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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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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仗

宋翡微擡下頜,接過餐廳男人手裏的風衣,拍了拍兜口的灰塵,熟悉的質感讓她緩了會神。

她一只手扯住領口,一邊走一邊把自己裝進衣服裏,外頭淅淅瀝瀝的雨盡數打在餐廳的玻璃門上,從模糊的毛玻璃裏,能看見被扭曲,半真半假的紫紅色霓虹光散射的景象。

只有在這個時候,宋翡心裏才會攀升出一種她好像還在原來那個世界的錯覺,手剛碰到門,一個模糊的身影就慌慌張張邁著步子推開她眼前的門。

雨水被甩出,沾了宋翡一身,那人卻置若罔聞,直勾勾地跑向前臺。

宋翡有些不悅地把住被他震得搖晃的門,外頭的雨水打進來,一點點淋濕她的頭發,她看著眼前朦朧的一片霧氣,不知怎的,又冒生了歇息的想法。

宋翡輕輕關上門,走到最近的一個座位坐下,餘光裏看著那個近乎四肢都換成義肢的奇怪男人。

那人大大咧咧地把貨幣敲在桌子上,高喊著他要全聯邦最烈的酒。

真是……為了情緒攀升的極致快感,然後在高潮頂端中死去,多麽不值當。

宋翡不喜歡大張大合的強烈情感,準確來說,她看重理性甚於感性,她的世界多的是自洽的邏輯和精密冷漠的概念,沒有一個位置是給無法解碼的情緒服務的。

所以她喜歡自控,習慣情感隔離,習慣把所有人趕走,只剩下自己孤零零一個人。

這下好了吧,到頭來她還是只有自己一個人。

你滿意了嗎,宋翡。

你不是最喜歡這樣嗎。

可是……為什麽,還是會感覺空落落的呢。

玻璃杯敲在桌子上的聲音非常清脆,男人手推著杯壁邊緣:“要試試看嗎小姐,這是店裏的最新款。”

“它叫世界之夜。”

“你的過去和未來,都會被貫穿。”

“你能從中感受到自己的現在,不過是每個多重瞬息的集合體。”

宋翡盯著那杯神秘,向上冒著氣泡的無窮盡的黑色,她似乎能感覺自己分外寧靜祥和,靈魂都幽幽地被吸了進去,去做它容納百川的標兵。

她垂眸,眼睫被灑了層細碎的微光,一點點把杯子推回去:“不用了。”

“別碰我。”宋翡看見那人的手漸漸從杯壁那一移過來,她撤回了手,低聲警告他。

“我只不過看你太寂寞。”

宋翡唇線繃直,一點點擡起眸,眼裏沒有任何情緒:“輪得著你來居高臨下地來可憐我嗎。”

“你算什麽東西,收起你那虛假的憐憫心。”

男人沒有說什麽,聳了聳肩,輕輕說了聲“抱歉”便離開了。

大概在宋翡九點鐘方向,那個絮絮叨叨的人狠狠地灌了一大口烈性酒,“啊啊”地叫起來,看起來十分快意地扭動身子。

宋翡的耳邊盡是他奇怪的喟嘆聲,以至於宋翡往那個方向看了他好幾眼,有些好奇他手裏酒的成分。

是什麽能讓他做出這樣放浪形骸,糜亂又癲狂的反應。

他一口而盡,開始舉起胳膊,跳起舞來,宋翡辨別不清他這個奇怪又扭曲的動作是意欲何為。

他的步子沒有任何章法,眼神迷離,嘴上似乎在念著什麽歌,聲音從口腔裏面爬出來,一點點鉆進她的耳朵。

宋翡揉了揉一直在發痛的腦袋,不願在待在這個詭異的環境,起身就打算往外面走。

在她離開之際,她能感受到一直在她身上停留的黏膩眼神,和那人嘴裏吐露出的,唯一讓她聽清楚的一句話。

那虔誠的嘆息。

“偉大的……彌賽亞。”

