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周目(14)

關燈
三周目(14)

宋翡稀裏糊塗地,答應了他們口裏的暑假學習計劃。

於是,四人小組,圍成一圈坐著,他們的書放在彼此之間,磚塊般整整齊齊。

宋翡擡頭,瞄了一眼旁邊,那忘我的神情,讓她不由得懷疑自己。

她為什麽不享受好好的假期,莫名就被忽悠來學習了呢。

好無聊啊。

她小心翼翼戳戳池雲風的胳膊,池雲風起初沒有理會她,專註於手裏的卷子,後來才晃晃頭,意識到宋翡叫她。

池雲風放下筆,撇過臉,把落下的頭發拂到耳邊,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宋翡壓低聲音:"雲風,你有沒有這次地理作業的答案。"

池雲風沒說話,從她旁邊的一疊書裏翻找,然後抽出來,遞給宋翡。

宋翡提提她那快落下的眼皮,努力驅散想要睡覺的欲望,拿過池雲風的作業,比對起來。

她眼前逐漸模糊,紅筆的線條不由分說,在她眼裏膨脹,頭漸漸昏昏沈沈,眼睛也因此不受控地閉上。

"宋翡這是睡著了?"周延松剛想喝口水,接著看見宋翡手撐著腦袋的爛泥樣,他嘴裏的水頓時失了滋味,待他全部吞下後,才拉旁邊伍時傑的衣角,問道。

"嗯,"伍時傑顯然沒有周延松那麽驚訝,頭都沒擡,寫下剛剛思索的"c"後,緩緩開口,"她之前坐我旁邊時候就這樣,習慣就好。"

"可惡,那她歷史考得還比我高,不能忍受,我要逆襲。"他把水杯放到一旁,繼續鬥志滿滿把自己投入學習中。

宋翡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夢到自己在考場考試,卻離奇看不懂上面的字,急得手心冒汗,最後交白卷,老師把她叫過去數落。

宋翡低下頭,眼淚一點點滴到地板上。

奚落再次垂打她耳邊。

她一時失神,仿佛回到了她那循規蹈矩的前生。

沒有開始,沒有結束,沒有高潮,沒有落幕。

這就是生活。

不能苛刻生活有多少的邏輯性,她也曾暗暗竊喜,以為自己這場穿越,就像那些話本裏說的一樣,是女主角的另類權利。

可是她忘了,生活和話本,是不一樣的。後者有完整的起承轉合,前者,她連個像樣的墓志銘都編不出來。

路人甲的宿命是什麽,穿越,深陷循環,被命運嬉笑和嘲弄。

她想起未來世界,試圖延長人類壽命,突破生老病死的必定結局的研究計劃,歸釋迦摩尼專項組研究。

釋迦摩尼一時興起,取下一旁的蜘蛛絲,向遙遙在下的地獄之底垂下。

罪人以為是一種豁免,努力攀爬。

最後,那條線斷裂,徒留剩下的半截在幽暗裏閃爍著銀色的光。

釋迦摩尼不痛不癢,評判並隨意決斷任何人的命運。

沒意思。

宋翡毫不否認自己對命運持有悲觀態度。

她這尖銳的夢在一瞬間被刺破。

池雲風搖搖她的肩膀,宋翡一點點睜開眼睛,不知自己什麽時候,已經趴在桌子上,背上披著不知誰的衣服。

甫一起身,衣服也順勢落下,皺巴巴堆在後面,宋翡沒有顧及這個,她眼前只有那三個人。

他們湊到她面前,擠滿她整個視線,窗外的光隱隱投射在他們邊緣,消融了彼此之間的距離。

宋翡眉眼彎彎,唇角不禁上揚,如春雪初融。

喚醒她的,原來是,

溫柔的太陽啊。

他們楞住,伍時傑最先反應過來,傾過身取走她背後的衣服,掛在手上。

池雲風拍他胳膊,笑道:"伍時傑,你有沒有搞錯啊,現在可是夏天。"

"可是這裏的空調開得有點大,"周延松小聲說著,語調突然高昂起來,"為什麽不把衣服給我,我也很冷的好吧。"

伍時傑灰溜溜摸摸鼻子,沒回答他們的話,走過去,停在她的椅子後:"走了,宋翡,電玩城去不去。"

