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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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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緝

段沐陽捂住自己被戳穿了個大洞的胳膊,冷眼看著遠方以宋翡為首逐漸散開的其他五人。

他的臉驟然如同羊皮紙一樣蒼白,像是自我同化成一個毫無生命痕跡的物體般,他伸開雙手,重心全然後移,直直地從邊緣掉落。

羽翼釋放的尖銳聲音直刺長空,隨後漸漸遠去。

宋翡扭動身子的筋骨,感受到自己身子充斥著輕盈的力量感,她順著懸浮塔間掛著的細長繩索,輕巧地踩著上面往前走。

見學時期,她相關的實戰經驗在一次次的跌倒和重新爬起來的磨煉裏,在她意志泡在暗無天日的淚水裏,逐漸充實飽滿起來。

她從一開始被人輕易推倒,被人輕易嘲笑“劣質基因”,到後面她一次次在考核裏打敗對方,看見對方戲謔的眼裏充斥著不可置信的猩紅。

宋翡在那個時候,總會產生一種快意的解脫感。

可是在當下,她怪罪自己,怪自己為什麽不能早一點,為什麽不能再快一點。

她為什麽不能做得更好些。

宋翡跪坐在雪層上,就像樹木紮根般陷下去了半截,她顫抖著身子,輕輕地把葉嘉川扶進自己懷裏,不敢擡頭去看他的樣子。

“阿翡,”他靠著她的肩膀,喘著粗氣,聲音虛弱,卻依舊帶著笑,“我的右眼要廢了。”

“會不會很難看。”

“不會。”宋翡的手剛環在他的腰上,那縱橫交錯的傷口燙得她收回了手。

他閉上眼睛:“不痛的,一點都不痛的。”

他熾熱的呼吸塗在宋翡頸邊,宋翡的手隔著虛空和他的肌膚相觸,遲遲沒有按下去。

“下次別這麽冒險了。”宋翡嘴角勉強擠出一個漂亮的幅度,眼淚緩緩從眼眶裏出來,落進雪裏,沒有痕跡。

她依舊笑著,以一種輕松的腔調,消融兩人初見時的痛徹心扉。

“誰讓你這麽做的。”

“混蛋葉嘉川,真是夠討厭的。”

葉嘉川撐著一口氣,說:“這……怎麽就討厭我啦?”

“也好,不會再有下一次了。”

“如果你不來的話,也沒有關系,”他如蒙大赦地嘆了口氣,從眼睛的縫隙裏看到在遠處沈默的五個人,呼吸逐漸沈重,“我是抱著必死的心走到這一步。”

“我本以為,死就死了,人遲早會有這天。”

“可是我……是不是太過於自私了。”

“我這輕盈縹緲,無處落根的生命,好像突然有了重量。”

宋翡停了一會,不知道該不該點破自己一直想提的話題:“葉嘉川,我不喜歡這樣。”

“不要把對付別人的心計用在我身上。”

“我的拒絕就是拒絕,沒有任何欲拒還迎的意思。”

“我回來有很多原因,不單單是為了你。”



宋翡眼淚汪汪地往前撲,掛在朝思暮想的人身上。

像是春天裏的盛開的花抖擻自己的花粉,眼前人身上一股馥郁芳香隨著宋翡動作的幅度逐漸散開。

宋翡嗅見這股熟悉的體香,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她吸吸鼻子,像是個還沒長大的小孩抱住自己失而覆得的洋娃娃,在對方懷裏蹭了蹭。

她小聲地嘀咕著:“許聽章,你看到我為什麽一點都不激動啊。”

許聽章面色鐵青,伸手摸向後頸處某人死死環住的雙手,聲音從喉嚨裏流出來:“我……”

宋翡後知後覺地松了點手,把手移到許聽章背後的肩胛骨處,隨後也不再說什麽,下巴靜靜地靠著她的肩膀,凝視遠方電流漫經屏障上的紅色標志。

“他沒事的。”許聽章安撫道。

宋翡好整以暇地別過頭,不去看向遠處的實驗區,語氣有些上揚:“這麽冒險的事,你們全都隨他去了?”

“對方蟄伏在暗處,不激一激,我們會很被動,”許聽章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不過我們暫時還動不了聯邦政府。”

“他們背後都是錯綜覆雜的權利運作。”

宋翡緊繃的神經逐漸放松,她最後看了一眼遠方,眼皮沈重地耷拉而下,紊亂的呼吸漸漸平穩。

她就這麽在許聽章懷裏睡著了。

許聽章找了個地方坐下,給她調整了一個比較舒適的姿勢,她一邊哼著歌,一邊輕輕拍著宋翡的背。

未來人類倒是已經失去了對音調的辨認和鑒賞力,許聽章自己也聽不出自己的調子如何,她只是慢慢哼著。

良久,她嘆了口氣,呼出來的氣化作蒸汽散開。

“你不應該回來。”

