覺得,我是你的一個故人,那你還敢這麽和我說話。”

“你的故人知道嗎。”

“也許……你真的不是,”他認真看著他,“就因為抱著也許你不是她的想法,我才說這些。”

“因為她也很漂亮。”

“美好的事物太脆弱了。”

“荒謬。”宋翡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呼吸紊亂。

她腦海裏又在嗡嗡作響,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沖擊她的內心。

這個該死的世界。

這個該死到無可救藥的世界。

這個結構性紊亂到讓人絕望的世界。

她眼前的世界越來越黑,徹底倒了過去。

於一片漂浮的混沌裏,她再次穿行白色的縫隙,掉落到一個陌生的記憶裏。

她看見自己被穿著實驗服的中年男人帶走,聽見自己生硬地喊著他“父親”。

奇怪的是,她聽不到聲音,這個意識好像是莫名從她腦海裏冒出來的一樣,但是她好像就分外篤定,篤定自己確確實實發出了一道這樣的聲音。

她臨走前,餘光瞥見了被灌在營養液裏那個漂亮的男孩。

他也睜著眼,沒有情緒地看著他,輕輕揚起一抹笑。

她被領出去,擡頭,看見藍天,看見白雲,看見太陽,這一切都不像是現在的未來世界。

多麽美好的幻境。

就這樣,她被帶了回家,她似乎完完整整地旁觀了一個人的人生,被父親那有著薄繭的手撫摸,被母親親吻著臉頰。

宋翡好像能聽到女人呢喃著:“我的孩子……這就是我的孩子。”

她能感覺自己溫和有禮,細致偽裝作一副他們眼裏完美的孩子,實則內裏冷漠無情緒,宛若凜冬裏的一棵松柏。

她看見自己習讀了書架裏的各項書籍,只需要看一眼,她腦子裏零碎的思想就會自洽地拼湊在一起。

直到……她看見夜裏有一雙肥大的手覆過她的身子,轉過頭看見那是新來的保姆。

她好像還是很冷靜,像是沒有感情的瓷娃娃。

“阿姨。”

她把刀子一點點遞進眼前人的胸膛。

“你怎麽就自亂陣腳了呢。”

仿佛被鈍器敲擊過一般,宋翡突然醒來,身子猛的往前傾,一雙手輕輕把她壓了回去。

宋翡飛速跳動的心臟一點點撞擊胸膛,她輕喘著氣,凝視眼前熟悉的包著紗布的溫柔的人,突然沖動起來,扯過他的衣領。

他的身子被帶下來。

兩人唇齒相依。

宋翡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輕柔的香氣裹住她,她感到有些熟悉,卻又抓不到來源。

她顫抖的睫毛一點點往下落。

葉嘉川本懸在她背後的手緊緊環住她的腰,熾熱地,有力地,撫平她此刻所有的不安。

她聽到他低低的笑聲。

“我教了你那麽多次,怎麽還是不會。”

“不是這麽吻的,阿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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