宋翡呆呆地"哦"了兩聲,突然想起收拾她的桌子,卻發現她的書包已經穩當放在她手旁,她的動作頓住。

她朝他們眨眨眼睛,好似問是誰做的。

池雲風忍不住笑出來:"好啦,是善良的我收拾的,你得好好感謝我。"

宋翡點頭,跟著他們出去。

陽光傾灑,穿過樹的縫隙,投下淡淡的陰影。

她和池雲風在中間,男生在兩旁,並排走著。

影子被拉得很長,在他們身後起伏。

不知怎的,他們迎面遇上了何守為。

在太陽曝曬下,他額角流汗,濕透他的衣襟。

宋翡剛想打招呼,只見他咧嘴一笑,漏出閃亮的白牙,晃得宋翡眼睛生疼。

他樂呵呵地,把背上東西取到前面來:"啊喲,宋姐,你怎麽知道20斤。"

宋翡臉上寫滿無語。

池雲風表示嫌棄:"段俊超呢,怎麽就你一個人。"

"不知道啊,"他繼續背著那死不瞑目的大魚,往前走,"估計在角落裏哭吧。"

伍時傑皺眉:"你們不是說周末拳擊嗎?"

他很驚訝:"你們怎麽知道。"

何守為瀟灑肆意地走了:"哈哈我又打不過他,只能釣釣魚咯。"

這只是小小的插曲,四人內部笑完他倆後,便繼續趕著路。

直到那時髦的燈牌,在他們眼前逐漸清晰起來,宋翡壓下她那吐血的沖動。

這不就是白華溪帶她去的那家嗎。

他們見宋翡站在原地不動,回頭招呼她,宋翡才慢吞吞跟上他們的腳步,走了進去。

伍時傑一個人走開,其他人在門口等他。

沒過多久,他兜著一大堆游戲幣,哐當哐當跑回來,甚至有幾個不滿於他這麽粗魯,兀自滾落到地上。

伍時傑見狀,有些慌了手腳。

池雲風向他擺擺手,表示不要急。

宋翡跟著他們,到處撿掉落的游戲幣,她手上抓了幾個,餘光捕捉到一個正快速滾去。

她趕忙跟上,還是抵不過它的速度,它一溜煙,滾進機器底下,無影無蹤。

她壓下一只腿,俯下身子往那道縫隙裏看,可惜眼前一片漆黑。

她嘆了口氣,起身,拍拍膝蓋上的灰。

眼前出現一雙骨節分明,修長白皙的手。上面躺著一只一模一樣的游戲幣,在燈光下泛出微暖的光芒。

宋翡沒有動彈,也沒有擡頭看他,淡淡開口:"不用了,謝謝。"

"你和池雲風他們一起來的嗎。"他的聲音很低,尾音上揚,像是羽毛,一點點撓過她心間。

"嗯。"

他輕笑一聲:"拿著吧,祝你玩得開心。"

宋翡撞進他清泉般的眼睛,猶豫了一會,還是從他手裏拿走了那枚,朝他揚起一個笑容:"謝謝你。"

他和宋翡背道而行,白華溪走到一邊,站在角落的陰影中,看著宋翡雀躍地跑到他們身邊,炫耀自己找齊游戲幣。

他下意識擡手,碰了碰自己嘴角,如彎月般勾起。

他久違感到一種,令人新奇的歡愉。

雖然他也辨別不清這是什麽。

就像水滴進河流裏,泛起微微漣漪,又很快失去痕跡。

他摸向自己的心口。

另一邊。

宋翡和他們商討完,便分頭行動起來。

池雲風那挑釁的話仿佛還在耳邊:"小票最少的要請午飯。"

