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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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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梨花的臉色瞬間漲紅,下意識看了眼立在一旁的安德福,

手心裏一片黏膩,被她握拳遮住,縮著小臂掩在袖子中。

她是很想立刻就洗幹凈,但只想偷偷摸摸的,沒有別人註意的時候。

安德福就站在旁邊,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別說是洗手了,就算是要她把手伸出來都倍感恥辱,偏偏容樞是個最不懂得“恥辱”兩個字是怎麽寫的,不會因為他自己才是那個始作俑者而去產生羞愧,更不會因此去體諒一個女兒家的羞憤。

“給你兩個選擇,要麽洗手,要麽把這一盆子水喝完,一滴都不許剩。”容樞面上已經有了不耐煩之色, “你若下不去嘴,我可以幫你灌下去。”

他的話已經說到這個份上了,再猶豫就是不識時務。

梨花臊紅了眼眶,只能不情不願往前又走了幾步,換了個方向,擋在安德福與盆子之間,慢慢蹲下去,掌心朝下貼進水裏,蜷縮著手指小心翼翼遮掩著洗幹凈。

等她將手從水裏拿出來的時候,安德福立刻上前端盆子,還沒讓他碰到,梨花便低著頭,一肘子將安德福推開,自己用濕噠噠的雙手握住盆子邊緣,端出去倒掉。

清理完水後,她站在暖閣的外面,看著窗紙內透出的橙色燭光,心中茫然,不知道應該如何繼續下去,她的人生或許還有很長,或許已經走到盡頭,可在這一刻都已經毫無區別,卻讓她心生灰敗。

這個地方,她不想進,也不願意進,但由不得她。

宮女太監忙碌的身影映在窗子上。

梨花站在風雪中,身上的餘溫已經散盡,看著幾步之外的暖閣,突然一下子想不起方才在裏面是有多暖和了,只覺得心口連帶著身體都寒成了垂在屋檐下的冰柱。

一熱一冷,分明是兩個完全不相融的世界,而她就踩在冰天雪地裏,任那一處再溫暖,也終究不是她的歸宿。

她站得久了,腿腳也麻木掉,許是在外待得太久,安德福從門內探出頭來: “梨花姑娘,別在那發呆了,快進來,可別凍著了。”

梨花將眼神移到安德福的臉上,目光陌生,沒有說話,也沒有移動。

安德福只能跑出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往裏帶,嘆了口氣,小聲提醒: “咱家不知道你到底和陛下有什麽恩怨,但你要記住,胳膊擰不過大腿,適可而止,別使小性兒,忍與不忍,都是在陛下的一念之間。”

安德福語速極快,一踏入暖閣便立刻閉嘴松手,只將她引入裏間,便退在一旁伺候。

膳食已經布好,容樞垂眸安靜的吃著,菜色豐富,他的對面還有一副碗筷,盛滿了米飯,騰騰冒著熱氣。

安德福見梨花不開竅的幹站著,在旁邊小聲: “梨花姑娘,那碗飯是陛下為你準備的,還不快謝恩。”

梨花一整天都耗在這裏,光站著,一口飯也沒吃,一滴水也沒喝,本應該餓得頭暈眼花,但是被容樞逼迫導致心情糟透,現在是半分食欲也沒有。

但她還不至於蠢到要當著太監的面與容樞作對,在安德福熱切的註視下,只能硬著頭皮屈膝謝恩。

一碗飯被她吃得如同嚼蠟,精致可口的菜肴也激不起她的興致,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什麽時候才能放她離開

等會這個混蛋忙完後就寢,如果還讓她繼續伺候,那她真的怕自己忍不住對他下毒手。

容樞吃飯的時候斯裏慢條,不愛說話,連碗筷的碰撞聲也沒有。

他正低著頭夾菜,剛將筷子伸到盤子裏,一個小太監推門而入。

小太監唇紅齒白,身體單薄,不過十五六歲,他端著精致的托盤,一塊明黃的綢布覆在托盤上,裏面裝著幾個牌子。

容樞眉目不動,餘光也未分過去一絲。

安德福走了過來,在容樞的耳邊,輕聲說道: “陛下今晚挑一個牌子吧,您總是日夜操勞國事,也得顧惜一下您自個的身體。”

容樞這才看向托盤,略一猶豫,左手伸出懸在牌子上游移,半晌沒有落下。

他的眼裏閃過痛苦與掙紮,指尖開始發顫,直至本放松的手指蜷縮起來,握住拳頭收回桌上: “拿走吧。”