其實,宋翡什麽都聽得見。

只不過舟車勞頓了一路,她已經被倦意緊緊包裹。

她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從一個溫暖的地方,重新回到這個冰冷刺骨的世界。

這片熟悉又陌生的領土上蓋著一層厚厚的雪,高樓依舊入雲,時隔多年,宋翡依舊會在這樣的建築群面前,產生一種無所依托的渺茫感。

就像她當初見到雁山一樣。

她還看見路上代替所謂廉價勞動力的,規整運作的機器人。

她還看見潮濕陰暗的角落裏,蜷縮著被這個世界遺忘和驅逐的流浪者。

那枚被繩子貫穿,掛在她的脖子上,沾滿歲月的油膩硬幣,好像又在發燙。

宋翡從來不敢自詡自己是什麽大英雄,也不敢說自己冷酷無情殺戮果斷,但她大抵比別人多了點東西。

她望見了自己註定毀滅的未來,但她依舊會選擇走向那條道路。

這個東西,大概就是勇氣與人性。



等宋翡意識漸沈,又轉而蘇醒之時,她發現自己不知在何時被轉移,靠在了另一個更為寬大的懷裏。

那人仰起頭,頭輕輕靠在墻壁上,雙眼緊閉,右眼裹著一層紗布。

他沒有選擇換上義眼。

在未來世界,絕大多數人都會撇棄自身的肢體,因為直接換的成本可比治療的成本低太多了,再者說了,人身體內細胞代謝的效率,能比得上被激化的義體嗎。

未來人類已經消解了傳統意義上的各種概念,換身體這件事上,孰輕孰重,他們自己也能權宜明白。

宋翡繼續閉上眼:“葉嘉川,他為什麽針對你的眼睛。”

葉嘉川的臉陷在陰影處,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沒睡。”

“不想說也沒事。”宋翡轉了個身,意識到自己壓著他的大腿,慌忙弓起身子準備起身。

他蒼白的手壓住宋翡離他最近的那一側肩膀,把她向上的動作一點點卸掉,宋翡的頭又重新被壓了回去。

宋翡攥緊的雙手無處安放,莫名有股氣郁結在心裏,她生氣地轉過身,背對著他。

她沒有註意到,她那環在漂亮藍尾翠鳳蝶手鏈上的翠青蛇,像是沈睡了上萬年的古物般聳動身子,“嘶嘶”地吐著舌頭,從宋翡的手腕上爬下來,重新鉆進葉嘉川的衣領裏面。

感受到那微涼的觸感,葉嘉川微斂的眸子緩緩睜開,那只袒露而出的黝黑瞳孔直勾勾地盯著宋翡的手腕。

藍尾翠鳳蝶簌然在葉嘉川眼前活了般撲動翅膀,他嘴角習慣性帶著的些許笑意逐漸褪色,眼神變得專註而晦暗不清。

宋翡脊背上攀爬了一陣寒意,但她的眼神一直盯著前方,一臺眼睛泛著紅光的機器人,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這個方向。

它的整個軀體呈弧狀結構,臉上夾雜著精密交錯的加工痕跡,一點都看不出人的樣貌。

可是宋翡總是覺得,她此刻正在被它監視,無時無刻,任意地點,自從她來到這個世界後,名為社會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就像這般懸於她頭頂,讓人喘不上氣來。

宋翡早就預料到,在自己帶走葉嘉川的那刻,她就會淪為全聯邦的通緝犯。

她知道遲早會有這麽一天,當初葉嘉川選擇把她從古早世界帶到未來世界,這個因就已然種下。

*

“小傻子,你在幹什麽。”一個頭發染著稀奇古怪的顏色,約莫十五出頭的男孩嫌惡地踢了踢旁邊的高大個。

這個被叫做小傻子的人也不惱,瞇著雙眼笑著,腦袋近乎彎到一側的肩膀上,讓人想起被風雨壓垮的畸形樹幹,他嘴角的涎水宛如樹裏一擠就出的白稠汁水。

他好像沒有說話的能力,只是“嘿嘿”地笑著,像磚頭一樣的腦袋終於肯動了動,不過是從肩膀一邊壓到另一邊,他的嘴開始翁動,突兀地就像是被縫合上去的一樣。

“媽……媽。”他頗不熟稔地念著這個詞。

“你媽不在這,廢物。”他走過傻子旁邊,連個眼神都沒有給他,狠狠撞了他的胳膊,手上帶的刀在上面劃出了很長的一道痕跡,隨後冷哼一聲,把刀子折疊起來,收回自己懷裏,揚長而去。

小傻子後知後覺地捂住自己的胳膊,哭嚎起來:“媽……媽……”

聲音在集中所裏越來越大,直到門口有個微微佝僂著的女人趕進來,心疼地抱住他,他才像小鳥歸巢一樣安心地牢牢閉上自己的嘴。

“小寶,沒事沒事,你做得很好了,”女人拿出手絹,捂住他胳膊上的傷口,“不疼了不疼了啊。”

“爸爸說他很快就會回來。”女人強吞了一口唾沫,喉嚨裏火辣辣得像是快被撕裂般。

她不會把聯邦法真正放在眼裏,所謂的保護人一切包括生命健康權在內的合法權利,也許只是閃爍其詞的春秋筆法。

女人抿著唇不說話。

它保護的是誰呢,反正不是他們這一類人。

“懷今。”

女人和光屏裏的另一個朝思暮想的人對視,含著淚開口:“小寶又被人欺負了。”

張懷今摸了摸自己黑白夾雜的頭發,朝妻子笑了笑,試圖安撫他們:“沒事的……沒事的。”

他垂下眼瞼,好像在掩蓋眼裏的落寞:“詹姆斯博士承諾過……”

“只要我把古紀元2079年重新對接到項目系統裏。”

“他就可以放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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