宋翡表面波瀾不驚,心裏卻忍不住顫起來。

上帝啊,她妥妥是個游戲盲啊,更別說她之前來這裏玩,再怎麽努力,也比不過白華溪隨便玩玩的那檔事了。

她認命般,把手裏那堆游戲幣放到兜裏,往四處搜尋起來。

宋翡眼前一亮,看到她上次玩過的紮氣球機,小跑過去,把硬幣塞進去。

她操縱著桿子,感受到一種酣暢淋漓的快感,末了。

她蹲下去,看著機器吐出長長一串小票,宋翡一邊抽,一邊把它疊起來,然後起身,捏捏這厚度,放進兜裏,心口漲漲的。

宋翡繼續逛起來,沒見那三個人的蹤影。她一點點環視這附近,看到了她之前遇到的娃娃機。

那穿著翡色裙子的小熊被擠到窗前,伸起手,手心有顆愛心,好似在和她打招呼。

她步子慢下來。

宋翡,你喜不喜歡這個。

既然你喜歡,去試試,又能如何。

她手伸進兜裏,摩挲著游戲幣的輪廓,徐徐靠近娃娃機,把幣投進裏面。

娃娃機裏面閃出彩光。

她有些躊躇,想起上一次來這,白華溪大概進行了近十次才成功。

那她可以做到嗎。

宋翡無聲嘆氣,操縱游戲桿,按下按鈕,爪子落下,在她的期待下,收回,移動起來。

落空。

她起了勁,繼續投。

落空。

她還真不信了。

宋翡把兜裏的那一把游戲幣全撈出來,她數著,還有八個。

她抓起最近的一個,放入。

落空。

她再拿了一個。

就在她也不抱希望的時候,那只本該松落的熊,被爪子穩穩抓住,落到窗口處。

宋翡瞳孔驟縮,不敢相信這次能如此輕松,她把它捧在懷裏,還有點成功後飄飄然,仿佛整個人都在雲裏行走,已經不知道歸處。

工作人員悄悄走開。

白華溪在另一邊,手裏擺弄著,和宋翡手裏一樣的熊。沒過多久,他就失了興致,扯扯它的耳朵。

確實很可愛。

和她不能比。

一只翠青蛇從他背後蜿蜒而過,爬行到肩膀,從他脖頸處的衣口處,探出頭,緩緩在白華溪的脖子處,纏繞了好幾圈,歪起腦袋,吐舌,嘴裏發出嘶嘶聲。

白華溪面無表情,輕拍它腦袋:

"小翡,回去。"

"沒到你出來的時候。"

那只翠綠的蛇乖巧縮起腦袋,身體輕微上揚,重新鉆回他的衣領內。

一切恢覆如初,好似什麽都沒發生。

宋翡這下早就逛完整個電玩城,兜裏除了小票,空空如也。

她不太自信地,數數手裏的小票。

會不會墊底啊。

宋翡踩著點,重新回到電玩城門口,那裏還沒有其他人的身影,她獨自站在那,低頭摸手裏的小熊。

熊臉部圓潤,眼角彎彎,腮紅生硬地貼在鼻子旁,嘴是愛心型的。

看起來和外頭普遍賣的熊差不多。

至於說宋翡為什麽喜歡它。

也許是它身上翡色的衣服吧。

她和絕大多數人一樣,被一時的浮光掠影迷住眼,到手後,才發現自己一直心心念念的東西,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地方。

那又怎麽樣。

宋翡把熊環進懷裏。

這是她一開始就認定的熊,無關表皮,也許她只是在尋求一種與自己契合的相似性。

她好像有些隱隱明白了些什麽。絕大多數情況下,她都是喜歡寬泛的一類,拒絕沒有緣故,似是而非喜歡一個特定的人。

所以她沒有偏愛,她愛抽象的人類群體,沒有愛過具體的人。

這樣是不對的,總有些人、事、物,在你看到它的第一眼,你就會心甘情願被俘獲。

這時你愛的再也不是寬泛的形容詞。

你愛它什麽。

愛它就是它本身,沒有理由。



宋翡等了沒一會兒,他們才陸陸續續回來。

最晚到的是周延松,他氣喘籲籲,滿頭大汗,緩了好久,才不好意思地從兜裏拿出他那屈指可數的小票。

當然是遭到一眾的嘲笑。

宋翡倒是很意外,她的小票是當中最多的,其次是伍時傑和池雲風。

伍時傑攬過周延松,把整個人壓在他身上。

周延松差點腿軟下去,慌忙把他推開,伍時傑很識趣地松開手,笑嘻嘻:"啊呀,周哥,我們去吃什麽啊。"

他的臉綠了。

池雲風推開大門,外頭的光照進來,只見她深吸一口氣,說:"我們出發吧!"

"對對對,餓死了。"宋翡跑去推池雲風的肩膀,帶她一起往外走。

陽光漸漸從愈來愈大縫隙裏,傾瀉而進,跳躍在宋翡肩頭。

四人就像被水流沖散的幾塊碎石,在逆流裏,彼此緊緊貼合在一起,繼續游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