“陛下……”安德福本欲再勸,卻見容樞已有了不耐煩之色,便只能沖小太監揮一揮手,小太監領命退下。

晚上容樞也沒有去嬪妃處留宿,徑自往自己寢宮去了,身後跟了一大竄的太監。

他披著厚重的狐青裘大步邁在前面,盞燈的太監小跑跟隨。

大渝民風開放,但宮規卻極其森嚴,沒有容樞的發話,梨花也不敢擅自離開,畢竟不比當初的樓王爺府,還可以讓她由著性子來。

他們一路披著風霜,到了承心殿,殿內燈火通明,但臥室裏只在角落裏燃了幾根蠟燭,倒是很宜於休息。

前殿的中心靠墻處放著一個花紋繁覆的古樸屏風,暗紅色,十分雅致,梨花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歡上。

容樞沐浴完便回了裏間休息,經過梨花的時候,他腳步未頓,連一個眼神都沒有停留。

站在一旁的安德福有些犯難,不知道應該安排梨花才好,也不能放她回去。

正自為難處,安德福下意識四處看了看,念頭一轉,眼神落在了高懸的燈籠上,忽然就有了主意。

安德福決定將梨花留在前廳伺候,這姑娘的底細他不太清楚,沒辦法信任,肯定不能近身伺候聖上,萬一放到臥室外服侍,出了事可不得了,放在前廳就挺好。

而且萬一晚上陛下興致來了,要召幸這姑娘,那也就是幾十步的距離,多方便。

他也沒有安排什麽活給她,只吩咐她讓她待在前廳,如果實在是困了,可以坐在角落處稍稍休息一下。

晚上在前廳值夜的宮女加上她有五人。

前半夜原本無事,但後半夜容樞卻突然起來了,蒼白著一張臉走到前廳。

太監宮女立刻行禮,似乎對他突然的驚醒已經習以為常,磨墨的磨墨,鋪紙的鋪紙,添茶的添茶,手腳十分麻利。

容樞滿臉冷汗,大步走到案後面,骨節分明的大手伸到紙邊,拿起茶盅將水一口氣喝完,定了定情緒,這才坐了下來,眼中的厭惡未退。

一旁的太監立刻將一本經書呈上,容樞擡手接過,略微翻了翻,定在了某一頁上,提筆抄經書。

他半垂的臉頰沒有一點點血色,冷汗依舊大顆大顆往外冒,宮女雙手捧著松軟的毛巾在旁邊候著。

梨花站在遠處,將他的動作盡收眼底,對他的這幅反常模樣似有不解。

他當王爺的時候不是能吃能睡嗎,怎麽做了皇帝還不見半分快樂,反而連睡覺都如此困難了

經書能靜人心智,半個時辰後,容樞的氣息終於平緩下來,筆下的字跡也不再淩亂不堪,他將一頁抄滿,擱筆喝水,再擡眼時,便望向了站在角落的梨花。

“賠朕到禦花園走走。”容樞擱下茶盞,又命人拿兩個披風過來。

“陛下,這天太晚了……”太監躬著身子欲勸阻,但卻被容樞一個眼神給制止。

宮女領命下去,迅速拿了兩件狐裘,手腳麻利的替容樞穿上。

另一件被容樞扔給了梨花。

“你們都不要跟過來。”說完,容樞率先大步離開。

梨花快速將披風的帶子系好,把領口與帽子那一圈厚厚的毛往下壓了壓,這才拿了一把傘和宮燈跑了出去,追上容樞的腳步。

皇城很大,比梨花想象中的還要大上許多,她對這座冰冷大圍城的記憶僅僅來自於兒時被軟禁的時候。

而那時的她,被一個小宮殿一圈,殿門口到殿內墻壁就是她的所有回憶。

而現在,她可以從宮墻的這頭走到宮墻的那頭,即使走上一天也不應定能把皇城轉完,但卻比小的時候感覺憋屈多了。

宮燈的燭火照在路面上,映紅了積雪,容樞終於還是放緩了步子,梨花也不必邊跑邊滑,專心看著腳底。

容樞一路沈默,雪花紛紛揚揚,梨花個子比容樞矮不少,只能用力伸直手臂將雨傘遮住他的頭。

路面又濕又滑,晚間結的令還來不及被太監鏟掉,梨花顧了上面又顧不了下面,實在是累的發麻。

容樞對她的窘狀視而不見,拐了幾個彎,梅花的清香撲面而來,他摸著黑熟練的找到藏在禦花園中的石凳子,用袖子將上面的雪掃開,便直接坐了下來。

稍微落後幾步的梨花輕輕喘了幾口氣,加快步子跑過來,微微躬身,將傘面移到容樞的頭頂。

“收起來吧,這點雪戴帽子就可以了。”容樞將披風的兜帽往頭上一罩,他的手從帽子上滑下來的時候,突然一轉,不慌不忙拍了兩下。

不知從哪裏鉆出一個太監,疾步跑過來。

“把東西拿過來。”容樞簡單吩咐。

梨花看著那團黑衣迅速離開,不知道容樞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也沒什麽探究的心情,自顧自將傘收了起來,握著手柄抖了抖上面的雪花,又將宮燈放在石桌上。

