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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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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宋翡垂下眼睫,一直沈默著,饒是林子揚曾和她相識了一段時間,也從未見過她如此落寞的樣子。

像是夜裏發苦的水,又像是被雪壓垮的樹枝。

其實真正傷心的時候,任何人都會覺得自己的眼淚全都幹涸了,好像在一瞬間被剝奪了哭泣的權利。

宋翡是不想哭的,她仿佛能聽見那人有些清潤的嗓子,柔柔地喊著她的名字。

她總是過於放心他,潛意識裏覺得他能運籌帷幄,把一切事情都能掌握在手裏。

其實他也如此年輕,其實他也不該承受這一切。

他曾陪了她無數次的死亡,陪她看過日出日落,尊重她的一切意願,帶著她構建人生的意義。

他就像風,輕輕推著她向前,輕輕從陰影處,帶到陽光底下鮮活地活著,等她回過頭,才發現那人早就消失地無影無蹤了。

“你們有什麽回去的辦法嗎。”宋翡強壓聲音的顫抖。

“我要回去,我必須回去。”

“這……”吳其濃剛想開口,一旁的曲向井放下手裏的玩具,對他做了個“噓”的動作。

林子揚開口道:“恐怕需要等阿萊夫蘇醒吧,就當下這局勢而言,已經沒有人可以和golem抗衡。”

“來不及了……”宋翡輕輕呢喃道。

外頭傳來一聲轟響,偌大的雨點開始洋洋灑灑地落下。

宋翡能感受到每一次雷鳴過後,地板都會傳來那微不可察的嗡鳴。

像是某種震顫,心臟變成風箏,繩線隨著外頭刮起的狂風攪成一團,又在雨的沖刷下,變成膨脹的面團。

外面的雨還正在下。



雨夜裏,一個人渾身灌著雨水,背後迎著轟隆隆的雷電,他高舉自己的鏟子,狠狠落下,手臂上的青筋暴起,蔓延進他的灰色短袖裏。

白色的碑被硬生生敲碎,在他不斷的大幅度動作下,碑混著泥土,變成了毫無規律的碎片。

鏟子直直插入泥土裏,被帶起一股難以辨明的腥臭氣味,泥土混著雨水,在慣性作用下被甩了出去,臟了他本潔白幹凈的褲腳。

另一只手從他的視野裏穿過,牢牢按住手柄,制止了他的動作。

伍時傑的眼裏盡是雨水,烏黑的頭發在雨水這個粘稠劑的催化下並作一綹,刺得他眼睛通紅。

“對不起。”那人的聲音被雷電蓋過。

伍時傑想扯過手柄,卻發現無法動彈,他冷下聲線:“不關你事,施俞初。”

施俞初的手被甩開。

伍時傑勾起脊背,手再次高高擡起。

“我知道,這些不是你的過錯。”

鏟子再次落下,粉碎了月夜的秘辛,罪惡,歉意和愧疚。

施俞初沒有說話,靜靜站在原地,雨水把他耳朵灌得有些耳鳴,他其實什麽都聽不到,他什麽都看不見。

他繼續站著。

徒留伍時傑鑿碎墓碑,和心房洩洪的聲音。



宋翡發覺自己的嗓子被酸水倒灌後,像是生銹般生澀難受,她安撫了五個人後,輕輕關上門,下樓去倒水。

客廳的沙發上靜靜陷著一個人,渺茫的煙霧柔和了他犀利俊美的輪廓。

宋翡拖著的步子頓了片刻,靜靜地看著他修長指尖處的猩紅一點。

宋翡呆呆地想著。

原來哥哥還是會抽煙的啊。

她輕輕嘆了口氣,看來還是自己過於自私了。

“哥。”

宋翡喊了他一聲,繞過他眼前那條路,走去廚房。

“要走了嗎,小翡。”

“哥……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宋翡遲疑道,手上的動作沒變,水壺裏的水聚作小小的溪流,沿著杯壁留下。

宋間衡輕輕地啜了一口,吐出來:“我知道,你遲早會走的。”

“無論在哪裏,小翡,都要照顧好自己。”

宋翡把杯子貼近嘴唇,默默喝著,“嗯”的應答從胸腔裏悶出來。

“有事情和哥說,不要悶在心裏,不要委屈自己。”

“嗯……”宋翡背過身去,伸出手背擦過眼角的淚。

“還有,我非常慶幸,能成為你的哥哥。”

宋翡倉促放下水杯,跑著出來,撲進他的懷裏。

宋間衡始料未及,手還懸在高空,女孩就已經在他懷裏高哭起來。

他掐滅了手裏的煙,輕輕拍著她的頭。

“都是大姑娘了,還這麽愛哭。”

“就要哭……”

他一點點撫摸著她柔順的頭發。

“小翡,未來的路可能會很難走。”

“但會有很多人陪著你,你不會是一個人。”

“有時候,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緊。”

“在成為英雄之前,你也只是個小女孩。”



池雲風拿著手裏的照片,仔細看著每個人的笑顏。

“怎麽了,池雲風,一個人坐在這悶悶不樂的。”申遠奕雙臂撐住屋檐邊緣,隨後輕盈地往前邁過,坐在上面,晃著腿。

“我看到宋翡了。”池雲風指著上面那個笑得從容,眉目清麗的女孩,冷靜開口。

申遠奕沈默一會:“你也什麽都記起來了……”

