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周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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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周目（3）
古紀元2079年。
清河中學學生會。
白華溪可能覺得自己是撞見鬼了。
他承認自己確實埋頭伏案了很久，真要細算，大概是從太陽東邊升起到西邊快落下的這段時間吧。
可當他忙完自己的事，擡起頭時，卻發現一個透明到有些難以辨認的鬼魂湊到他面前做鬼臉。
他都不知道，眼前這個清麗，漂亮到比早晨陽光還晃眼的女孩子，怎麽會這麽鬧騰，環繞在他身邊，好像對一切都很好奇似的，東戳戳，西戳戳。
白華溪繃著臉，一動不動靠在椅子上，冷眼旁觀那個低落癱坐在地上的女鬼。
她此刻被陰雲環繞，頗一副心情不妙的樣子，白華溪剛想準備開口刺探她的目的，這個女鬼，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平躺在地上，然後，左右滾動了起來。
白華溪所有的心情都被摧毀，他冒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毀滅情愫，嫉妒，也許便是嫉妒。
於他而言，一個跳躍就可以貫穿他全身，所有癲狂和腐爛都隱匿在他平淡無波的偽裝外表下。
他身上所有的脈搏，以心口處為引，埋下精密的炸彈導線，只要片刻之間，他就可以從生的邊緣，肉/體的限制裏，脫離出來。
他像刑架上捆綁的罪孽，一把火就可以把他淩遲，只有痛苦才可以定位他存在的痕跡。
眼前人，憑什麽輕而易舉做到他夢寐以求的事。
他的眼神變得昏暗而陰沈，手指輕敲座椅一邊，寬闊房間裏夾雜著冗長的回音，像是規律運作的心跳，或是炸彈引爆前的倒計時。
宋翡隔著虛空和他對視，她不知道彼此之間是否可以看到彼此。
太陽投射下的光暈打在他臉上，像是冷峻的希臘雕塑。
而她就像幾百年，亦或是萬年後，一個不知名的過路人，旁觀並瞻仰他的存在。
她可以是只祥和的小鳥，叼著精心準備的花環，放到他頭上，再獻出自己最純真的讚美。
事實上，她也這麽做了，在他背後《最後的晚餐》壁畫的註視下，她往前走了兩步，雙臂環住他的脖頸，熱氣盡數打在他耳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看到他似乎哆嗦了一下，又很快強穩著冷靜。
她無聲開口：“對不起。”
事實上，宋翡對他的存在，充滿好奇，在未來世界的她，從來都沒有堅信過類人技術能夠運行的合理性，這不僅僅是倫理詰難，而是，一個關於人本質是什麽的問題。
制作一個軀體，如何讓這個軀體動起來，讓他和我們一樣，具有人類的感知。
換句話說，意識從何而來？與人的靈魂有關，還是各種神經元的精妙組合？
這些宋翡都不明白，她只能感受到懷裏人微弱的脈搏，通過表皮，熾熱地，穩健地，傳遞到她身上，和她的心臟相連。
真好啊，人是多麽奇妙的存在，有如此精密的內部，有如此神聖美妙的思想，而這一切人工智能都無法企及，它只會亦步亦趨，踩著人走過的路，拾級而上。
宋翡還沒感嘆多久，只見得她後頸的那塊軟肉突然被捏住，宋翡渾身一僵，察覺到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降臨到她身上。
白華溪伸出另一只手，插過她後腦勺的發絲，按著她的太陽穴，力道逐漸增大，把伏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往後拉。
宋翡先是瞥見他冷淡的下頜線，再望進他黝黑深沈的眼神。
她囁嚅道：“你看得見我？”
宋翡的聲音剛出口，就撞進什麽透明屏障，無影無蹤消散，房間裏很安靜，沒有任何動靜，她失神地閉上嘴。
白華溪為適應她的高度，微微低頭，劉海滑落，貼住他一邊的眼睛，他另一邊的眼睛如同碧波般，蕩漾著江南水鄉的靜謐，祥和，與溫柔。
他的身影突然和葉嘉川的重合，宋翡失神，突然也分不清什麽區別，她重來那麽多次，一次次在生命的終結邊緣掙紮，她糾結過，失望過，絕望過，自我厭棄過。