她擺燈的時候,裝作整理,就著燭火,偷偷看了看容樞的臉色。

他看上去還算平靜,情緒也很正常,似乎不是來故意找她的茬。

太監很快去而覆返,手上提了兩袋東西,體積不小,厚厚的兩大摞,分量沈重。

他沒有在他們面前停留,而是跑到較遠的一處沒有樹木遮擋的空地上,蹲下身,點點火光在他指尖閃現。

梨花的視線被樹木與黑夜阻擋,模模糊糊的,看不到他在做什麽,只能依稀辨別出一團黑影子背對著他們蹲在地上,手持火折子,火星在風中明明滅滅。

片刻後,一聲低嘯,絢爛的煙花沖向天際,劃破沈悶的夜空,在頭頂上爆開,向四面撲散,殘餘的火星閃著橙光,降落一半,便隱去蹤跡。

夜晚的皇城如死般寂靜,卻被這突然來的絢麗喚醒,慢慢騷動起來。

各個寢殿的門內,窗戶內,都探出頭顱來,驚詫的擡頭望向天空,在煙火一下又一下的傲然綻放中回過神來,拍手笑著鬧著。

瞬間,死城變得炙熱。

這樣的絢爛卻半點都抵達不了容樞的眼底,容樞低頭彈了彈肩上的落雪,指尖劃過冰涼的衣料,隱在燭火外的臉罩著淡淡的寒氣。

他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梨花瞳孔中盛滿了煙花明媚的火光,呆呆的仰頭,望著天空那繁覆的形狀,一時間忘記了呼吸,微微張著唇。

“好看嗎”

容樞的聲音溫柔似水,帶著些許笑意,好似情人在脈脈私語,他的身體微微往梨花的方向探去。

梨花下意識點頭,眼睛依舊放在半空中,聽著不斷升起的嘯音,心頭喜悅抑制不住的悄悄蔓延。

她從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煙火,她的人生灰白無力,從一個牢籠輾轉至另一個牢籠,幾經變換,卻依舊被人將咽喉死死拽住,見過最美的顏色不過是開在宮內的繁花以及司制房裏色澤艷麗的絲線。

“我也覺得很好看,”容樞含笑著,眼睛裏波光流轉,又似有些遺憾的嘆息一聲, “只可惜,如果你的容檀沒有炸掉我的火。藥庫,這樣美麗的煙火可以更多。”

兜頭一碗冰水澆下,瞬間撲滅原本興奮的心情,梨花眼中光華散去,唇邊笑意收斂,僵著脖子繼續盯著盛開的煙花,但是目光裏已經沒有熾熱。

她昂著頭,冷冷的註視那一團團炸開的火光,半晌,才緩緩將低下頭,半垂眼簾斜睨容樞,嗓音裏已經有了寒霜: “你想說什麽”

“不想說什麽,你們機關算盡,卻還是落得這個下場,我替你們可惜啊。”容樞斯裏慢條的將手掌從大腿上拿上來,肘關節壓在石桌的桌面,手掌虛握拳頭撐住下巴,嘴角上揚的幅度剛剛好, “不如,你再替你的容檀來毒殺我一次好了,沒準還能讓他借著女人的手東山再起呢。”

“你到底想怎麽樣”梨花從一開始就把握不住他的態度,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可他既不將她推上刑場洩憤,也不貶她讓她消失,總是這樣時不時陰陽怪氣,還逼著她做些羞恥的事情。

“你急什麽,我這不是好心替你們這對苦命鴛鴦出主意嗎。”

煙火再次騰空,劇烈爆開後將黑夜撕裂,橙紅的火光將禦花園照得透亮,映在容樞沒有溫度的笑臉上,讓他的整個身體仿佛燒起來般。

“你若實在咽不下那口氣,大可以讓你的侍衛將我碎屍萬段,又何必將我擱在眼前看著生厭,容樞,你討厭我,不,你恨我,你看看你,現在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樣,自己不覺得好笑嗎”

