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周目(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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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目(17)

宋翡這下並沒有急著回教室,而是趁著這個時間去她的社團。

如果不是池雲風在下課前,敲敲宋翡的桌子,跟她說中午有社團活動,宋翡還真的不知道這件事。

宋翡一路上琢磨著自己該怎麽應付,以她這近乎為零的文學素養而言,參與這種社團活動反而是種負擔。

她不由得擡頭嘆氣自己處境艱難。接著,她微微楞神,盯著那輪廓分明的雲看。

微風輕撫,雲朵慢悠悠前行,轉變形態,就像是從烤箱裏瞬間膨脹的面包,中間氤氳著屬於天空獨特而又微妙的藍,摻著太陽灑下的光暈。

她的思緒就這樣寥寥收尾。那些不可名狀的柔軟就這樣默默陪伴她。

一種令人安心的平靜,降臨在宋翡身上。

說實話,她平日裏很少有這種機會去看過雲,未來世界汙染嚴重,無論是光汙染還是空氣汙染,因此,宋翡一出生,就能擡頭看到一望都難見底的屏障。

那是什麽屏障,宋翡不知道。他們說這是智腦的保護,外面的環境覆雜,不適合人類生存。

雲,藍天,山川,這種自然的東西,她只在圖裏看到過。

智能可以通過數據虛擬出曾經外面的環境。

可那總歸是虛假的。

自然就是有這樣的力量,提示著她從哪裏來。

在宋翡踏入藝術樓之際,她才發現所有人都圍坐在一起,伴著窸窸窣窣的討論聲。

被擁護在裏面的人,看見她後,眼前一亮:"餵,宋翡,你遲到啦,幹什麽去了來這麽晚。"

"雲風,"宋翡先叫了她一聲,"我下課後去老師辦公室問問題了。"

"什麽啊,你居然這麽好學。去去去。"她剛說完,才揮揮手,示意周圍的人散開。

宋翡向前,靠近他們。

池雲風就這麽絮絮叨叨起來,生怕宋翡錯過什麽:"過幾天社團招新,申遠奕這小子在畫海報,我們呢,作為學長學姐,要表現出態度來。"

"剛剛俞鈺提議我們來個長詩接龍,貼起來招新,大家聽著都不錯,問問你的看法。"

"我沒異議。"宋翡深吸一口氣,想著她文盲的悲苦來。

"哦對了,差點忘記了,"池雲風後知後覺拍了下腦袋,"這怎麽能忘記呢,林璧吟也來我們社團了,誒,那個璧吟。"

被池雲風這麽一喊,在林璧吟周圍的人都默默散開,很快,宋翡就從人群中註意到她的存在。

林璧吟起初害羞地低下頭,隨後才像是鼓起勇氣般,擡起頭和宋翡對視,朝她微微一笑,又很快把自己退回到人群裏。

宋翡納悶,努力回想一下主控時期有沒有相關情節,卻發現什麽都記不起來。

如果選社團這是可控情節的話,宋翡估計是死都不來文學社的。想到這裏,她又設想一種可能性。

會不會,現在的林璧吟也是被操控的對象,有人在屏幕外觀測這裏的一舉一動。

那她的目標是誰。

這似乎和她這個籍籍無名的路人甲毫無關系,她為什麽要去想這些。她使勁甩甩頭,試圖拋棄這些奇怪的想法。但這種想法不斷湧現,並往四周不斷延伸。

她甚至頭皮發麻,她作為虛假世界裏的唯一真實,就像鴨群裏的那只醜小鴨,因格格不入,便有外人一直去掃視和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她的異樣感受並沒有停留在她的身體多久,因為剛剛在旁邊一直低頭的人,倏地伸起懶腰,似是舒服了,才把大頁的那張小心翼翼推到桌子的中間。

"我畫完了,你們開始寫吧。"他打個哈欠,起身,向他們揮揮手,離開了。

這應該就是池雲風口裏的那個申遠奕吧。宋翡默默揣測道。

"那我們怎麽寫。寫上面嗎?"這是陌生的聲音。

"你笨啊於嬌,筆和顏料顏色混在一起,難看死了。"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生敲了敲剛剛說話女生的腦袋。

"你別動手動腳的。"她順勢擡起胳膊要去打她。

"你們倆得了,這麽鬧騰,"池雲風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張白紙,"把這撕下來,我們寫這上面就行了。"

"哪有剪刀啊。"有個人從桌子上摸索著,問道。

"用什麽剪刀啊,那樣也太古板了,就要不拘一格,放蕩不羈地撕下來,才有淩亂的美感。"池雲風反駁。

隨後她就按著人數順手撕了幾張。宋翡看著她的動作,一點點數著。

一個、兩個、三個、……十七個、十八個、十九個。

到十九個就戛然而止了,索性那張紙夠大,池雲風滿意地把它癱到桌子上,自己拿走一個。

其他人看到她的動作,也紛紛靠上前去拿走一份。宋翡沒有動作,她對這個東西依舊很抗拒,所以,當她的手裏被塞進那張紙的時候,她還有些詫異。

那個人朝她眨了眨眼。宋翡一臉茫然,從剛剛的場景中才推斷出來,這個人是於嬌。

真是個好人。宋翡下意識給她發了張好人卡。

"那我先開個頭。"池雲風像是早早就準備好了,飛速寫下,接著把膠水塗到紙背,貼在海報的最上面。

—— 命運被無數省略句貫穿。

"社長你水平不行啊,開這樣的頭。"那人一邊囔囔道,一邊低著頭寫著。

池雲風冷哼一聲:"柏星易你嘴硬什麽,就承認你自己不行唄。那你們想寫什麽寫什麽,我不管你們,寫短句也行。"

