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周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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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周目(2)

古紀元2079年。

清河中學。

如果一定要用什麽來形容當下的話,宋翡大概會說是,恍若隔日?

吵醒她的被上課鈴突然掐住的嬉鬧聲,她後知後覺,把愈發下沈的頭往上拽,也許這就是一種拽,她的靈魂好像從軀殼內而出,冷冷地扯著她的頭發往後仰,讓她看清楚當下的實事。

她不在這個時空,或者說,她清楚意識到姜樂榆所言的,被運送過來的只有她的意識,她此刻高懸於空,看著林璧吟坐著本屬於她的位置,與周圍人談笑。

宋翡不知道說什麽,她擡頭看向蒼白的天花板,突然感覺自己做什麽都沒有念頭,如果一切真按姜樂榆所言,此刻所有人聯結的下一瞬間,都是沒有她的瞬間嗎。

那她每次循環裏試圖改變什麽,試圖去做什麽,於姜樂榆口中所言,就是未來再次發散,充滿各種可能性,那她,還能去改變什麽。

所幸,沒有出現她預期中最壞的情況。

不過當下這情景,確實打她個措手不及。

林璧吟和池雲風在聊著些什麽,時而談笑,時而露出嚴肅神情,林璧吟在這個年紀確實有讓許多人都驚羨的能詩會賦能力,她內斂含蓄的氣質和談吐,總會給對面一種循循善誘,不慌不忙的從容感。

伍時傑倒是還保持他那個愛學習樣,低頭不知道琢磨些什麽,宋翡湊過去看,他似乎正在用鉛筆畫畫,看著輪廓像是一朵百合花,估計和他媽媽有關。

周延松大水牛剛從外面灌滿一整瓶水,快意地砸在桌子上,收到池雲風一個眼刀後灰溜溜摸著鼻子,小聲說著不好意思,隨後又抓起手上的試卷,撐開,左右顯擺了一圈,宋翡看著哭笑不得,看他呀,歷史總算是及格一次了。

宋翡下意識往後看,正巧與施俞初對視上,那一瞬,她心臟都差點停止,兩人雙雙別開臉,好像什麽都沒發生,不過宋翡知道,在施俞初眼裏,確實無事發生。

他早就拋棄了自己的黑色口罩和帽子,亮堂堂露出他白玉無瑕的臉,僅僅一個課間,有些女生,懷著少女心事,零零散散地把禮物堆滿他旁邊那個無人的桌上。施俞初沒有動,眼神時而瞥過那,好像在猶豫怎麽解決這些東西。

有幾個男生勾肩搭背跑到後面,挑起上面的粉紅色情書,一字一句正打算念出來,施俞初起身,捏過對面的肩膀,把他別了過來,一時間,那一副不靠譜樣子的小子嘴裏嗷嗷叫著,嘴裏直喚“大哥我錯了”還伸著另一邊的手,招呼著後面的人一起喊大哥。

一群小雞仔就這麽被他折服了。

宋翡看得腦袋直冒黑線,仔細思考一下,施俞初似乎確實有當校霸的潛質耶。

既然他這麽會打架,當初為什麽沒選擇還手。宋翡看向那個身影。

伍時傑不知什麽時候擡起頭,直直盯著後排的施俞初。

宋翡玩心大發,想著既然他們都看不到自己,於是跑到施俞初跟前,擋住伍時傑視線,朝著他做鬼臉。

伍時傑神色未變,沒過多久後又重新低下頭認真寫著些什麽。

沒意思。宋翡松開放在嘴角的手,板著臉生起悶氣來。

「宿主,系統自動監測到您的情緒……」

宋翡被嚇得一激靈,突然想起她的老朋友1001,眼裏突然淚汪汪起來。

「低……激動」機械音突然抽搐了一下,片刻後又恢覆正常。

“宋翡。”他的聲音很溫柔,像是冬日裏灌進胃裏的那壺暖茶。

宋翡只感覺自己渾身都像被電流穿過,一股奇異的酥麻感直至她的腦門,她不知道如何去反應,眼神躲閃起來:“嗯,你有結果了嗎。”

“和你想的差不多,姜樂榆與你同年進入項目組,後因和維斯特關系特殊,僅僅三個月她就進入核心組並且負責這個世界的清掃工作……”

“維斯特,真的是那個維斯特?”宋翡泛起惡趣味的笑容,“天啊,他可是個硬茬,姜樂榆可真有的受。”

“你對他很感興趣?”被打斷的葉嘉川絲毫不惱,反而問起了與話題無關的話。

宋翡皮笑肉不笑:“是呀,好久不見,我可想他死了。”

葉嘉川繼續說著:“姜樂榆就是在那個時候制造亂子跑的,不知什麽原因,或許是向往另一個文明的波瀾壯闊吧。”

化作虛影的宋翡開始揉著一旁施俞初的頭發,反正施俞初對這一切都沒感覺,宋翡手下就愈發不知禮數起來,邊揉邊嘟囔著:“估計是受不了維斯特吧。”