梨花將傘往桌上一甩,沒了好臉色,也不管尊卑,拉著披風就往旁邊的石凳上坐, “要殺就殺,來個痛快,這樣真的沒意思。”

“……”容樞漸漸收了笑意,食指一下一下敲擊桌面, “你想要痛快,我偏不讓你痛快,梨花,你欠我的,我要讓你一點一點還給我,把帳還清之前,你休想安生。”

“我孑然一身,什麽都沒有,除了這條命,欠陛下您的帳,只怕是要還不完。”梨花擡著下巴,聲音不大,語氣卻很強硬。

一桶煙花終於燃完,接連閃現的火光靜默了下來,禦花園裏又是死寂一片,只有低不可聞的呼吸聲時快時慢,纏綿進空氣中。

枝頭梅花在苦寒中緩緩顫動,有花瓣帶著清香自花蕊上分離,被風卷著垂落了下來,沾著冰冷的露水,降至鼻尖上,又順著鼻頭滑落。

留下清逸暗香浮動。

梨花說完一席話,情緒有些激動,坐在原地無聲的用力呼吸,肩膀隨著鼻息上擡下放。

幽香入鼻,清明了靈臺,她的心情才稍微好轉一些,將將才讓自己平靜下來,突然,溫熱的氣息靠近,梨花心中猛地一擊,下意識往旁邊彈開。

她的身形剛動,一只手冰涼似寒雪,用力將她的肩膀扣了回來。

梨花力氣不及他大,肩膀狠狠撞在容樞的胸口,她蒼白著臉去推,掌心抵著他的狐裘暗暗運力,推得她手臂都酸了,可是容樞卻紋絲不動。

容樞湊到她的耳邊,對她溫柔低語,溫熱的嘴唇若有似無蹭著她的耳廓: “完不還便完不還吧,我也不是小氣的人,不過,有一樣你必須得還我。”

“什麽”梨花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欠我一個孩子,把孩子還給我。”容樞眼珠輕輕移動,在咫尺的距離將梨花的臉打量一番收進眼底,依舊是溫柔滿滿的語氣,但目光裏卻沒有半分柔情蜜意,冷得將人凍成冰錐。

“你無恥,”梨花奮力掙脫,照著他的臉一巴掌狠狠扇過去, “你不是有妃子嗎,要多少孩子就有多少孩子,何必要我還。”

容樞身體不動,避也不避,右手飛快探出,將梨花的手腕截在半空中: “你沒有拒絕的權利,梨花,最好識相點,也許還能少吃點苦頭。”

說罷,他狠狠將手一甩,梨花的手臂收不住,脫離了他的掌心後,被他的力道沖擊著繼續往下,磕在了石桌的邊緣,打到了骨頭,疼得她眼淚都快要出來,被她咬著唇死死忍住。

似乎不願與她多說,容樞站起身,擡腳離開,梨花憤恨交加,卻又無可奈何,只能拿起傘與宮燈,跟在他的身後。

太監再次點燃新的煙火,璀璨的火光升空,在梨花身後炸開,但是她已經不如來時有心欣賞,步履匆忙,滿腹沈重心思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安德福給她重新安排了住的地方,就在承心殿旁專供宮女太監住的屋子裏。

梨花的牌子也由禦寶房換到了承心殿,先前輪的前廳的班,可是在她規規矩矩的當差一個禮拜後,又被安德福換到了裏間,近身服侍容樞。

“安總管,我粗手笨腳的,這麽重的任務,我怕我擔不過來。”梨花真是要給這位公公跪了,他不是不信任她嗎,怎麽就這麽突然。

安德福掩嘴咳嗽一聲,嚴肅道: “梨花姑娘,話不是這麽說,咱們身為奴才,這條命都是主子的,能得主子的信任,那是天大的福分,就算是擔不起,你也要擔起來。”

說罷,他也不管梨花還有話要說,扭著身子便離開了。

梨花又氣又惱,容樞這個神經病真是說到做到,不把她折騰死不罷休。

再怎麽抗拒,還是得在規定的地方值夜,到了裏間,她將椅子擺在墻邊,困了的時候可以稍微瞇一下。

近身服侍後,梨花才發現容樞確實是與做王爺時不一樣了,他夜夜沈浸在噩夢中,總是睡得不太安穩,即使是在神思模糊時,也是翻來覆去,冷汗直冒。

一到夜深,他就會驚醒,猛地坐起,躬著身子喘粗氣,雙手掐著被子,指關節用力到泛白。

他白日操勞國事,既要批閱奏折,還要同各個大臣商討軍政大事,一整天都沒有休息時間,晚上又無法安眠,脾氣越加古怪,對著旁人還好,對著梨花便將所有的戾氣與不滿全部發洩出來。

