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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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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

床上躺著人終於有了些意識回轉的征兆,他嘴裏開始輕輕呢喃。

布魯諾先生擰了擰手裏的濕毛巾,貼在他滾燙的額頭上,隨後俯下身,耳朵貼在他唇邊細細聽著。

“不……不可以。”

布魯諾越聽越皺起眉頭,思來想去也沒想明白,以為他是冷了,吩咐家庭系統繼續提高室溫。

他斜斜靠在自己的搖椅上,從桌子上拿了本書看起來,寫的是關乎人類社群適應性的相關研究,他一邊看,一邊用手指在上面圈圈畫畫。

紙是由特殊材質做成的,未來人類可以自由修改上面的觀點,或是縫合其他的故事接尾。

當然也可以交付給人工智能加工,再轉述給人,不過布魯諾不喜歡這樣,他更喜歡自我決斷,而不是把一切權利都讓渡給智能。

他翻過一頁,白底黑字上寫著。

“前所未聞的反人類罪!論葉嘉川骨子裏的反社會性人格。”

布魯諾嗤笑了一聲,想繼續翻頁,卻見了底,他直接用手劃去標題,用力在上面寫道。

“無聊,怎麽不見你們這些吃飽飯的專家研究一下外面的鬼天氣。”

他剛寫下,這行字不知道被誰劃去,上面浮現出急躁又有些生澀的字跡。

“不要隨意談論社會政治。”

“這裏不是自由的烏托邦。”

布魯諾冷哼一聲,手指長長地拖過那一塊,在一旁寫道:“社會結構不合理不是我們的問題。”

“正確與錯誤,總是由掌握權利的人決斷。”

對方沒再繼續寫了。

布魯諾丟下書,下意識往床那裏看,與以往不同的是,他這次直晃晃地撞進帶著紅血絲的眼睛。

床上那人不知在何時醒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連眼睛都甚少眨一下,像是被抽離靈魂的人偶。

布魯諾開口:“我處理了你肩膀上的熱武器傷口,你燒很久了,現在還好點嗎。”

“梁淮序……我叫梁淮序。”他緩緩回神,咳嗽了好一陣子,布魯諾急忙起身給他餵了點水。

梁淮序大口吞咽,最後虛弱地擺了擺手:“謝謝布魯諾先生。”

“你為什麽會認識我。”他上下審視著眼前人。

梁淮序楞了很久,雙手緊緊抓著被單,環顧了周遭。

房子整體都像蘑菇屋一樣狹小,這倒不怪未來世界,正因為生產力過度發達,各種設施如雨後春筍般占領了整片大陸,供人宜居的土地資源變得異常稀缺。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聯邦政府按區規劃人的相應位置,依次為核心區,次生區,邊緣區。

此外,政府通過Golem模擬了一個直接附屬於未來世界的鏡像世界。

每當夜幕來臨時分,日夜燈光交接的地方就會留出一道裂縫。

外頭是不夜城,裏頭是夜之城,是另一個狂歡化,也是黑暗化的仿區,包括見不得光的時空交易黑市,這裏發酵了人類一切偽裝下的黑暗面和醉生夢死。

梁淮序看向墻壁上貼著密密麻麻的多功能屏幕,電流摻著飽和吊詭的藍紫光,隱隱約約地向下流動,上面多的是資本制造的符號消費產品。

他大致掃了一眼,瞥見上面的低級精神鴉片,關於全息游戲《蝶夢》的預熱。

可惜在這個時代,愛欲已死。

梁淮序想了很久,很久,他看向這個已經上了年紀卻絲毫沒有歲月痕跡的男人眼裏,那人的兩只金屬眼睛此時正在不知不覺地滾動。

“因為當年亞諾女士的屍體是由我清理的。”梁淮序摸向自己發熱的額頭,有些茫然地說道。

布魯諾冷下眼神,狠狠剜了他一眼。

得,居然是農夫與蛇的故事。

雖然他知道這一切和眼前人沒什麽關系,但布魯諾還是生了一股未名的怨恨。

梁淮序灰溜溜摸摸鼻子:“謝謝布魯諾先生。”

“你遭遇了什麽,不妨說說。”

“一場豪賭罷了。”梁淮序轉過身去,避開他的視線。

他的心依舊高高懸起:“輸了的代價,不過賠上生命而已。”



一個搖頭晃腦的男人此刻正安靜且專註地在墻壁上畫著什麽。

監視屏外的女人瞇起眼睛,靜靜看著他一系列的動作,和旁邊的人說道:“最近醫院裏頗不平靜。”

“壓下去就行了,”旁邊的男人一只手拿起潤滑油,抹在自己的義肢上。

義肢泛著冷色金屬光芒,精密的電子結構像血管一樣環在他一旁的手臂邊,油剛落在上頭,血管就如同藤蔓蠕動。

“我翻閱了相關資料,這個月光是從我院逃跑的就有十例。”女人留著利索的短發,光屏從太陽穴處貫穿而出,環在她眼前。

她聲音愈發冷冽下來:“但我從垃圾收集站裏意外翻到了四年前的一項秘密實驗。”