“記起來了,又有什麽用呢,”池雲風自嘲地笑笑,“屆時不還是要一切重啟嗎。”

“這又有什麽關系呢,”申遠奕不知從哪拿出一個酒瓶,裏面漂亮的粉色液體隨著他搖晃的幅度晃動,“為什麽要悲觀啊。”

“反正你重來一次又不虧,只要你真正上升到命運之愛的地步,無論怎麽個過活法,都無所謂。”

“我的人生準則向來是寧願試錯,也不要平庸。”

“你這個人倒是……”池雲風笑了聲。

申遠奕慵懶地攬過她的肩膀:“是啊,我就這樣,你又不是第一次認識我。”

申遠奕把手裏的酒遞給她,池雲風微擡眼皮,有些詫異地看著他。

“你不是最喜歡桃子味的嗎。”

他拿起另外一瓶,和她的那一瓶碰了碰。

“致我們循環往覆,而又生生不息的人生。”

池雲風抿了一口,伸手推開他:“要不我們談談青年文學會的籌備問題。”

“不要啦,你這麽沒情趣嗎。”申遠奕看著天空高懸的月亮和閃爍漂亮的星星,一種莫大的安定和幸福降臨到他身上。

“我們說點別的,比如說,今天的月亮很漂亮。”

池雲風皺著眉頭,嗆他:“我最討厭文藝青年了,你不要和我聊詩詞歌賦。”

“那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呀,雲風,”申遠奕輕輕笑了聲,伸出一只手拉了拉自己本細長的眼睛,顯得有些圓潤無辜起來,學著顏雨生的樣子怯生生開口,“學姐。”

池雲風默默離他遠了點,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你這個人莫不是有什麽陰謀。”

“我是真想把你踢下去。”池雲風彎起腿,往他褲子上狠狠踩了一腳。

申遠奕倒是不惱,笑瞇瞇地說著:“我只不過明白了一件事。”

“我在無盡循環裏想明白了一切。”

“我不想蹉跎,不想把自己困在原地。”

“反正我有重來一次的機會。”

“應當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1]

“這個理由夠了嗎。”

“雲風。”



於嬌正在認真地伏在桌前學習,這裏是離家最近的自習室,因為她家的室內情況不允許她在裏面安心地學習,她時常會跑到外面來學。

自習室裏很安靜,只有書頁劃過空氣的聲音,於嬌落下她最後一個字跡,伸了個懶腰,此刻手機屏幕亮起來。

於嬌蓋上書,取過手機,上面顯示的是媽媽的消息。

“嬌嬌,媽跟你說件事,能不能借兩百塊錢買菜,下周和生活費一起還給你。”

“你爸腰病又犯了,我順便買點膏藥給他,小奇不知道去哪裏淘氣了,吵著要買什麽玩具。”

於嬌指尖懸在屏幕上,遲遲沒有動彈。

她點下轉賬,好像有什麽思想上的重擔從她身上脫落了。

其實這個家庭,每個人都是苦命人。

沒必要抱怨,她想要的生活就要自己去爭取,一切都會塵埃落盡。



俞鈺從打印機裏取出一堆文件,一邊走一邊翻閱起來。

“俞哥,今年你有什麽感興趣的嗎。”柏星易遞給他一根烤腸,俞鈺沒擡頭,只是接過他手裏的東西,咬了一口咀嚼起來。

他隨意翻了幾下,有些不滿地開口:“啊呀這些新生就不能認真對待報名表嗎。”

他又咬了一口,油還沒碰到嘴唇就跳了出來,濺到幹凈的報名表上。

“我去,完球了。”俞鈺瞪大眼睛,把烤腸一口氣全塞在嘴裏,嗚嗚嗚地叫著,手上不知道怎麽動作。

柏星易從一旁抽出紙,塞進他手裏,俞鈺趕緊擦拭起來,掩蓋自己的罪行。

最後,他嘆口氣:“還是重新打印一份吧。”

他特地把這張抽出來,定神看見上面的信息。

“周延松?”

俞鈺咂嘴,心想這人怎麽有些耳熟。

“這不是和宋姐一個班的嗎,”柏星易指著班級信息,輕輕地覆到俞鈺耳朵邊上,“要不要給宋姐一個面子,放放水。”

俞鈺沒理他,仔細看了一下周延松填的相關信息,這時柏星易也跟著他的動作一起看起來。

“這位同學涉及的是科幻方面啊,”柏星易驚訝,“那找小洛和思宇給他面試好了。”

俞鈺沈思了一會:“我也去。”

他指著上面的一段說:“我有點好奇他對於宇宙重啟的看法。”

“好啦,”柏星易指指自己的手表,“你看看都幾點了,我們還不先找個地吃飯。”

俞鈺起身,把他的報名表折起來,放進兜裏,和他走出去。

他趁柏星易拿出鑰匙關門之際,開口:“你覺得宇宙會重啟嗎。”

柏星易拍拍他的肩膀:“這是物理話題,不屬於哲學範疇。”

“說到底物理也只是人為構建的一種範式。”

“世界的真相,不是人類能解碼的。”

兩人肩並肩往前走,月光把他們的影子越拉越長。

柏星易說道:“活在當下就行。”

“有些東西,想了也只是庸人自擾。”

俞鈺低低地“嗯”了一聲,兩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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