梨花被迫承受他的各種無理與無恥的發洩,覺得他現在越來越喜怒難辨,越來越陰沈,她偶爾在夜深人靜想起來時,便萬分難以忍耐,實在是忍不住要與他魚死網破。

以前,他每每從噩夢中被驚醒,無心再睡覺,都會到前廳抄書念佛,以求達到內心的平靜。

可現在,他卻在每次驚魂未定的時候,就會陰著臉將梨花拖到床邊,不顧她的掙紮,在她的手心裏發洩。

他很討厭別人用手碰他那裏,但又每次都非逼著她用手,但只要她碰到他,他就很緊張,一副想吐的模樣,皺著眉頭痛苦至極,甚至手足冰涼,大汗淋漓。

梨花很不明白,為什麽他每次都非要找虐受,這麽反感還要天天如此,他惡心,她也很難受。

後來次數多了,容樞才慢慢接受與習慣,不再如初時的厭惡。

一旦他開始能坦然接受梨花的“服侍”後,情緒也稍微好轉了些,少了幾分陰鷙,但還是對她不依不饒。

梨花被他折騰得快要打人,幾次提議他如果實在憋不住,後宮還有三位貌美的妃子,都是從皇子時便跟在他身邊的,如果他實在沒興趣,可以廣選秀女,充盈後宮。

容樞對她的話充耳不聞,依舊每天折磨她,把梨花的磨得沒脾氣。

即使容樞已經盡力讓自己忘記,可一到晚上,那天發生的事情,就像毒蛇一樣鉆出來,順著他的腦子,鉆到他的夢中,不斷的提醒他,在他身上到底經歷過什麽。

那一晚,容檀去而覆返,在與太上皇用完晚膳後再次回到容樞拘禁的地方。

他站在床邊,看著漸漸恢覆平靜的容樞,臉上一絲憐憫也無,連映在輪廓上的橙色燭光都透著冷意。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探望落難中的弟弟。

容樞還沒笨到認為他是來關心他的,對著他下了逐客令,只希望從此橋歸橋,路歸路,看在親兄弟的份上,他能顧及著點,不要把最後那一絲快要坍塌的親情都親手斬斷。

可容檀卻是在不言不語的逼視他半晌後,突然掐著他的下巴,逼他擡頭,將一壺茶水猛地灌進他的嘴中,毫不留情。

茶水嗆進了容樞的氣管,一團火氣在他的胸腔爆開,難受得直抖,壓抑不住的咳嗽自喉管開始,讓他疼痛不堪,可嘴裏還被壺子堵著,下巴還被死死捏著,咳又咳不出來,擺也擺脫不開。

他不知道容檀又發的什麽瘋,被逼著將那一壺茶水飲盡,容檀才放過他。

容檀往後斯裏慢條退了幾步,坐在椅子上,漫不經心的把玩著手中的壺子,眼角眉梢都是輕蔑的笑容。

容樞不敢放松,警惕的盯著他,不知道他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直至身體裏又騰升起了熟悉的熱浪,他瞬間明白過來。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望著眼前人,仿佛從來未認識過他,顫抖著呼吸,一時沒辦法言語。

這個人的無恥,已經超過了他的想象,說是變態也不為過。

容檀見他的反應,知道時機已經差不多了,滿意的笑了,把玩壺子的手停了下來,從椅子上站起身,順勢將壺子往桌上一擱。

壺子底部與桌面摩擦發出短促的聲音,容樞卻被那個聲音給刺激到,呼吸猛然急促起來,雙眼通紅,惡狠狠盯著容檀: “你真夠陰毒的,我早知你不是東西,卻沒想到你連人都不算。”

“你不是很能耐嗎,都能把‘死去多時’的小元宵找出來,”容檀悠哉的背著手,一步一步接近容樞,笑得滿臉無所謂, “你都能找到她,想必也是知道了我的手段的,容樞,你最好聽話一些,讓哥哥開心了,哥哥說不定就讓你開心。”

“呸,你還有臉說這些,”容樞氣得全身發抖, “小元宵多好一姑娘,被你給糟蹋的,如果當年她要是嫁給靜松,怎麽還會受盡你這禽獸的折磨。”

“要怪就怪咱那不開眼的父皇,非要拆了他們的姻緣,將她許配給我。”