“由傅院長親自操刀,登記人為葉嘉川。”

“關於人體換腦和記憶篡改。”

男人輕輕睨了她一眼:“不要自作聰明,這些不是你可以非議的,你當下的任務是治理院裏的暴/亂。”

“你必須壓下,把事情鬧得太大對你我都沒好處。”

“至於逃出去的那些人,全部絞殺就是了。”他扭扭脖子,手掌猛地壓在墻壁上,抓盤瞬間把那一塊壓成規律的網狀粉末。

他拍拍手,撇棄手裏的粉末,重新看回屏幕。

病人不知畫出了什麽輪廓,只能隱隱約約地看出是一個女人生殖器官。

像圖騰崇拜一樣,那人褪去褲子,對著藍色的虛擬屏幕開始瘋狂蠕動。

呼哧呼哧的聲音對接屏幕,兩人心照不宣地裝作什麽都沒聽見。

“殘次品1006號,性壓抑癥狀。”

男人面無表情:“給他安排院裏最近收的那一批情/趣智能。”

“殘次品1007號呢。”

“王京枝,”女人開口,“被害妄想,已經由我們派過去的智能處理了。”



不夜城這座精密的機器像是終於去除一個卡住的螺絲釘般,又開始緩慢地運轉起來。

信號系統恢覆正常,懸浮車迎著沈重的雪,自如穿過密密麻麻的霓虹燈和各種光怪陸離的燈牌。

無生命體征的機器人在地表四處巡邏,所到之處,厚厚的雪融化成一灘水漬,連蒸發的痕跡都沒有。

不過,這場奇怪的異象還不見好轉,鋪天蓋地的白色依舊很快地降臨在這片土地上。

巴比倫廣場。

修長消瘦的身影被掛在一根直入天際的訣別塔上,從遠處看就像不知從何出來的白色塑料袋掛到了上頭,無人問津。

他的身體被無數條寄生的藤蔓貫穿,血液把他幹凈的衣裳沾染得認不出任何痕跡。

與此同時,一條長長的信號線接到他的腦電波裏,近乎折磨他的意志,讓他無法松懈絲毫。

他將被掛在這裏,以作為人類尺度漫長生命來看,將就此一生一世。

對面的監控塔與訣別塔之間聯通了一條道路,葉嘉川平日裏也看不清什麽,他只知道雪帶來的徹骨的寒意和傷口混雜在一起。

肉/體的折磨痛到他發怵,他卻要一直保持清醒,哪怕眼前早已經模糊,模糊到,有人向他走來,他也無法辨別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人踩雪的時候,大抵都會發出把它壓陷下去的輕微聲響。

葉嘉川應聲擡起頭,瞇起雙眼,眼前似乎是個穿著機械戰鬥服飾的人,踏著雪,一步步朝他走來。

葉嘉川能聽到對方嘲諷的冷笑聲,這時已經不知不覺來到他身前了,那人伸出手,死死拽住他的頭發,向後拉扯。

頭皮好像要被硬生生卸去一般,葉嘉川忍住叫聲,喘著粗氣,隨著他動作幅度的加大,纏在他身上的藤蔓像是被刺激到了一般,把他絞得死死的。

方才有些結痂的傷口繼續裂開,它們開始大快朵頤地進食起來。

葉嘉川的眼前勉強清楚了一點,但依舊辨認不出那人的輪廓。

“葉嘉川,你也有這麽狼狽的一天嗎。”

“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他笑出聲來,滿意地掃視了他此刻的破碎的樣子。

“你想象過,你會像今天一樣身敗名裂嗎。”他輕輕說著,一只手死死按住他的頭,另一只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刀。

尖銳又冰涼的觸感從葉嘉川的右眼劃過,他下意識一顫,長長的睫毛如同羽翼般撲飛著,他此刻是脆弱的,脆弱的像桌邊搖搖欲墜的瓷器。

那人欣賞了他的反應,滿足地把刀尖刺進他的眼眶,血液開始漸漸化作一股細流流出,沾滿了他的臉。

刀尖不斷從一邊劃到另一邊。

葉嘉川咬緊牙關:“你……”

“我知道你是誰了。”

葉嘉川的眼神虛虛地對上那人空落落的右眼眶,露出一個勢在必得的笑。

“段沐陽,躲在陰影裏的滋味,如何。”

這句話好像刺激到了眼前人,他狠狠地劃了好幾刀,眼看肉翻出來,他仍是不滿意。

“死到臨頭了你還要裝作這幅樣子。”

“真惡心……真惡心。”

段沐陽刀尖一轉,竟是想硬生生剜走他的右眼。

就在這時,一枚子彈正中他的胳膊,段沐陽的行動力被瞬間卸去,刀子落地。

段沐陽應聲看去,遠方有瀟灑的身影,扛著不知從哪裏順來的槍械,雪一點點融了她的輪廓,風把她衣服尾部灌出一個個波動的幅度。

宋翡瞇起雙眼,勾起唇角,肆意地笑著,聲音通過特殊加密傳到那邊。

風雪裏,她帶著漫不經心的調笑,卻又充滿危險氣息。

“你個找死的東西。”

“誰允許你碰我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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