——萬物共眠,咀嚼同一份啞默。

"切,不接就不接,隨便寫。"池雲風環著手,不甘心咬咬牙。

於嬌上去,把自己的貼在上面。

——大抵不必對我的庸常感到失望。

後面的人陸陸續續貼上。

——因為人生向來就是一場銹跡斑斑的流浪。

"崔哲,都說了不用接,你接我的幹嘛。"那個叫於嬌的女生又在追著先前的男生打。

宋翡在聽到不用接龍後,方才松了口氣,又憂心忡忡她的那份起來。她搜腸刮肚都想不到什麽,因為肚子裏實在沒有墨水。

祖宗們都好有浪漫情懷,不像她,缺失表達能力。

很快,他們都完成了自己的部分,都相互問著"你寫了沒"。

宋翡知道躲避不是辦法,她從邊緣擠進去,緩緩走近,卻錯愕地發現,在一旁的林璧吟比她更快,只見得她緩緩俯下身,把自己的那份鄭重其事地貼在上面,宋翡這下才仔細瞧她。

這次的她穿著和大家一樣的校服,高馬尾向一旁微微垂下,貼到她的手上,沒被頭發遮住的皮膚裸露出來,白凈又細膩。

宋翡承認,如果她是男生,林璧吟會是她喜歡的類型。

等林璧吟退開,宋翡才捏著她的紙條走向前,那張海報安靜躺在桌上,她之前一直都游走在外面,也沒有仔細地看過設計。

她先下意識看了最後一句,入眼簾的是秀麗,整齊的字跡。

——"我無法把自己剪裁成另一個人。"

宋翡沒仔細琢磨,而是去看海報的整體。

最上面用花體寫出literature,這是文學的英文表達,旁邊草草畫著沒有五官的人臉,卻可以讓人在這淩亂中窺視到它認真的神情,好似在思考。或許是隱喻,每個人都可以這樣的思考者。

宋翡並未糾結其餘細節,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那份貼在上面,正好補齊整個隊形。

——"生活在別處。"

至於她為什麽寫這句話。因為她剛剛一直在思考他們寫這些背後的邏輯,到她的時候,她就正巧想通了。

沒有無緣無故的行為,他們都是通過這一句話來暗含自己的人生態度或信奉的人生準則,這也是他們的終極關懷。

池雲風寫下那句話,隱隱反映她對命運的悲觀態度。

柏星易對萬物都抱有天然的尊重與愛,頗有天人合一的意味在。"啞默"則是他渴望的與人交流的模式,除了社交必要,他也許是更喜歡安靜。

於嬌則是認為自己乏善可陳。

而崔哲大概率喜歡於嬌,從大範圍,把庸常定義為絕大多數人生"銹跡斑斑"的常態,隱含對於嬌的寬慰。"流浪"則側面反映出他乖張肆意的性格。

至於林璧吟,宋翡確實還理解不了她這句話的意思,也許是悲觀地表示自己和理想自我之間巨大的鴻溝,也許是在抗爭有人把她塞進特定的人格裏。

宋翡對她究竟怎麽樣也不感興趣。在知道要填的目標後,她就挑出了自己的人生準則。

那是聯邦政府在最早推行智能時,描摹的未來藍圖。

科技,讓任何人,都能夠生活在別處。

"生活在別處"。是因為宋翡想要體驗不同種人生,想要成為任何人。一是她厭倦自己的生活,二是自嘲自己穿越的處境,三則是表達她自己對任何人的愛。

是的,她愛人類這個群體,但她沒有愛過任何特定的人。

所以。

愛是什麽。



宋翡回到家,饑腸轆轆吞著她念叨了一天的飯菜。

"哥哥,你怎麽一點都沒有總裁的威嚴。"宋翡一邊啃食大雞腿,一邊說。

"為什麽這麽問。"宋間衡又往她碗裏夾了菜。

宋翡發出"嗚嗚"的聲音表示抗爭,最後還是把菜塞進嘴裏,口齒不清地說:"你不應該有刀削般的下巴,淩厲的鷹鉤鼻,雕塑般的面孔,和調色盤一樣的神色嗎?"

這都是項目核心組放出來的信息。

"少看點小說。"

"還有什麽天涼王破。"

"天涼王破?"

"就是總裁冷冷道,呵,天涼了,王家該破產了。"

宋間衡無語扶額:"我的權利沒你想象中那麽大,董事會那些老家夥都有權開除我。"

"什麽,"宋翡眼睛瞪得像銅鈴,"原來哥你也是個苦逼打工人。"

宋間衡倒沒聽出她口裏的這個"也",微微點頭。

"那權利最大的是誰。"

"董事長。"

"董事長是誰。"

"你爸。"

宋翡"哦"了一聲,由於她對原主爸爸實在陌生,也不敢繼續談這個話題。

隨後她又像狗腿子一樣:"哥哥你還是好厲害哦,有才有顏有權。"

"吃你的飯。"宋間衡往宋翡嘴裏塞了口菜。

"哦。"宋翡才安靜下來,機械地嚼著嘴裏的東西,隨後,她的臉浮現了五彩斑斕的綠。

"你給我餵了什麽!"

"芹菜。"

"你知不知道我最討厭吃芹菜,我恨你我恨你嗚嗚,從現在開始,我們絕交。"宋翡假意抹著眼角的淚,哭哭啼啼道。

宋間衡對她的愚蠢,感到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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