但往往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寬慰她循環往覆的疲憊。
他在她註視下，緩緩開口，回聲蕩在整個房間，待時間過去，彼此間只有靜謐，和交纏的呼吸。
“你是誰。”
宋翡勉強揚起一個笑容，說著：“也許，我算得上你的朋友。”
他頓住，宋翡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沒有人會企圖捕捉一縷不知何處而來，輕盈縹緲到下一秒就好像會隨著空氣一起漂流的靈魂。
從某種程度上，她是自由的，她自由到不受任何軀體束縛，她自由到可以成為山川，成為河流，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
這種自由，卻讓她感到心慌。
她突然想起姜樂榆所言的“被送過來的只有你的意識而已”，這一切都印證了她不願相信的論斷，可能是正確，合乎現實的。
突然，她擡起頭，把手伸到他的下巴處，往下拉，眼裏充滿喜悅：“你是誰，你又是被誰送過來的意識。”
她明白了，她徹底明白了，類人計劃徹頭徹尾地是場騙局。
科技可以先進到擬造精密到和人類別無二分的軀體，但內裏的意識的秘密，永遠不會被窺探。
在這方面，人類就像一個渴望與天鬥的螻蟻，自以為是，可以突破自然法則的限制，卻又裝模作樣地從自然裏竊取成果，安在自己頭上，自以為勝利。
他們不過就是想從粒子世界裏，挑選他們眼裏的完美人類，把他的意識，帶到未來。
不準確來說，這時候，時間已經消失了，她眼裏的時間概念已經寂滅了。
他們要把，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展開的一個瞬間的意識，帶到另一個瞬間。
從這種意義上，有限生命的出生，死亡都不存在。
任何人都是無限，任何人都有無限可能，任何人都可以是山川，河流，宇宙，萬事萬物。
這怎麽不算某種程度上的“生活在別處”呢。
白華溪只能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雖然宋翡實際上碰不到他，但他依舊下意識離開她的觸碰，低低地笑起來：“你不能說話，是嗎？”
宋翡乖乖點頭，指著他的手，白華溪順勢攤開手，露出手心，宋翡一點點在他手上比劃起來。
“我—叫—宋—翡，來—自—超—紀—元。”
白華溪沈默了一會，就在宋翡以為他看不出自己的意思，正準備再寫一遍的時候，他緩慢開口：“只有我能看到你嗎。”
宋翡有些驚訝，不解地繼續寫著：“你不好奇我嗎。”
白華溪搖頭，另一只手揉捏著她後頸。
宋翡有些癢，不適地扭動身子，重重戳著他手，見他面色不顯，宋翡憤憤不平寫著：“你為什麽能碰我——”
宋翡那個問號還沒落下，白華溪反手握住她食指，電波游走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彈起來，掙脫開他，跑到桌子後面。
“你跑什麽。”
他起身，極具壓迫感地堵住她的空間，這讓宋翡感覺自己像是待捕的獵物，而他是草原巡邏的鷹隼。
“朋友？收起你廉價的同情心。”他輕歪腦袋，靜靜盯著她。
宋翡的心被嚇得砰砰作響。
“其實我是你曾奶奶。”
“由於時空扭曲等各種不可抗力因素，我突然來到這裏，看你長得和我老伴這麽相像，一看就是我失散已久的曾孫。”
宋翡一口氣胡說八道起來，已經不顧什麽現實邏輯。
“是嗎？”他慢條斯理伸出手，握住她的脖子，“那我父親叫什麽名字。”
“噓。”他制止了宋翡的開口，加大了手裏的力道。
“聽說過祖父悖論嗎，想驗證你說的是不是對的。”
“很簡單。”他彎起眸子，語氣越發輕柔起來。
“殺了你，我就會死，要不要賭一把。”他眸子愈發陰沈，裏頭藏匿著繚繞的煙霧。
宋翡喘不上氣，想伸手去解開他的禁錮，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無法觸碰到他。
她能吸進的空氣愈發稀薄，意識逐漸潰散，她手臂的光屏系統亮了起來。
白華溪被突如其來的電流給電到，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的手臂：“那我再給你個選擇。”