宋翡在日夜交接的地方,等著鏡像世界的翻轉。

雨在這個黑暗的世界不斷發酵,她往前走,離開了這個滋生了犯罪,惡念的溫床。

她逐漸走想自己的想前往的目標,不曾偏移。

她似乎又被夢境抓住。

清醒的,破碎的,灰色調的夢境。

從記憶罅隙裏,她看到自己躺在無邊境的營養液裏,伸出手可以碰到一層環狀的實驗玻璃,她和另一副軀體聯通了心臟,長長的管子構建起他們兩個人的橋梁。

從昏暗到見不得任何光的角落裏,她看見了他。

無暇的瓷玉,好像不會受任何世俗玷汙般的樣貌。

這是宋翡第一次看一個人如此出神,她好像註意到他肩膀上棲息著一只奪目的蝴蝶。

藍尾翠鳳蝶。

她看見自己小心翼翼地取下蝴蝶,藏在自己的手心,在那麽一瞬間,蝴蝶尾翼的漂亮光澤就枯萎暗淡下來。

她在幹嘛。

正在宋翡打算探究下去的時候,她被人推醒了,首先感受到的是渾身刺骨的涼感,她環顧了自己全身,才知道自己不知何時渾身癱軟在雪層裏。

一只手覆上她的胳膊,把她從雪堆裏面拉出來,宋翡一個不察,輕輕地驚呼一聲,在看到眼前這個中年大叔的那一刻,她好像又想起了幫助她的張懷今。

而今,他的屍體就在廢墟之下。

她的眼睛有些濕潤了,卻一直都亮亮的,讓別人總會誤以為,她水潤潤的眼睛只是雪融化在一片春水裏罷了。

“姑娘,早點走吧。”他拍拍她的背。

宋翡感受到自己胸口的硬幣正在發燙,她低低的“嗯”了一聲,輕輕地朝他鞠了一躬,男人慌忙擺手,嘴上念著受不起之類的話。

“布魯諾先生,布魯諾先生,你又出來清掃啦。”在遠處,女人站在家門口,抱著自己的機械貓,揮著胳膊跟他打招呼。

布魯諾先生這次倒沒有以往那麽冷漠,反而也帶著一個溫和的笑,點點頭,小幅度地和她揮揮手,表示問好。

他回過頭,才發現那個女孩子,早就不知跑到何處去了。

又回想起她剛剛躺在雪地的脆弱樣,他不由得感嘆道,還是怪招人疼的小姑娘呢。

他握著手裏的鏟子,繼續鏟起雪來。



宋翡感覺這裏可真是夠棘手的,一腳就能陷進去半條腿,雪能被踩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遠方的機器人似乎還要一會才能到這,宋翡實在走不動道,索性就直接躺在厚厚的雪層上。

雪如同鵝毛般洋洋灑灑落下,在她的小巧的鼻子上融化,宋翡一張開嘴,熱氣就彌散在四周,烏黑秀麗的頭發上沾了很多白色的痕跡,很快消失,消失後又會被新的所覆蓋。

她側過身子,倒是在雪裏肆意打滾起來。

她想起來自己和朋友們的約定。

一起約定在每年的凜冬裏打雪仗。

這個秘密被貼在他們常去的那家咖啡廳的墻壁上,和一堆雜亂無章卻充滿希望的字跡一起。

他們念著。

年年歲歲,大家都不會分離。

宋翡一只手抓起一側的雪,手這時已經被凍得刺骨,全染上了紅紅的痕跡,她沒有管這些,專心致志地揉出了一個雪球,丟在前方。

她又哭又笑:“第一個先打壞哥哥,誰叫你老管我,就是世界上最壞最壞的哥哥。”

她揉起另外一個,攥進手裏,用力地拋出去:“打申遠奕,誰讓你老是嘲笑我愛哭,女孩子愛哭怎麽了。”

“雲風姐,你真的好溫柔,就算罵人也不會讓人感到討厭。”

她繼續往前拋,兩只手都被凍得通紅,一直在不停地抖擻著。

“於嬌……”

“伍時傑……”

“你們都壞……只有我好。”

她近乎負氣地把所有人都拋了一遍,熱淚不斷從眼睛裏流出來,可她的眼前卻分外清晰,手裏的動作愈發慢下來。

“施俞初……首先要學會愛自己。”

宋翡小聲嘀咕著:“白華溪……”

她把手裏揉的圓圓的雪球放在身旁,有些如釋重負地說道:“算了……”

“你身子差,不和你玩鬧。”

她似乎還能感受到一股餘溫停留在嘴角。

其實宋翡自己也分不清對他到底是什麽感情,或許是憐憫,或許是那生命力衰亡之際和純潔克制的喜歡,這些深深地刻進她的骨子裏,以至於她在想起他的時候,都會被一種純然的釋然包裹。

如果沒有葉嘉川,她會喜歡他嗎。

或許……

那個“會”卡在腦海裏,無法出來,一股如同針紮般疼痛的刺感讓她大腦一片空白。

她的嘴角溢出嚶嚀,狠狠地倒在雪地裏。

她抱著頭,近乎把自己蜷縮成失去母親懷抱的小獸,斷了線的淚水一點點滴在這銀裝素裹的地方。

哭吧,哭吧。

你但凡自私一點,就不會回來。

哭吧,哭吧。

哭完要繼續站起來,準備你接下來的旅程了。

沒有人能奪去你哭泣的權利。

所以,你大可肆意哭吧,哭你永遠都不會再見到的人,哭你失去的太陽,失落的街道,和你被抽離情感的空蕩蕩內心。

這裏的雪這麽大,這裏的人也如此之多,而這裏,卻是沒有任何愛的國度。

你繼續哭吧,把埋葬的每一個人都從土裏面挖出來,你是上帝最垂青的創造者,用你的雙手,把死去的他們一個個都重新捏造出來,用你的心,你的愛,把他們包裹住。

哪怕這場雪下得有多大,哪怕那些人多麽想扼殺你的存在。

永遠記住。

在成為英雄之前,你也只是個小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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