“她是朝廷重臣遺孤,一家都戰死沙場,只留下了這麽個寶貝女兒,哪點配不上你,你無非是仗著她無依無靠罷了,”容樞慪紅了眼睛, “父皇感念她一家的犧牲,將她許給了你做側妃,將來等你登上大位也能封個皇貴妃,也算是告慰地底下她一家的英魂,沒想到你卻欺負她孤苦無依,沒有娘家可以替她出頭,把自己那些見不得人的癖好都往她身上招呼,把好端端一個姑娘折磨瘋了,對外宣稱她歿了,實際囚禁在了城外的地下牢籠裏。”

容檀毫不在意的哼笑,面對容樞的聲聲斥責,沒有半分悔意。

“但你想不到,小元宵根本就沒瘋,但她知道自己再這樣下去,早晚得被你逼瘋,於是忍辱負重,故意裝成神志失常的模樣迷惑你,讓你暫時沒法再動她。”容樞也冷冷哼笑。

“哦所以……”容檀一挑眉頭,他本也是生得俊美容貌,可這樣的動作被他做起來,卻極是輕佻,讓人看著心生厭煩, “所以小元宵認為我人品敗壞,她不能讓我登上皇位,一來是百姓之難,二來是她之難,所以容樞你派人找到她讓她當眾鬧一出,讓皇帝知道她沒死,對我生出嫌隙的時候,她一下子就同意了對嗎”

“你自己都落到我手中,但竟然能把她藏得這麽好,讓我一番苦找都尋不到她的蹤跡,你也是很厲害。”容檀又靠近了一步,伸手朝容樞的衣襟而去,嘴裏還不幹不凈的說, “多麽貞烈的小元宵,跟她那些死去的爹娘叔伯一模一樣,在我床。上被我各種折磨還死不求饒,多好玩的一個玩意啊,只可惜,被你給偷走了。”

容樞無力的躲避,咬著牙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個十刀八刀: “容檀,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麽!”

容檀無所謂的輕笑: “我很清楚,既然你偷走了我的玩意,那你就只好代替小元宵被我玩了。”

“你敢把那惡心的東西伸過來,我讓你變成太監。”容樞咬牙切齒,眼中血氣漸盛,目光兇狠帶著戾氣,像預備攻擊的毒蛇一般,陰沈的盯著容檀。

容檀笑意僵住,不得不承認,那一刻,他的背心被寒氣籠罩,心裏生了怯意,甚至慌張挪開了與容樞對視的目光。

他被容樞的模樣嚇到了。

如果他繼續,容樞可能真的要不顧一切跟他拼命。

容檀瞇眼思考片刻,又重新笑了起來: “玩。弄你也不一定非要用那種方式,還有手不是嗎。”

他將手往下伸了過去,容樞避無可避,拼命抵抗,可手足發軟使不上勁,只能眼睜睜看著容檀靠近,惡心得快要吐出來。

他痛苦得快要吐血,黑夜可以掩藏所有的罪惡,隨著容檀被拘,那天發生的事情可以長埋與地下,他也盡量去忘記,可是無論嘗試什麽方式,都以失敗告終。

他也沒辦法再去觸碰女人,無論是什麽方式的親密,都讓他痛苦惡心。

原以為一輩子就這樣下去,直到他把梨花強迫著留在身邊,慢慢擺脫了陰影,但也僅此而已,即便突破了那一小步,也無法再做更加親密的事情。

容樞再次從噩夢中驚醒,夢裏充滿了容檀扭曲似惡魔的面孔,還有接連不斷的獰笑,即使是在他醒來後,也依舊糾纏在他的耳邊和眼前,讓他燥亂不堪的思緒越發煩膩。

他恨容檀入骨,連帶著梨花。

在他人生中最屈辱的那天,她親口告訴他,她殺了他們的孩子,這讓他怎麽不恨,他恨得牙都要咬碎了。

這所有的過往,都讓他心生怨恨,將他囚禁在痛苦的記憶裏無法解脫,日日夜夜折磨他。

一口火氣憋在胸腔裏,難受的他快要爆炸,他需要一個發洩口,再不發洩出來,他恐怕就要被自己逼瘋了。

容樞一把推開門,梨花在裏間聽到臥室的動靜,下意識看過去。

他站在門邊,燭火打在他的臉上,半明半暗,他陰鷙地盯著她,半晌不吭聲,突然竄過來,一把撈過她,把她拖進臥室,往床。上按。

她掙紮,他壓制。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天色還未亮,窗外漆黑一片,梨花全身疼痛不堪,容樞正背對著她坐在床沿穿衣服,他沒有喚宮女太監進來,自己迅速將龍袍穿上,頭也不回的離開。