他擡起腳，踩著她的腳踝，摩挲起來：“斷掉你的腿。”
他蹲下身，和急喘氣的宋翡對視，不知怎麽的，他的心好像也被抓得皺巴巴的。
宋翡直直望進他眼裏，兩人之間不存在絲毫的旖旎：“我們沒話可說了。”
她摸向手臂上放著銀光的鳶尾花，白華溪下意識伸手去挽留，然而，宋翡漸漸在他眼前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白華溪轉身，背靠桌椅的另一側，盯著虛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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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紀元2079年。
清河中學學生會。
白華溪可能覺得自己是撞見鬼了。
他承認自己確實埋頭伏案了很久，真要細算，大概是從太陽東邊升起到西邊快落下的這段時間吧。
可當他忙完自己的事，擡起頭時，卻發現一個透明到有些難以辨認的鬼魂湊到他面前做鬼臉。
他都不知道，眼前這個清麗，漂亮到比早晨陽光還晃眼的女孩子，怎麽會這麽鬧騰，環繞在他身邊，好像對一切都很好奇似的，東戳戳，西戳戳。
白華溪繃著臉，一動不動靠在椅子上，冷眼旁觀那個低落癱坐在地上的女鬼。
她此刻被陰雲環繞，頗一副心情不妙的樣子，白華溪剛想準備開口刺探她的目的，這個女鬼，以一種詭異的姿勢平躺在地上，然後，左右滾動了起來。
白華溪所有的心情都被摧毀，他冒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毀滅情愫，嫉妒，也許便是嫉妒。
於他而言，一個跳躍就可以貫穿他全身，所有癲狂和腐爛都隱匿在他平淡無波的偽裝外表下。
他身上所有的脈搏，以心口處為引，埋下精密的炸彈導線，只要片刻之間，他就可以從生的邊緣，肉/體的限制裏，脫離出來。
他像刑架上捆綁的罪孽，一把火就可以把他淩遲，只有痛苦才可以定位他存在的痕跡。
眼前人，憑什麽輕而易舉做到他夢寐以求的事。
他的眼神變得昏暗而陰沈，手指輕敲座椅一邊，寬闊房間裏夾雜著冗長的回音，像是規律運作的心跳，或是炸彈引爆前的倒計時。
宋翡隔著虛空和他對視，她不知道彼此之間是否可以看到彼此。
太陽投射下的光暈打在他臉上，像是冷峻的希臘雕塑。
而她就像幾百年，亦或是萬年後，一個不知名的過路人，旁觀並瞻仰他的存在。
她可以是只祥和的小鳥，叼著精心準備的花環，放到他頭上，再獻出自己最純真的讚美。
事實上，她也這麽做了，在他背後《最後的晚餐》壁畫的註視下，她往前走了兩步，雙臂環住他的脖頸，熱氣盡數打在他耳邊。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看到他似乎哆嗦了一下，又很快強穩著冷靜。
她無聲開口：“對不起。”
事實上，宋翡對他的存在，充滿好奇，在未來世界的她，從來都沒有堅信過類人技術能夠運行的合理性，這不僅僅是倫理詰難，而是，一個關於人本質是什麽的問題。
制作一個軀體，如何讓這個軀體動起來，讓他和我們一樣，具有人類的感知。
換句話說，意識從何而來？與人的靈魂有關，還是各種神經元的精妙組合？
這些宋翡都不明白，她只能感受到懷裏人微弱的脈搏，通過表皮，熾熱地，穩健地，傳遞到她身上，和她的心臟相連。
真好啊，人是多麽奇妙的存在，有如此精密的內部，有如此神聖美妙的思想，而這一切人工智能都無法企及，它只會亦步亦趨，踩著人走過的路，拾級而上。
宋翡還沒感嘆多久，只見得她後頸的那塊軟肉突然被捏住，宋翡渾身一僵，察覺到來自生物本能的恐懼降臨到她身上。
白華溪伸出另一只手，插過她後腦勺的發絲，按著她的太陽穴，力道逐漸增大，把伏在自己身前的身影往後拉。
宋翡先是瞥見他冷淡的下頜線，再望進他黝黑深沈的眼神。
她囁嚅道：“你看得見我？”
宋翡的聲音剛出口，就撞進什麽透明屏障，無影無蹤消散，房間裏很安靜，沒有任何動靜，她失神地閉上嘴。
白華溪為適應她的高度，微微低頭，劉海滑落，貼住他一邊的眼睛，他另一邊的眼睛如同碧波般，蕩漾著江南水鄉的靜謐，祥和，與溫柔。
他的身影突然和葉嘉川的重合，宋翡失神，突然也分不清什麽區別，她重來那麽多次，一次次在生命的終結邊緣掙紮，她糾結過，失望過，絕望過，自我厭棄過。
