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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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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目(15)

三人跟著周延松繞過人群,像水裏暢游的魚一般一直沿勢而下,停留於在一座建築前。

這座建築,近看滿是一種難解的對稱與怪異的精密。兩側大理石柱,遙遙相對,上面蜿蜒著蟒蛇表皮的勻稱紋理,臺階鑲在房子的兩角處,連著一排銀灰色的柵欄,而其接近中央的地方,前頭立著小型石獅子。

石獅子的表情與平日所見的並未有差,平靜中,又有些詭異的是,和它對稱的另一石獅子,不同光線下,兩個的表情,破壞了精妙的對稱感,一只,靠近太陽那一側,半只臉亮起來,另一半卻陰暗,顯得有些隱晦的陰森感。

另一個,遠離太陽,沒有光線,嘴裏含著的珠子,發著幽暗的光。

周延松走向前去,掰動左邊石獅子嘴裏的珠子,剩下的人還有些摸不準他這麽做的意圖,在原地,沒有吭聲。

門應勢,隨著他扭動珠子的動作,緩緩打開。

宋翡目瞪口呆:"好厲害。"

池雲風鼓鼓掌,給他立了個大拇指。

周延松點點頭,示意他們跟上。

"這裏是哪啊。"池雲風驚嘆一句。

"我爸的房子,他年輕時候很喜歡研究這些建築美學。"

伍時傑冷不丁開口:"不感覺,這種絕對的對稱,會讓人厭倦嗎?"

周延松聳聳肩。

建築的內裏像是一座畫卷般徐徐展開,這讓宋翡感覺自己深陷某種哺乳動物的腹腔內,恍惚間,整個空間就像吸氣一樣往內擠兌,又在瞬息間恢覆如初。

宋翡眨眨眼睛,原來是墻上一疊疊堆疊起來的,像是棱鏡的東西,非常規律地,一點點泛出別樣的光芒。

周延松按下一旁的按鈕,頭頂的玻璃燈就像花綻放,燈光也隨著傾灑而下,流蘇處珠子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宋翡指著前方,驚嘆起來:"這是無限嗎。"

邊說她邊比劃了一個"∞"。

周延松擡頭,看著前方掛起來的巨大壁畫,玻璃裏面的浮雕擰在一起,像是黑洞般。盯得越久,越有種失神的茫然。

池雲風攬過宋翡的肩:"倒像是莫比烏斯環。"

她頓了一下,仔細想著,隨之開口:"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認為,莫比烏斯環就是無限吧。"

宋翡單刀直入:"周哥,不是吃飯嗎,來這做什麽。"

"當然來吃飯,你們肯定沒嘗過我親自做的飯菜。"

周延松繞過那些家具,往前走,拐進一個隔間內,裏面的桌子擺成半包圍狀,以中間為分割線,兩端的器具整整齊齊對在一起。

一對的電飯煲。

一對的刀具。

一對的櫥櫃。

一對的冰箱。

……

宋翡掃過這些,問:"這裏有菜嗎。"

"有,"他打開冰箱,"我爸經常會來這。"

池雲風打趣道:"那豈不是兩側冰箱,裏面的菜都是對稱的。"

周延松無奈點點頭:"我也理解不了我爸的怪癖。"

"那要不要我們打下手之類的。"伍時傑問。

"行,"周延松點頭,"宋翡洗菜,池雲風切菜。"

"至於伍時傑,男子漢嘛,待會讓你洗碗。"

伍時傑對這沒什麽異議,彎下腰,拉開櫥櫃,取出四套餐具,往外擡起步子,離開。

宋翡接過他遞來的菜,走向一邊的洗水池,打開水龍頭,水沖下,觸及她的手背。

另一邊的水槽被水流撞擊得叮當響。

宋翡急了性子,放下手裏的菜,就轉過身關掉對面的水龍頭,待她回過神,意外發現,她使用的那個居然也關閉了。

宋翡捶著桌子邊緣:"這功能為什麽要對稱啊。"

周延松不好意思笑笑:"我忘記提醒你了。"

宋翡繼續說:"浪費水。"

"確實確實。"池雲風擠到她身邊,撞撞她胳膊,好似在提醒她動作快點。

宋翡輕彎脊背,思緒不知飛到何處,直到池雲風把她手裏洗了再洗的菜直接拿走時,她才唾棄自己劃水摸魚的壯舉,抖擻精神,認真起來。

"我好了。"宋翡往水槽裏甩甩手,跟周延松說。

周延松這時在準備各種調味料,無暇顧及她。

宋翡本來也不是為了獲得他準許,或者說,只是想通知他,他的意見不重要,無論同不同意,宋翡都會出去。

看見池雲風那個有些吃力的神情,她過去拍拍池雲風的肩,便離開了。

眼前有些恍惚,她定神,還是那些鑲嵌的棱鏡作祟。

對稱的鏡子,裏面會映襯什麽。

彼此的空虛,陰影,和無限拉長的歲月。

宋翡僅僅瞟了一眼,沒有細究的打算。

同樣的事,同樣的人,都會在無序並超脫的死亡後,在反覆循環裏變成有序。

這和申遠奕口裏說的差不多。

反覆循環,把有限的生命拉扯到無限地步,那也意味著,一切都是可以發生的,一切都是難以避免的。

那她能做什麽。

在這樣對稱的鏡子裏,窺見自己被映襯出的,難以言述的孤寂嗎。

"你在看什麽。"伍時傑遙遙朝她招呼。

宋翡移開視線:"我感覺這個房子的設計,讓人很不舒服。"

伍時傑這下已經走到她旁邊,也端詳了她剛剛看的棱鏡,半晌才開口:"嗯。"

"你心情不好嗎。"他扯過宋翡的衣領,把她往餐桌那個方向帶。

宋翡跟著他走,低著頭,沒說話。

伍時傑繼續開口:"大家都是朋友,不是嗎?"