她也不想再在這裏待下去,整個寢殿似乎還能聞到腥甜的氣息,讓她渾身不自在。

昨天被他匆忙間剝下來的衣服就扔在地上,離床有些距離,梨花伸長了手臂才勉強勾到。

她漸漸開始迷茫。

她與容樞之間現在的相處模式絕對不正常,可是她無能為力,也沒法改變,如果她能離開皇宮那才是最好的,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她能偷跑出去,又能躲到哪裏去。

但她也不想成為容樞時不時發瘋的發洩對象。

偌大的皇城,連一個讓她暫時逃避的地方都沒有。

自從玉織知道梨花被攔截到了承心殿後,偶爾會在下朝後拐過來找她,看到梨花眉間的愁緒,她也無可奈何,只能溫著嗓子讓她放寬心。

“我瞧著你們倆也不是真想置對方於死地,很多事,不過是心結而已,陛下有陛下的難處,梨花,你聽我一句勸,服個軟,給他道個歉,好好談一談。”玉織挽著她,帶著她到禦花園散步, “他也挺不容易的,現在看著他是成熟了,可內裏還是孩子心性。”

“你不明白,我跟他之間新仇舊恨太多了,不是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的。”

“你騙他殺了他的孩子,他當然恨你了,”玉織溫和的語氣起了波瀾,難得有些生氣, “你就不應該刺激他,報覆也不帶這樣的,還不讓我告訴他,行,我依你,畢竟是你們之間的事情,我一個外人不好插嘴,但你得告訴他實情啊,當初你情緒大起大落,愁思郁結於心,導致滑胎,你要是跟他說了實話,他至於如此記恨嗎。”

玉織長長吐了一口氣: “我說你們兩個在處理感情方面,簡直就是還沒開竅的孩子,反覆試探,又來回折磨,最後只剩下傷害,這事,我不是不站在你這邊,你們倆都有錯,可是終究是你先對不起他,背叛在先,主動低頭吧。”

梨花扭過頭,避開她的眼神: “你不明白,我跟他之間已經沒有可能,我現在只想著怎麽才能離開。”

“那我問你,當初容檀讓你下毒,他給的那種毒藥隱蔽得很,放在燭火裏燃著,無色無味,卻能迷惑人的神志,讓人精神倦怠,總想睡覺,時日久了,就會讓人瘋掉,你剛開始給他的藥量很大,但後來就只放一點,所以容樞沒有瘋,只是總犯困,這是為什麽你怎麽好心減量了,繼續按原本的計劃行事豈不是更好”

梨花低著頭不說話,半晌才問: “你怎麽知道的”

“我不僅知道這些,我還知道後來你們在破廟外遇到了殺手,你將原本對付容樞的藥全拿來救他了,灑在了草垛子上燃了火,因為一次性放了太多,導致原本無色無味的毒藥反而散發出了淡淡的味道對嗎。”玉織嘆了一口氣, “其實從避暑山莊開始,你見容樞受傷了,就偷偷停了對他投毒。”

“梨花,容樞不是傻子,投毒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他並沒有拆穿你,你知道那天在避暑山莊,我大哥為什麽那麽生氣嗎。”

梨花停了腳步,抿著唇不說話。

“避暑山莊裏遇刺的時候,容樞認出其中一個刺客的身手,是太子養的死侍,而早在一個月前,他就接到太子派出死侍的情報,只是他不願相信容檀真會做得那麽絕,但解藥還是讓我大哥先備上了,我大哥在他中毒後給他把脈,卻發現陛下中了不止一個毒,一猜就知道是你。”

風吹過,揚起地面雪花,鉆到了衣襟裏,梨花被冰得忍不住打了個顫。

“我哥對於陛下他明知道你投毒卻放任的行為很生氣,即使容樞很無奈的解釋他有分寸,你投的毒不致命,但我大哥依舊對他的行為很不讚同,”玉織語氣徒然尖利,一把推開梨花,看著她變了臉色,憤怒的指著她, “只可惜,容樞這麽信任你,可你卻蛇蠍心腸要他的命,差點毒死他。”

梨花被她徒然轉變的態度嚇得一楞,沖口而出: “我沒想殺他,太子給我的幾種毒藥我都查過醫書,頂多讓他神思困頓,傷口不愈合,並不取人性命。”

玉織看著她,目光嚴厲,卻在片刻後慢慢散開,眼中閃出溫柔的笑意,唇角弧度上揚,歪著頭: “說出真心話嗎。”