但往往只要一個眼神，就能寬慰她循環往覆的疲憊。
他在她註視下，緩緩開口，回聲蕩在整個房間，待時間過去，彼此間只有靜謐，和交纏的呼吸。
“你是誰。”
宋翡勉強揚起一個笑容，說著：“也許，我算得上你的朋友。”
他頓住，宋翡不知道他有沒有聽到，沒有人會企圖捕捉一縷不知何處而來，輕盈縹緲到下一秒就好像會隨著空氣一起漂流的靈魂。
從某種程度上，她是自由的，她自由到不受任何軀體束縛，她自由到可以成為山川，成為河流，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
這種自由，卻讓她感到心慌。
她突然想起姜樂榆所言的“被送過來的只有你的意識而已”，這一切都印證了她不願相信的論斷，可能是正確，合乎現實的。
突然，她擡起頭，把手伸到他的下巴處，往下拉，眼裏充滿喜悅：“你是誰，你又是被誰送過來的意識。”
她明白了，她徹底明白了，類人計劃徹頭徹尾地是場騙局。
科技可以先進到擬造精密到和人類別無二分的軀體，但內裏的意識的秘密，永遠不會被窺探。
在這方面，人類就像一個渴望與天鬥的螻蟻，自以為是，可以突破自然法則的限制，卻又裝模作樣地從自然裏竊取成果，安在自己頭上，自以為勝利。
他們不過就是想從粒子世界裏，挑選他們眼裏的完美人類，把他的意識，帶到未來。
不準確來說，這時候，時間已經消失了，她眼裏的時間概念已經寂滅了。
他們要把，過去，現在，未來同時展開的一個瞬間的意識，帶到另一個瞬間。
從這種意義上，有限生命的出生，死亡都不存在。
任何人都是無限，任何人都有無限可能，任何人都可以是山川，河流，宇宙，萬事萬物。
這怎麽不算某種程度上的“生活在別處”呢。
白華溪只能看見她的嘴一張一合，雖然宋翡實際上碰不到他，但他依舊下意識離開她的觸碰，低低地笑起來：“你不能說話，是嗎？”
宋翡乖乖點頭，指著他的手，白華溪順勢攤開手，露出手心，宋翡一點點在他手上比劃起來。
“我—叫—宋—翡，來—自—超—紀—元。”
白華溪沈默了一會，就在宋翡以為他看不出自己的意思，正準備再寫一遍的時候，他緩慢開口：“只有我能看到你嗎。”
宋翡有些驚訝，不解地繼續寫著：“你不好奇我嗎。”
白華溪搖頭，另一只手揉捏著她後頸。
宋翡有些癢，不適地扭動身子，重重戳著他手，見他面色不顯，宋翡憤憤不平寫著：“你為什麽能碰我——”
宋翡那個問號還沒落下，白華溪反手握住她食指，電波游走在她身上，她下意識彈起來，掙脫開他，跑到桌子後面。
“你跑什麽。”
他起身，極具壓迫感地堵住她的空間，這讓宋翡感覺自己像是待捕的獵物，而他是草原巡邏的鷹隼。
“朋友？收起你廉價的同情心。”他輕歪腦袋，靜靜盯著她。
宋翡的心被嚇得砰砰作響。
“其實我是你曾奶奶。”
“由於時空扭曲等各種不可抗力因素，我突然來到這裏，看你長得和我老伴這麽相像，一看就是我失散已久的曾孫。”
宋翡一口氣胡說八道起來，已經不顧什麽現實邏輯。
“是嗎？”他慢條斯理伸出手，握住她的脖子，“那我父親叫什麽名字。”
“噓。”他制止了宋翡的開口，加大了手裏的力道。
“聽說過祖父悖論嗎，想驗證你說的是不是對的。”
“很簡單。”他彎起眸子，語氣越發輕柔起來。
“殺了你，我就會死，要不要賭一把。”他眸子愈發陰沈，裏頭藏匿著繚繞的煙霧。
宋翡喘不上氣，想伸手去解開他的禁錮，卻悲哀地發現自己無法觸碰到他。
她能吸進的空氣愈發稀薄，意識逐漸潰散，她手臂的光屏系統亮了起來。
白華溪被突如其來的電流給電到，收回手，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的手臂：“那我再給你個選擇。”
他擡起腳，踩著她的腳踝，摩挲起來：“斷掉你的腿。”
他蹲下身，和急喘氣的宋翡對視，不知怎麽的，他的心好像也被抓得皺巴巴的。
宋翡直直望進他眼裏，兩人之間不存在絲毫的旖旎：“我們沒話可說了。”
她摸向手臂上放著銀光的鳶尾花，白華溪下意識伸手去挽留，然而，宋翡漸漸在他眼前消失。
不知過了多久，白華溪轉身，背靠桌椅的另一側，盯著虛空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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