她哼著小曲起來,一派悠閑的樣子:“他追她逃,她插翅難飛。”

葉嘉川順著視線,看著旁邊那個,他只在智腦那了解相關信息的人,他沈默了好一會:“你有留在這裏的打算嗎。”

“不然呢。”

他沒再說話。

“葉嘉川,感謝你當初做的決定,有些東西,從表面看,像是從原點回到原點,其實它內裏早已變化了很多。”

“姜樂榆來找過你嗎。”

“嗯。”此刻宋翡註意力全在施俞初的小翹毛上,手不安分動著,卻一直都壓不下去。

“不要完全相信別人的話,特別是未來人類。”

葉嘉川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包括我。”

“不會,”宋翡收回手,直直和他對視,“我相信你。”

宋翡深吸一口氣:“我說,我相信你。”

葉嘉川不知怎的,眼角泛起紅暈,像是怕她發現似的,急匆匆移開視線,隨後直接斷掉了他們的光屏連接,宋翡眼睜睜看著自己眼前的屏幕閃了兩下,又變得空空如也起來。

宋翡默默移了兩個步子,離後頭的空調遠了些,宣城的夏天十分潮熱,綿長的暑意總讓人感覺有些乏味,講臺上老師把教棍敲到黑板上,試圖喚醒底下那些頭都快垂下去的人。

宋翡幹脆直接坐到施俞初旁邊那個無人位置,這後排靠窗,王的故鄉的特殊體驗讓她倍感新奇,她別過頭,仔細看著施俞初那蒼白的臉,莫名想著,他離空調這麽近,會不會冷啊。

她下意識伸出手,遮住他後腦勺,風穿過她的手,拂起他後邊的發絲。

宋翡楞神,手指蜷曲回手心,把整個手臂往回收,出神地看著自己的手背。



未知年份。

無數粒子世界中的一個。

大漠荒煙,屍骨遍地,沙卷動風滾滾前侵,在汙濁霧蒙蒙的光線裏,雲像泥漿聚集在一塊,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堆疊,發灰,褶皺。

一人滿面塵灰,雙目枯槁,毫無生機,宛若失去根的木,他與前方坍圮的哨塔流動融合成黑色的剪影,晃在無邊無際的肅殺之中。

他仿佛能聽到他們死前的廝磨與尖叫,看見刀劍戳進肉/體時吐出的血痕,有人死死咬著牙,臉扭曲得不成樣子,把最後的力氣直中敵方要害。

他感覺自己此刻眼眶留出的不是眼淚,它如此滾燙,沸騰得就像他體內洶湧的血海,沖擊著他這般無力的軀體。

“嫂嫂。”屍體死不瞑目。生前,她最疼愛他,總是用她那生了繭子的手撫摸他的頭,這歲月磨礪出來的粗糙,讓他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好像整個人都踏實種進土裏,知道自己此生必定的歸宿。

“姐姐。”

好多,好多,他認識的人。

他再也支撐不住,摔在地上,衣袖處劃出來那封信紙,解開他塵封的那些記憶。

“這位俠士,前方無路。”道士摸著手裏的銅錢,開口。

“道長,”他語氣有些顫抖,“若一心逆天改命,勝算幾分。”

“友人嘗與我書紙,名曰沙之篇,至萬不得已之時,記汝所欲。”道長把紙遞到他手中,深深嘆了口氣,伸手謝卻接下來的交流,背手起身,踏出門檻。

“願君得償所願。”

……

他伸出手,想去夠那張被風吹的愈發遠離的信紙,它就像脫韁野馬,順著於它而言自由的方向自由飄飛。

只見得,那張紙不知什麽緣故,火星冒生,從紙張的邊角開始爬行,瞬間化成灰燼,焦黑色的顆粒順著風,遠去。

他伸直的手久久未放下,像是被火災裏幸存的樹幹,被人橫插在泥裏,無法脫離,最後,失去控制,頭砸到地面。

……

道長把紙丟到一旁的燭火上,隨後甩進床榻:“聯邦政府,真有意思。”

他諷刺地笑出聲:“已經不願偽裝了是嗎,露出醜陋不堪的嘴臉。”

“那又怎麽樣,大不了玉石俱焚。”

他呢喃起來:“怎麽辦,再不離開……恐怕要被同化了。”

「管理員0247,是否選擇申訴您的請求。」

他看向空中懸浮的光屏,沒說話。

“沒必要,0247,你陪我說說話吧,無論是什麽都行。”他悶進床裏。

「管理員0247,請問您需要放一首平時最愛聽的歌嗎。」

“你們這些程序真怪,你們怎麽會懂什麽愛不愛,連我們都不求甚解。”0247搖搖頭,關掉光屏。

燭火搖晃,昏暗寧靜,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數個日日夜夜,數個春去秋來,平靜後總接著昏暗,昏暗裏又孕育著新一輪曙光。

沒有人會篤定什麽必定,從他們漫長一生的各種聯結起來的瞬間而看,歲月公平到,把意識延續到徹底失去感知,稱為活過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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