沒想到這個溫潤如水的姑娘也會故意詐她,被擺了一道的梨花有些窘迫,張嘴想說些什麽,卻被玉織重新挽住了胳膊: “你知道嗎,雖然你手中的每一樣毒藥單獨都不致命,可是其中有兩樣加在一起,時間久了,就有可能致命了,好在你後來沒有再投毒,容樞雖然遭了些罪,但好歹賭贏了。”

“賭贏了什麽意思”

“陛下知道你在投毒,但沒有告訴任何人,就是想以身試試,你到底會不會停手,會不會對他心軟,他會確保自己不會真的被毒死,只是會折損一些健康,傷口也好得慢,但這些都是他心甘情願為自己的試探付出的代價。”

“他……為什麽要這樣做”梨花的臉色在如刀子般的寒風中蒼白下來,眼神裏透著迷茫,頓下腳步。

“與其問他為什麽要這樣,不如問問你自己為什麽要這樣做。”

“什麽意思”

“你不是容檀的人嗎,上巳節那天,你察覺到容檀的心腹靠近容樞,那是個使毒高手,你明明可以裝作沒看見,可為什麽要把他推到水裏,弄出這麽大的動靜,讓容檀的人不敢再次對他出手破廟外又為什麽要救他”

梨花眼中迷茫未退,低著頭沈默不語。

“容檀即位後,因你的身份特殊,不可能真的封你為後,但他願意給你一個妃位,你拒絕了,只要自由,但為什麽又放棄唾手可得的自由,留在了司制房裏甘願為繡娘”

“我……”梨花慌忙擡頭,吐出一個字,卻沒了下文,她的呼吸不再平靜,猛然急促。

“是不是擔心他的安危”

“不是的。”梨花的臉登時紅了,連連搖頭否認。

“那你為什麽不離開皇城”玉織的語氣越加溫柔,像姐姐一般耐性的為梨花撥開層層迷霧, “那又為什麽在得知容檀的心腹太監往容樞被囚禁的地方去了後,你又急匆匆趕過去不就是以為他要去奉旨毒殺容樞,你想要阻止嗎”

“梨花,你沒有你想象中的那麽討厭他,聽我一句勸,跟他好好談談,有些誤會得你親自去解開,也需要你親自去跟他坦白,我們這些外人說一百句也不如你說一句話來得分量重。”玉織轉而握住梨花的手,只覺得掌心裏的柔荑軟若無骨,又冰冷得厲害。

外面越來越冷,梨花畏寒,有些承受不住,但她沈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完全沒發現她已經抖得像篩糠子一般。

玉織沒有再出言打攪她,很多事情她作為外人比身在局中的容樞與梨花要看得清楚得多,話說到這個地步已經足夠,剩下的就需要她自己去想通了。

走不走得出那一步,玉織能夠提點她,能夠推她,卻不能決定她。

玉織放開她凍得冰涼的手,改抱住她的肩膀,輕輕搓了搓,帶著她往暖閣方向走去。

梨花近幾日神思模糊,總是心不在焉,上值時接二連三出錯,替容樞磨墨結果將硯臺打翻,撒了容樞一身的黑墨,給他奉茶卻將將錯過他接茶的手指,反把茶盞弄灑,燙得容樞變了臉色。

安德福在旁邊看得心驚肉跳,先前幾次還跳起來推開梨花,連連給她善後,邊幫容樞清理邊求饒。

見容樞雖然惱怒至極,卻也沒有重罰梨花,這人精頓時就明白了,打消了把梨花調開的想法,再見到她做錯事也淡定下來。

擱常人早死一百次了,這姑娘還能活著喘氣,連個像樣的懲罰都沒有,安德福心中暗暗佩服。

玉織雖然離開了,可她在禦花園對她說的話,卻像魔咒一般,不停的在梨花耳邊回蕩,逼得她不得不去做出思考,思考她自己這些反常行為下的原因。

可思來想去,卻始終得不到一個滿意的答案。

她明明這麽討厭這個人,他從來不懂得尊重她,想欺負就欺負,想輕薄就輕薄,還沒臉沒皮,把她禁錮在一方封閉的天地裏,讓她與嬤嬤分離,甚至還搶走了她的母親。

她真的很十分厭惡他,從一開始就是的。

每當梨花心思動搖,越發對自己的行為不解的時候,她就忍不住這樣提醒著自己,也許只是自己一時的心軟,又或許是害怕獨自面對外面的花花世界,她才在這皇宮徘徊而沒有離去。

她在幾個念頭間搖擺不定,註意力越來越不集中,心不在焉的,滿腔的煩惱都寫在了臉上,對容樞越發懈怠,看得承心殿裏的宮女太監們冷汗直冒。

容樞再一次喝到她用涼水兌的茶葉後,終於忍不住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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