"有什麽事情找我們就好。"

宋翡低低應了一聲,淚水在眼眶裏翻湧。

她居然還有流淚的權利。

她這次,還會死嗎。

她還剩下多少時間。

但願她不會在這一次次的死亡後,漸漸麻木。



飯菜被端上,漸漸蒸騰起熱氣,宋翡瞇起眼睛,才隱隱約約看到旁邊的墻上掛著一副壁畫,同樣與另一旁對稱。

周延松註意到她的反應,也沿著她的方向看去:"這好像是叫什麽,這不是一只煙鬥。"

"我爸當時提的,但是我聽不太懂。"

伍時傑擺好碗筷:"有時候真不太明白那些文縐縐的文藝人。"

"那明明畫的就是一個煙鬥,又為什麽說不是煙鬥呢。"宋翡拿起筷子,挑了最近的一道菜,放進嘴裏。

周延松確實有一手。

池雲風把筷子抵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她輕輕嘆口氣。

宋翡埋頭的動作頓住,她幾乎在一瞬間就明白池雲風在顧慮什麽。

她一只手離開飯桌,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池雲風的手。

池雲風錯愕,明白了宋翡的意思,朝她笑了一下,另起話題:"我突然想起一事。"

她開始笑得喘不上氣,看向伍時傑:"我高一和他一個班。"

"每次做實驗的時候,我都在偷偷祈禱,不要把我和你分配在一起。"

伍時傑瞪大雙眼,慌忙吞下嘴裏的東西:"池雲風,你別瞎說。"

"誰知道正好抽簽抽到和他一塊。"

她的笑聲開始放肆起來:"他化學試劑都是憑感覺亂放的。"

"我在旁邊看得心驚膽顫。他倒絲毫不慌,嫌滴管太慢,直接上手倒。"

"結果全做廢了。"

宋翡偷偷豎起耳朵。

"然後他叛逆期上來,就不做了。"

"老師不還讓我們寫實驗報告嘛。"

"他就直接自信滿滿地寫上,對不起,老師,如你所見,我是個傻逼。"

周延松直接撇過頭去,咧著大牙笑起來:"不是吧,伍時傑,你不是個好學生嗎。"

伍時傑不緊不慢,好像他們討論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繼續嚼著嘴裏的東西。

宋翡打趣他:"伍時傑這算悶騷吧。"

"還好還好,比不過你。"伍時傑這下才開口。

"我?"

"你們可別說,我坐宋翡旁邊,她整天不是想著睡覺,就是逃課的。"

宋翡一臉震驚:"我什麽時候逃課了。"

"伍時傑你少血口噴人,她怎麽可能做出這些。"池雲風把筷子往旁邊一放。

"真的,上次政治課。"他依舊不緊不慢,撈走最近的飯菜。

"瓜保熟,她出去,就是和白華溪偷偷約會來著。"

剩下三人都表示震驚,宋翡沒想到,反應最大的居然是池雲風。

池雲風雙手抓住她肩膀,使勁搖她:"救命救命救命,你快告訴我這是假的啊啊啊。"

宋翡被她晃得說不上話。

"你是被他那皮囊迷惑了嗎。"

"他是很好看,但他……"

池雲風的話戛然而止,連臉上的表情都在一瞬間收回,她冷靜下來,重新掰正自己的位置。

"我和他以前是發小。"

宋翡眨眨眼,一副羨慕的樣子,語氣也浮誇起來:"哇,雲風這妥妥女主劇本,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拉倒,"她白了一眼,"說起來實在覆雜,反正你換個人喜歡。"

"哦——"宋翡把尾音拉得特別長。

她突然把矛頭轉向伍時傑:"那我直說啦,他喜歡於嬌。"

"但是不敢追呢,看我們的伍時傑哥哥,好純情呢。"

池雲風快被噎到了:"於嬌不是喜歡崔哲嗎。"

一直默默看熱鬧的周延松也快被噎到了,滿臉震驚地看著伍時傑:"崔哲不是你兄弟嗎。"

宋翡環顧了三人,表示破案了。

原來是兄弟妻不可欺啊。

宋翡決定再拱拱火:"誰說,愛情分個前來後到。"

伍時傑笑瞇瞇,看向池雲風:"我也知道你的事情。"

"閉嘴,"池雲風的聲音顫抖起來,"你不準說。"

伍時傑癟癟嘴:"不說就不說咯。"

周延松發揮吃瓜人的特性:"什麽事什麽事……"

在池雲風那殺人眼神的凝視下,他縮縮腦袋,用手滑過嘴,做拉拉鏈狀。

宋翡打哈哈幾句,隨後問:"周哥,那你呢。"

"我?"他用手指指自己。

"我這個人挺沒意思的,沒什麽好講。"

他垂下眸子:"我要出國了。"

伍時傑頓了一下:"家裏人安排的嗎?"

"嗯。"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冷了下來。

只有筷子輕敲的聲音。

良久,池雲風拿起一旁的酒杯,舉起來,說:"那大家幹一杯吧。"

酒杯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都是夢的聲音,也許是因為年輕,才有這些如泡沫般的幻想。

玻璃裏漂亮的液體流動,入喉。

哪怕大家最後都要各奔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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